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焦土代行者 > 石屋夜话
最新网址:www.00shu.la
    “老教堂”其实早已没有教堂。

    当“方舟”在暮色中驶入这片废弃村落时,林锐看到的只是一片被战火反复洗礼的残骸。所谓教堂,只剩下一段塌了半边的石砌钟楼,孤零零地立在村口,钟早已不见,空余一个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但村子的地理位置确实特殊——它位于一片丘陵环抱的谷地中,三条战前公路在此交汇,如今却都荒废了。东面十五公里是鸟国军队的前沿阵地,西面二十公里是鹅国控制区,北面则是一片广阔的雷区,南面是沼泽。这里成了事实上的“三不管”地带。

    王磊选择了一栋相对完整的石屋作为落脚点。房子主人显然仓促逃离,客厅的餐桌上甚至还摆着没吃完的黑面包和一瓶打开的酒,如今都已发霉干涸。但地下室完好,有独立的柴油发电机和储水罐。

    “至少能撑三天。”王磊检查完设施后说,“发电机有油,水虽然不干净但煮沸能用。食物……我们车上还有些压缩干粮。”

    沈薇已经在地下室布置出一个临时医疗区。三个伤员被并排安置在铺了防潮垫的地铺上,监护仪嘀嗒作响。手术后,他们的生命体征稳定了许多,但都还在昏睡与清醒之间徘徊。

    林锐没有像王磊担心的那样独自离开。

    他坐在客厅壁炉前的破旧沙发上——壁炉里没有火,只有些干草和木屑,但至少是个能坐的地方——开始拆卸和清洁自己的武器。动作很慢,左手骨折让每个步骤都变得艰难,但他做得一丝不苟。

    “我以为你会走。”王磊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想过。”林锐接过杯子,“但现在走是送死。”

    “承认自己会死,这可不像你。”

    “承认现实,才能改变现实。”林锐放下擦枪布,看向地下室的方向,“他们怎么样了?”

    “都醒了。沈薇在给他们换药。”

    林锐点点头,起身走向地下室。

    昏黄的应急灯光下,三个人的脸都显得苍白虚弱。

    陈默靠墙坐着,右腿截肢处裹着厚厚的绷带。他的眼睛比之前有神了些,但深处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赵大山平躺着,腹部也缠满绷带,呼吸很轻,像是怕牵动伤口。

    周子维侧躺着,右眼被绷带覆盖,左眼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他的表情最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头儿。”陈默先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拖累你了。”

    林锐拉过一个木箱坐下,没说话。

    “大山刚才算了笔账。”陈默苦笑,“这一趟,你花了多少?店铺抵押了吧?积蓄全没了吧?还差点把命搭上。”

    赵大山瓮声瓮气地说:“我娘……以后没人照顾了。”

    “你娘有退休金,有社区照顾。”林锐平静地说,“我退伍时留了一笔钱,托街道办每月打给她。够用。”

    赵大山愣住了,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这个一米九二的大个子,在战场上肠子流出来都没哼一声,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抽泣:“头儿……我对不起你……我就想多挣点,让我娘用最好的药……我没想会这样……”

    “我知道。”林锐说。

    “你不知道!”赵大山突然激动起来,牵扯到伤口,痛得脸色发白,“你骂我吧!你打我都行!我他妈就是个蠢货!被中介忽悠两句就信了,说什么‘国际安全顾问’,年薪五十万欧元……狗屁!去了才知道是当雇佣兵,还是去这种鬼地方!”

    他喘着粗气,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头儿,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贪……”

    “我也错了。”陈默接过话,声音很轻,“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证明自己。”

    林锐看向他。

    “退伍后,我试过去做网络安全,去大公司应聘。”陈默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残肢,“但他们要么嫌我学历不够,要么嫌我背景太敏感。最后只找到个月薪八千的活,天天修电脑、杀病毒……我妹妹的医疗费,一个月就要两万。”

    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后来有个中间人找到我,说有个‘跨国项目’,需要顶尖黑客,报酬是市价的十倍。我查过‘雷雨’公司,表面是做后勤安保的,我想着……就干一年,攒够钱就收手。”

    “结果呢?”周子维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结果我们三个傻逼,被人当枪使,还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林锐:“头儿,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们护送的那个数据盘……‘雷雨’公司早就知道会被伏击。他们就是故意让我们去送死,好让数据‘失踪’,然后他们内部的人再偷偷卖出去。”

    地下室陷入死寂。

    “你怎么知道?”林锐问。

    “最后那几天,我黑进了‘雷雨’的一个加密频道。”陈默低声说,“听到一些对话……他们提到‘清理冗余资产’,提到‘不能让东西落在鹅国人手里,但也不能让它安全送达’。”

    他闭上眼睛:“我们就是‘冗余资产’。”

    沈薇换完药,默默地收拾器械。王磊靠在门框上,脸色铁青。

    “所以,”林锐缓缓说,“你们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三个人都看向他。

    “错不在贪,也不在蠢。”林锐的声音很平静,“错在你们忘了自己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地下室中央。

    “陈默,你是‘灰狐’。三年前,你在演习中单枪匹马黑掉了蓝军的整个指挥网络,让红军提前十二小时结束战斗。”

    “赵大山,你是‘坦克’。边境缉毒那次,你一个人扛着通用机枪压制了对方三个火力点,掩护突击队救出十二个人质。”

    “周子维,你是‘鹰眼’。国际狙击手比赛,你在一千二百米外打出了零点二MOA的精度,打破了主办方保持了八年的记录。”

    他环视三人:“这些,你们都忘了吗?”

    “可那都是过去——”陈默说。

    “过去?”林锐打断他,“这些本事,是刻在你们骨头里的。但你们选了最窝囊的死法——死在异国他乡的废墟里,死在雇主的背叛下,死得毫无价值。”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但现在你们活着。”林锐顿了顿,“手术成功了,命保住了。接下来怎么活,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离开地下室。

    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赵大山。然后是陈默低低的咒骂。周子维什么声音都没出,但林锐知道,那只独眼里一定烧着火。

    这就够了。

    悔恨够了,愧疚够了,现在需要的是怒火——对自己的怒火,对背叛者的怒火,对这狗屎战争的怒火。

    有火,才能活下去。

    晚餐是压缩干粮加热水。六个人围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饭后,沈薇重新给林锐处理了手臂的骨折。她用的是从“缝合匠”那里换来的一些奇特敷料——半透明,有弹性,贴上后传来阵阵凉意。

    “这东西……”沈薇盯着敷料,“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材料。但它的固定效果比石膏好,而且透气。”

    林锐看着手臂上的敷料,想起手术室里那些银白色的微光。

    “他到底是什么人?”沈薇轻声问。

    “一个医生。”林锐说。

    “不止。”

    “那就够了。”林锐闭上眼睛,“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夜深了。

    王磊在一楼守夜。沈薇在地下室照看伤员。林锐在二楼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房间——可能是主卧,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发霉的衣服。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干涸的水渍。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契约者生命倒计时:9天3小时22分。】

    【能量储备:4单位。拟态迷彩待机中。】

    【警告:检测到高精神压力状态。建议进入深度睡眠恢复。持续清醒将加速生命消耗。】

    林锐闭上眼睛。

    睡意像潮水般涌来。

    他做了个梦。

    不是寻常的梦。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漂浮着破碎的画面——燃烧的特洛伊城墙、罗马军团染血的短剑、十字军骑士的铁蹄、拿破仑火炮的硝烟、一战堑壕里的泥泞、二战斯大林格勒的废墟……

    然后,两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一个低沉,狂暴,带着金属摩擦的回响——那是他熟悉的,战争之神阿瑞斯的声音:

    “看啊,我的工匠。这就是人类的本质——他们用我赐予的铁,锻造出杀死同类的刀。用我点燃的火,焚烧邻居的家园。他们称我为‘毁灭之神’,却忘了每一次‘进步’都诞生于我的熔炉。”

    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理智,带着某种银白色的共鸣:

    “而你以此为乐,阿瑞斯。你看着他们互相残杀,如同观看斗兽。”

    林锐“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女性的身影,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中。她穿着古希腊式的长袍,头戴战盔,手持长矛和盾牌——但盾牌上不是美杜莎的头颅,而是一枚橄榄枝环绕的蛇杖图案。

    雅典娜。

    “我没有乐,智慧女神。”阿瑞斯的声音带着嘲讽,“我只是……观察。战争是文明的催化剂。没有特洛伊的十年围城,希腊人会学会攻城器械吗?没有罗马的扩张,会有道路、法律、工程的进步吗?没有两次世界大战,人类会发明雷达、抗生素、计算机吗?”

    “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千万人的死亡。”雅典娜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的工匠在战场上淬炼钢铁,我的工匠在战地医院里缝合伤口。你创造毁灭的工具,我创造治愈的可能。”

    “但你的治愈,永远追不上我的毁灭。”

    “所以这是一场永恒的博弈。”雅典娜说,“你不能直接降临人间烧杀抢掠,我不能直接降临人间救死扶伤。我们只能……选择工匠。”

    画面快速闪动。

    林锐看到一个中世纪外科医生在帐篷里用烧红的烙铁止血——他的手指偶尔泛起银白微光。

    他看到拿破仑战争时期,一个军械匠在作坊里改良燧发枪击发机构——他的锤子上缠绕着暗红的光晕。

    第一次世界大战,一个护士在战壕医院里用简陋的器械取出弹片——她手套下的皮肤有银色纹路若隐若现。

    第二次世界大战,一个坦克设计师在图纸上画出倾斜装甲的草图——他的绘图笔尖滴落暗红如血的墨水。

    “每一场大规模战争,都是我们棋盘的延伸。”阿瑞斯的声音隆隆作响,“我的工匠推动杀戮的效率,你的工匠延缓死亡的速度。我们通过他们,度量文明的韧性。”

    “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雅典娜说。

    “知道又如何?”阿瑞斯大笑,“那个叫林锐的小子,他知道我的存在,不也一样为我服务?为了救他的兄弟,他用了我的力量干扰雷达、伪装车辆——这些都是战争的艺术!”

    “但他用战争的艺术救人。”

    “救完人呢?”阿瑞斯的声音变得玩味,“等他兄弟好了,那个数据盘怎么办?交出去?毁掉?还是……用它换取更大的力量?智慧女神,你我都清楚,一旦尝过‘系统’的滋味,没人能回头。”

    雅典娜沉默了。

    画面继续闪动。

    越南战争的丛林里,一个游击队员在制作诡雷——他手中的电线缠绕暗红流光。

    海湾战争的沙漠中,一个军医在野战医院里进行心脏修补——手术刀尖银芒微闪。

    阿富汗的山地,一个狙击手在调整瞄准镜——他的瞳孔深处有冰蓝火焰。

    乌克兰的废墟里,一个黑市医生在地下室进行不可能的手术——他的器械泛着银白辉光。

    “看啊,这就是现在的棋盘。”阿瑞斯的声音带着满足,“我的工匠和你的工匠,在同一个战场上相遇了。多有趣。”

    “你引导他们相遇。”雅典娜说。

    “而你默许了。”阿瑞斯反击,“因为你也想看看——当战争的工匠遇见医疗的工匠,会发生什么。”

    虚空开始震动。

    “他要醒了。”雅典娜说。

    “让他醒吧。”阿瑞斯的声音渐渐远去,“让他带着这个梦,继续他的选择。我很期待……他最终会站在哪一边。”

    “他不会站边。”雅典娜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他会走自己的路。就像所有真正的工匠一样。”

    “那我们拭目——”

    声音戛然而止。

    林锐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有微弱的月光。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服。

    梦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些跨越千年的战争场景,那两个神祇的对话,还有……那个结论。

    他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战争之神和智慧女神,通过像他这样的“工匠”,在人类历史的棋盘上博弈了数千年。

    而“缝合匠”……

    林锐抬起手,看着手臂上那奇特的敷料。在月光下,它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微光。

    雅典娜的工匠。

    一个在战火中救人的黑市医生。

    而他,是阿瑞斯的工匠——一个用战争手段救人的退役兵。

    多么讽刺。

    楼下传来脚步声。王磊换岗了,沈薇上来休息。她看到林锐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做噩梦了?”她轻声问。

    “算是吧。”林锐说。

    “关于什么?”

    “关于……选择。”

    沈薇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林锐,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不管你背负着什么。”她说得很慢,“你救了他们。这就够了。”

    “如果救他们的代价,是让我变成某种……工具呢?”

    “那你也是我们选择的工具。”沈薇的声音很坚定,“我们选择跟你来,选择相信你。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林锐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女医生的脸显得格外清晰。眼中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谢谢。”他说。

    “不用谢。”沈薇站起身,“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林锐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看系统界面。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直到困意再次袭来。

    这一次的梦里,没有神祇,没有战争。

    只有一片安静的雪原,和雪原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沿着脚印走。

    不知走向何方。

    但至少,不是独自一人。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房间时,林锐已经醒了。

    他下楼,看到王磊在检查“方舟”的车况,沈薇在准备简单的早餐——用最后一点脱水蔬菜煮的汤。

    地下室里传来声音。他走下去,看到陈默在用一个临时制作的哑铃做上肢训练——那是王磊用石头和钢管做的。赵大山在沈薇的搀扶下,尝试着下床站立。周子维靠墙坐着,用一块布擦拭着***枪,动作很慢,但很稳。

    “头儿。”陈默看到他,停下动作,“我们今天做什么?”

    林锐看着他们。

    三个重伤员,眼中不再是绝望和悔恨。

    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今天,”他说,“我们讨论一下,怎么活下去。以及……怎么让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付出代价。”

    赵大山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周子维擦枪的动作顿了顿,独眼里闪过冷光。

    陈默点点头,继续举起哑铃。

    活下去。

    然后,讨债。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选择。

    林锐走出地下室,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九天。

    足够做很多事了。

    包括,弄清楚那个数据盘到底隐藏着什么。

    包括,找到一条真正的出路。

    包括……在这场神祇的棋局中,走出自己的步。

    他摸了摸怀中的数据盘。

    冰冷的。

    但此刻,仿佛有了一丝温度。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