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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晨雾未散。沈清辞带着春桃,自王府侧门而出。守门侍卫验过玄铁令副牌后,神色肃然,无声退开,目光却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多停留了一瞬。
京城刚苏醒。青石板路被夜露濡湿,泛着幽光。早起的贩夫走卒已开始劳作,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担着还沾着泥的菜蔬,脚步声、低语声、车轮声混杂在薄雾里,勾勒出一幅鲜活又略带粗粝的市井画卷。
这是沈清辞“回来”后,第一次真正看到这座皇城的模样。
前世,她自被送入王府冲喜,便如同坠入深井,再未见过外面的天日。此刻,带着寒意的晨风扑在脸上,空气中飘荡着炊烟、泥土和隐约的早点香气,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姑娘,咱们……真要去百草堂?”春桃紧跟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安。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沈清辞重新整理过的药材清单和一些银钱——后者是晨起时,墨影奉命送来的一个小锦囊,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两张小额银票,显然是顾玄弈的默许。
“嗯。”沈清辞收回目光,辨了下方向。百草堂位于城东朱雀大街,是京城最大的药行之一,门面敞亮,货源颇广。据墨影说,王府大半药材皆从此处采购。
她今日一身浅青色素面襦裙,外罩同色半旧比甲,发髻只用一根银簪固定,脸上未施粉黛,混在清晨往来的人群中,毫不起眼。唯有那双眼睛,沉静锐利,与这副朴素装扮透着些许违和。
穿过两条街巷,人声逐渐鼎沸。早点铺子支起了热气腾腾的蒸笼,卖针线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茶楼酒肆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开始洒扫。京城繁华,初露端倪。
沈清辞步履平稳,心中却无半分闲情欣赏。她脑中反复推敲着清单上几味关键药材的市价、替代可能,以及如何应对药行掌柜可能的话术。此行,必须有所获。
约莫两刻钟后,“百草堂”黑底金字的匾额映入眼帘。三层楼阁,气派非凡,尚未开门,已有伙计在门口洒扫。隔壁是同济药行,门面稍小,但进出的伙计衣着整齐,神色精明,显然也非寻常店铺。
沈清辞在百草堂斜对面的一个豆浆摊子前略站了站,要了两碗豆浆,慢饮着,不动声色地观察。
百草堂的大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簇新绸衫、面皮白胖的中年掌柜踱步出来,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扫视街面,目光掠过沈清辞这边时,未做任何停留。
是时候了。
沈清辞放下几个铜板,带着春桃,径直走向百草堂。
“这位……姑娘?”伙计见来人是个衣着寒素的年轻女子,笑容淡了几分,但还是客气地拦住,“抓药问诊?问诊需稍等,坐堂大夫辰时三刻才到。抓药的话,方子可有?”
“我见你们掌柜。”沈清辞声音清晰。
伙计一愣,重新打量她:“姑娘找我们刘掌柜有何贵干?若是大宗采买,也得先递上名帖……”
沈清辞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玄铁令副牌,亮于伙计眼前。
乌沉沉的令牌,正面一个苍劲的“玄”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与一个小小的“副”字标记。伙计虽未必认得具体来历,但那令牌的质地、做工以及透出的森严之气,绝非寻常物件,脸色立刻变了。
“姑娘稍候!小人这就去通禀!”伙计转身疾步进内。
不多时,那位白胖的刘掌柜快步迎出,脸上已堆起十足的热情,眼底却藏着一丝惊疑不定的审视:“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快请里面用茶!”他目光飞快地在沈清辞脸上和手中的令牌上转了一圈,躬身将人往里让。
进了内堂雅间,分宾主落座,香茗奉上。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持此令前来,是王爷有何吩咐?”刘掌柜试探着问,语气恭敬。
“我姓沈。”沈清辞并未多言身份,直接将修改后的药材清单放在桌上,“按此单抓药。药材需上品,新鲜足秤。有几味药,我要亲自验看。”
刘掌柜双手接过清单,展开一看,眉头便不自觉跳了跳。
清单上的药材种类不少,多数是名贵补益或疏通经络之物,这倒不稀奇,王府常来采购。但其中“碧玉灵芝粉”、“寒水石髓”这两味,却是极为罕见之物。“碧玉灵芝”生于极阴寒的悬崖秘洞,孢子粉采集艰难,有调和阴阳奇效,通常只供给皇宫或少数顶级权贵。“寒水石髓”则是深埋地底、受阴寒地气滋养千年的石钟乳精髓,性大寒,却又能疏导郁热,产量极少,有价无市。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单子上的药材配伍,隐隐透着一股他看不透的深意,绝非普通补药方子。
他悄悄抬眼,再次打量这位“沈姑娘”。年轻,过于年轻了。气质沉静,但衣着实在朴素,不像王府女眷,倒像……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传闻——前几日,似乎听说沈家有个庶女被送入摄政王府冲喜?难道就是眼前这位?可冲喜的女眷,怎会持王爷信物出来抓药?还是这般凶险奇诡的方子?
“沈姑娘,”刘掌柜放下单子,搓了搓手,笑容有些为难,“这单子上大部分的药材,小店都有库存,品质绝对上乘,姑娘随时可以验看。只是……这‘碧玉灵芝粉’和‘寒水石髓’……”
“如何?”沈清辞抬眼。
“不瞒姑娘,‘碧玉灵芝粉’小店去年倒是收过三钱,但早已被宫里的贵主儿定下了,实在不敢动。”“寒水石髓’更是稀罕,近三年都未曾有货流入市面。”刘掌柜苦着脸,“姑娘若是急用,或许……可以去‘珍异阁’碰碰运气。那里时常有些市面上见不到的奇珍异宝流通,只是价格……怕是极为高昂,且真伪难辨。”
珍异阁?沈清辞记下这个名字。那是一个半公开的地下交易场所,三教九流混杂,卖的东西也常游走在律法边缘。去那里寻药,风险不小。
“先将其余药材备齐,我验看后带走。那两味……”沈清辞略一沉吟,“掌柜的可知,京城谁家可能有存货?或者,近期可有相关货物流入的消息?”
刘掌柜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碧玉灵芝粉……听闻三个月前,九王爷府上似乎得了一些,来源不明。寒水石髓……则隐约听说,与城西‘永济堂’有些关联,但那家药堂背景复杂,小人也不敢妄言。”
九王爷?永济堂?
沈清辞眸光微闪。九王爷顾玄霖,是当今圣上幼弟,也是顾玄弈的皇叔,素有“闲王”之名,不理朝政,只爱风月古玩。他会收藏这等奇药?至于永济堂,她隐约记得,前世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与一些江湖势力有关联。
线索虽模糊,但总好过没有。
“有劳掌柜告知。”沈清辞点头,“先备药吧。”
“是,是,姑娘稍坐。”刘掌柜拿着清单,亲自去后面库房督促。
雅间内安静下来。春桃站在沈清辞身后,松了口气,小声道:“姑娘,这掌柜看着挺客气的。”
“客气,是因为这块牌子。”沈清辞摩挲着冰凉的玄铁令,心中并无轻松。刘掌柜的态度恭敬却疏离,提供的线索也半真半假,似有保留。王府与这些大药行的关系,恐怕也非简单的买卖。
约莫半个时辰后,药材陆续送来。沈清辞逐一仔细验看,品质确实不错,也未见掺杂。她特意重点检查了茯苓芯,与王府送来的那批不同,这批质地均匀,味道纯正。
看来,问题确实出在王府药库内部。
结账时,刘掌柜报出一个不菲的数字。沈清辞面色不变,支付了银票和部分银两。刘掌柜见她出手爽利,验药专业,眼神中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药材我会派人送去王府。姑娘可还有其他吩咐?”
“不必送去王府。”沈清辞却道,“稍后我自己带走。另外,今日我來此之事,以及所购药材明细,我不希望从贵号泄露出去。掌柜是聪明人,当知其中利害。”
刘掌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姑娘放心,百草堂最重信誉,客人的事,绝不多嘴半句。”他嘴上应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这位沈姑娘,行事谨慎得不像个内宅女子,反而像……像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江湖客。
正事办完,沈清辞不再多留,带着打包好的药材,走出百草堂。
时辰已近巳时,街上人流如织,阳光驱散了晨雾,洒下暖意。
沈清辞却感觉到,有几道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百草堂斜对面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目光沉静内敛,带着审视——是顾玄弈派来的人。
另一道,则来自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位后,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先是疑惑,随即变得惊愕,最后转为阴冷,在她离开百草堂后,便迅速隐入人群中,朝沈府方向疾步而去。
沈清辞脚步未停,仿佛毫无所觉,只对春桃道:“我们去西市看看。”
“西市?”春桃疑惑,那边多是些平民集市和手工作坊。
“买些制药用的普通器皿,王府的,用着不顺手。”沈清辞淡淡道,拐进了另一条人更多的街道。
她需要确认,跟踪者是谁的人。也需要给暗处的人,一个“合理”的、她出现在药行外的理由。
西市喧嚣,人流摩肩接踵。沈清辞在一个卖瓷器的摊铺前驻足,佯装挑选研钵和药罐,眼角的余光却飞快扫视。
那道来自街角的阴冷视线没有跟来。但茶馆二楼的目光,依旧若即若离。
是沈府的人发现她了。消息,此刻应该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沈清辞选了两样普通器皿,付了钱。手指触及怀中冰凉的玄铁令,又想起刘掌柜提到的“珍异阁”、“九王府”、“永济堂”。
药材难关,才现端倪。
各方视线,已然汇聚。
这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她提起药材包裹,融入熙攘人流。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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