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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翠兰扶着门框,看着儿子高挑的背影消失在屋角,去往后院鸡舍。

    她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只是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抹有些模糊的眼角。

    阳光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花白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张军已经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望向天空、带着些空洞怅然的眼睛,

    此刻也紧紧追随着儿子离开的方向,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的深邃。

    他伸手,似乎想去拿旁边小几上的茶杯,手在空中顿了顿,

    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只轻轻握住了躺椅的扶手。

    厨房门口,思甜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看着哥哥走向后院,又看看沉默不语的父母,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心疼。

    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回了厨房,重新打开了火。

    锅里的菜需要翻炒,汤也需要看着。

    她动作轻柔而麻利,仿佛刚才的插曲不曾发生,只是嘴角那抹温婉的笑意,稍稍加深了些。

    后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并不剧烈,很快便平息了。

    不一会儿,张韧提着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鸡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小把刚摘的、鲜嫩的小葱。

    他神色平静,动作娴熟,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灯光落在他年轻依旧、俊美得不似凡人的侧脸上,

    却与他手中还带着水滴的鸡和沾着泥土的小葱,形成一种奇异而温情的和谐。

    “妈,鸡我收拾好了。葱也拔了,是您种在墙边的那一垄吧?长得挺好。”

    张韧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常。

    王翠兰回过神来,连忙“哎”了两声,上前接过鸡和葱,手碰到儿子微凉的手指,又是一顿。

    那温度,和记忆里小时候牵着的、暖乎乎的小手,早已不同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向院子一角的水龙头下,开始冲洗。

    水声哗哗,掩盖了她喉咙里轻微的哽咽。

    张韧走到父亲身边。

    张军已经重新靠回了躺椅上,微微眯着眼,像是又要去看天,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儿子身上。

    “爸,最近腿还疼吗?夜里睡得怎么样?”

    张韧在父亲旁边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他记得,前些年母亲提过,父亲年轻时落下的老寒腿,阴雨天总是难受,夜里也睡得不安稳。

    张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毛病了,就那样。睡是睡得着,就是醒得早,天蒙蒙亮就躺不住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张韧脸上,

    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仿佛要透过这张几十年未变的年轻面孔,看到背后更深的东西。

    “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都好。”

    张韧点点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平和而坦诚,

    “灵境里一切如常。小曦和小宝也很乖,黑白无常他们办事得力,地府秩序井然。我……没什么烦心事。”

    “那就好。”

    张军又“嗯”了一声,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高远的天空,半晌,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韧听,

    “没烦心事就好……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平平安安,没病没灾,心里头踏实,就是福气。”

    张韧听着,心头微微一涩。

    父亲这话,与其说是感慨,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安慰。

    他们在告诉他,他们理解他的“身不由己”,他们不怨,只愿他“心里头踏实”。

    这份沉默的、笨拙的体谅,比任何埋怨更让他揪心。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思甜轻快的哼唱,是首不知名的小调,婉转而宁静。

    院子里,阳光暖暖地照着,偶尔有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叫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以及渐渐浓郁的饭菜香气。

    这一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又是张韧在润德灵境那庄严肃穆、灵气氤氲却冰冷空旷的大殿里,永远感受不到的鲜活与温暖。

    王翠兰利落地将鸡剁成块,又洗切好了葱姜蒜和各种配菜。

    她动作虽不如年轻时迅捷,却依旧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的节奏。

    张韧走过去,想帮忙烧火——虽然厨房早已通了天然气,

    但老两口还是习惯用院子角落那个旧式的柴火灶,说这样做出来的菜有“锅气”,更香。

    王翠兰摆摆手:“不用你,别沾手了,一会儿就好。你去陪你爸说说话,或者……去屋里歇着。”

    张韧没动,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

    火光映着她布满老年斑的脸,明明灭灭。

    她偶尔抬手擦一下额角的汗,偶尔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鸡肉,

    油脂与调料混合的香气热烈地升腾起来,是记忆深处最熟悉、也最魂牵梦萦的味道——煎鸡炖粉条。

    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或者他考试得了好成绩,母亲才会做这道相对“奢侈”的菜。

    鸡肉要先在锅里用少许油煎得金黄,逼出香气和油脂,

    然后再加水和调料炖煮,最后放入泡软的粉条,吸饱了浓郁的汤汁,爽滑入味,鸡肉酥烂脱骨。

    那是他童年时代关于“美味”和“奖励”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如今,母亲依旧记得他“以前最爱吃”。

    可她似乎忘了,或者刻意不去想,神祇……早已无需人间烟火,也尝不出太多滋味。

    他回来,不是为了这一口吃食,是为了这灶膛里的火,这油烟的气息,

    这母亲专注忙碌的背影,这属于“家”的、鲜活而生动的气息。

    思甜炒好了两个清爽的小菜,端了出来,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的石桌上。

    看到哥哥站在厨房门口发呆,她抿嘴一笑,也没叫他,轻手轻脚地摆好碗筷,又进去帮忙端菜。

    很快,饭菜上齐了。

    金黄油亮的煎鸡炖粉条盛在一个大汤盆里,热气腾腾,

    旁边是思甜炒的青翠欲滴的蒜蓉空心菜、黄白分明的香葱炒蛋,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脆萝卜条。

    简简单单,却色香味俱全,充满了家的味道。

    王翠兰解下围裙,张军也从躺椅上起身。

    四个人围着院中的一个小桌而坐。

    “吃吧,趁热吃。”

    王翠兰拿起筷子,先给张韧夹了一大块带着鸡皮的鸡肉,又给张军夹了一块,最后才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思甜碗里。

    她的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家庭聚餐中,最寻常的一次。

    张韧看着碗里那块油润喷香的鸡肉,拿起筷子,夹起,送入口中。

    肉质酥烂,带着柴火灶特有的焦香和浓郁酱香,味道……确实是他记忆中的味道,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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