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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春东风解冻,整个笙府都浸在暖融融的风里。笙歌的拂缨榭里,几只残荷破冰冒出新芽;笙箫的昭宁苑的朱红廊柱下,几枝迎春落了满地碎翠。

    笙府这场立春家宴是笙先生提议的,说是“春日宜聚”,就趁着自己下一次离府前将府中上下聚上一聚。

    至于为何定在笙笛的清晏斋,表面是因这清晏斋地处府中僻静处,临风阁前开阔,听絮阁旁又栽了满院的玉兰,东风一吹,暗香浮动,最是适宜宴饮闲谈。实则是笙夫人授意。她素来偏爱这个儿子,借着家宴的由头,既能彰显他身为笙家二公子的体面,又能不动声色地压过笙箫一头——昭宁苑再气派,终究不是这场家宴的主场。

    清晏斋内,笙笛的贴身侍女青禾正领着下人摆放五辛盘与春卷,瓷碟与银箸碰撞出轻响。

    笙笛斜倚在临风阁的朱红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玉笛。他今日穿了一身赤金流云纹劲装,衣摆绣着暗赤色的火焰纹路,走动时金线流光,张扬得惹眼。墨色发丝天生带点微卷,被一枚赤金嵌红宝石的飞鹰发冠牢牢束起,鬓角几缕卷发不肯服帖地垂落,衬得他眉眼桀骜。腰间系着同色玉带,玉扣上刻着离卦图腾,与他张扬的性子相得益彰,一眼望去,活脱脱是个桀骜不驯的世家公子。正符合他那“离为火,明丽外放”的卦象。

    笙笛身旁,站着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此女名唤颀临。

    她一身素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银钗,眉眼柔和如春风拂柳,恰应巽卦“巽为风,顺和内敛”的品性。

    四年前安阳颀氏遭冤案灭门,她父亲曾对洛阳余氏有恩,便由笙夫人余氏暗中收留,这四年一直居于清晏斋的听絮阁,府中人尽皆知,只是无人敢轻易提及。

    这时,笙歌与司葳并肩步入清晏斋,霎时吸引了席间几道目光。

    笙歌一身石色暗纹劲装,衣料是极轻薄的云纹缎,却裁得利落挺括,窄袖收腕,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只缀了一枚银质小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脖颈,未戴任何饰物,反倒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淡漠疏离。墨发高束,仅用一根石色发带系着,行走间发带轻扬,自有一股清冽的少年气,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哪家俊秀的公子。

    身旁的司葳则是一袭烟霞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走动时如流云拂过地面。外罩一件月白纱衫。她发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簪,垂着细碎的银流苏,眉眼温和,步履轻缓,颇显坤卦之柔。

    谢韵则在笙歌身侧,看向案上的五辛盘,指尖轻叩袖缘,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却在瞥见廊下走来的人影时,眸光微敛。

    来者正是笙箫,一身石榴红绣缠枝莲的长裙,明艳动人。她挽着笙老爷的手臂,锦书紧随其后,楠平走在外侧,神色依旧冷淡,只是看向笙箫的眼底,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祖父,您瞧这清晏斋,倒被笙笛布置得像模像样。”笙箫的声音娇俏,眼底却带着几分不屑——清晏斋虽雅致,终究比不得她昭宁苑的气派,更遑论笙歌那座府中景致最佳的拂缨榭。

    笙先生恰好步入斋内,对笙老爷行过一礼。他看向笙歌,目光带着明显的偏爱,又转向谢韵,颔首示意,“谢师尊今日辛苦了。”

    谢韵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此时笙夫人余氏携王管家而来,她一身月白绣兰纹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十足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老爷,先生,可算都到齐了。”她的目光掠过笙笛,瞬间柔和了几分——余氏向来重男轻女,对笙笛的偏爱,府中上下无人不知。

    王管家跟在身后,穿着体面的绸缎长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目光却暗中扫过笙笛,带着几分算计。笙笛恰好迎上这道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眼底掠过一丝厌恶,随即转身拉过颀临,走到席间。

    “见过老爷,见过先生,见过夫人。”颀临屈膝行礼,动作轻柔如风。

    余氏笑着点头,眼底却无多少暖意:“临儿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这话听着亲切,却始终透着几分疏离——颀临虽是她收留的,终究是戴罪之人的孤女,不过是看在洛阳余氏的情分上照拂罢了。

    众人入座之际,君澜一袭月白长衫缓步而来,腰间的白玉佩环随着步履轻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此人正是笙笛的师尊。

    他容貌清俊,眉宇间带着疏离的冷意,恰合坎卦“坎为水,沉静内敛”的特质,对着席间众人拱手行礼,声音平淡无波:“见过笙老爷,见过先生、夫人。”

    “君先生不必多礼。”笙夫人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敬重,“笛儿顽劣,多亏先生教导。”

    “夫人谬赞,”君澜毫无表情,“不过是略懂皮毛,不敢班门弄斧。”他性子冷淡,向来明哲保身,不愿卷入笙府纷争。落座时,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佩环,那里面似乎是藏着什么秘密。

    众人皆按位次入座,可笙箫刚要落座时,忽然侧身笑道:“祖父,今日家宴设在清晏斋,二弟是主人,理当坐在右侧首座才是。”

    这话听着是谦让,实则是故意发难——右侧首座紧邻主位,向来是家中嫡长子女的位置,笙箫此举,既想试探笙笛是否敢越矩,又想借机嘲讽他“主人”身份名不副实。

    笙老爷捋着胡须,目光在笙箫与笙笛间流转,并未开口。

    笙夫人立刻笑道:“箫儿有心了,不过笛儿是弟弟,哪能越过你这个姐姐。”她嘴上维护着规矩,眼底却藏着期待,盼着笙笛能接下这份“体面”。

    笙笛将玉笛别回腰间,离卦的张扬让他挑眉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桀骜:“姐姐既然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说着便要往右侧首座走去。

    “二弟倒是不客气。”笙箫冷笑一声,“不过这右侧首座,向来是府中最得看重之人才能坐。你虽占了家宴主场,可也要想想自己是否担得起。”

    她目光扫过笙歌,意有所指,“何况,父亲向来最疼小弟。”

    这话既贬了笙笛,又将笙歌拉进战局。

    席间霎时安静,所有目光都落在笙歌身上。她刚端起茶盏,指尖一顿,神色依旧漠然,仿佛没听懂笙箫的弦外之音,只淡淡垂眸,拂过杯沿的茶沫。

    一旁的司葳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却尽量保持着温和:“笙姑娘说笑了,不过是个座位,何必这般较真。笙歌向来不在意这些。”

    司葳试图圆场,却不想恰好给了笙箫顺水推舟的由头。

    笙箫掩唇轻笑,声音柔婉却带着细密的针脚,不疾不徐地说道:“司姑娘这话可就偏颇了。座位虽小,却关乎体面,更是府中上下的规矩所在。我并非较真,只是想着,祖父常说‘长幼有序,贤能居之’,这右侧首座,既不能凭一时的主场之利便随意坐,也不该让性子淡泊的人白白占着——毕竟,往后要撑起笙府门面、为祖父和父亲分忧的,总得是个能担事、敢出头的才好。”

    她这话绕了个弯,既没明说笙笛不配,也没直言笙歌无能,却字字暗指:笙笛的“主人”身份是虚的,撑不起门面;笙歌太过淡然,担不起责任;而自己,才是那个“能担事、敢出头”的人选。

    笙箫的目光掠过笙歌时,带着几分看似亲昵的试探,落在笙笛身上,又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小弟性子静,不爱争这些,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替他多想一层。”笙箫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仿佛真的只是为笙歌考量,“总不能让旁人觉得,父亲偏疼的孩子,连这点体面都不在意,倒显得我们笙府没了规矩,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番话既将“父亲偏爱笙歌”摆上台面,又暗指笙歌若不接下这座位,便是“失了笙府的规矩”,若接了,便是与笙笛争位——无论如何,都能将笙歌拖进这场纷争,而她自己,却始终站在“维护规矩”“体恤弟弟”的制高点上。

    席间的空气更沉了些。笙老爷捋胡须的动作停了停,目光看向笙歌,带着几分探究——他虽偏爱笙箫,但无论如何笙歌身上也有着他的血脉。他也想看看这个素来淡漠的小孙子,会如何应对。

    笙先生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没立刻开口,显然是不想让家宴闹僵。

    笙歌终于抬眸,目光清淡得像春日里的薄云,掠过笙箫,又轻轻落回杯盏中,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姐姐说得是。规矩自在人心,体面也不是靠座位撑起来的。我性子疏懒,确实担不起这‘出头’的担子,姐姐既有心为府中分忧,这座位,本就该是姐姐的。”

    笙歌一句话,既没争,也没让,轻飘飘地将皮球踢了回去,既点明了笙箫“想出头”的心思,又维持了自己一贯的淡漠,半点没落入圈套。

    谢韵坐在笙歌身侧,指尖无声地叩了叩桌案,似在安抚,随即抬眸看向笙箫,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四两拨千斤的力道:“笙姑娘思虑周全。不过依谢某之见,‘贤能’二字,向来不在于争座位的锋芒,而在于处事的稳妥。今日家宴,原是为了团圆,若因座位伤了和气,反倒违背了先生‘春日宜聚’的初衷。”

    她这话既肯定了笙箫的“思虑”,又暗暗点出她过于锋芒外露,同时巧妙地将话题拉回“团圆”的本意,不动声色地护着笙歌,不让她再被纠缠。

    笙笛本就憋着一股气,见笙箫绕来绕去仍是不肯罢休,离卦的张扬让他眉峰一挑,正要开口,却瞥见君澜端着茶盏的手轻轻顿了顿,指尖在杯沿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那是他平日提点自己“沉住气”的细微动作。

    笙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笑道:“姐姐既然这么看重规矩,那便按规矩来便是。长姐为尊,这右侧首座自然该是姐姐的。我是主人,坐在末席陪着先生们饮酒,反倒自在。”他故意退了一步,既显得大方,又暗讽笙箫斤斤计较于座位,反倒落了下乘。

    笙夫人见状,脸上的温婉笑意僵了僵——她本盼着笙笛能争下这座位,彰显体面,却没料到笙歌四两拨千斤,笙笛又突然退了一步。正要开口圆场,王管家已抢先起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二公子大度,大小姐贤明,真是皆大欢喜!依老奴看,便请大小姐坐右侧首座,二公子坐次席,三公子在旁作陪,既合了长幼规矩,又不失热闹,再好不过了。”

    他这话看似周全,实则是顺着笙箫的意思,又没冷落了笙笛,暗中仍在为自己的亲儿子铺路。

    笙箫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仍故作谦让:“既然二弟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说罢,款款走向右侧首座坐下,裙摆扫过椅面,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轻扬。

    笙笛哼笑一声,径直走向次席,路过笙歌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还是小弟聪明,省得跟某些人浪费口舌。”

    笙歌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吹过水面,随即又恢复了漠然。

    司葳松了口气,悄悄碰了碰笙歌的手臂,低声道:“还好你没跟她计较。”笙歌淡淡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谢韵递来一碟精致的春卷,轻声道:“垫垫肚子,免得一会儿饮酒伤胃。”语气自然,带着不动声色的关切。

    君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依旧是坎卦的沉静,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白玉佩环,神色淡漠得仿佛席间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楠平坐在末席,目光始终黏在笙箫身上,见她得偿所愿,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却在瞥见谢韵对笙歌的关切时,又添了几分阴郁。

    立春的暖风从窗棂钻进来,拂动着案上的玉瓶,瓶中插着的玉兰花瓣轻轻颤动,暗香浮动。可这暖融融的气息,却驱不散席间那些隐晦的试探与交锋。

    笙箫坐稳了右侧首座,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掌控全局的自得;笙笛虽坐在次席,却依旧桀骜,时不时与身旁的颀临低语,眼底的锋芒未减;而笙歌,始终端坐在那里,神色淡然,只是她似乎也意识到,今后还会有不少如今日这般的纷争,也并非自己无意就能避开的。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可暗涌依旧。

    立春家宴正酣,忽然有仆役跌跌撞撞闯入清晏斋,脸色发白地跪倒在地:“老爷!先生!夫人!不好了!二公子的良驹……从马厩走失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席间的暖意。那匹良驹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上月由笙夫人亲自差人寻来赠予笙笛,毛色油亮,脚力惊人,笙笛向来视若珍宝,平日里只让最器重的侍卫逐光看管。

    话音刚落,逐光已大步流星闯入,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二公子,属下失职,未能看好马驹,请公子降罪!”他一身玄色劲装,肩背依旧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自责——这马是他亲手照料,如今走失,便是他天大的过错。

    笙箫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换上担忧的神色,柔声说道:“二弟莫急,许是这马驹初到府中,性子顽劣,趁人不注意跑出去了。只是逐光侍卫向来谨慎,怎么会犯这种差错?”

    她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暗指逐光失职,顺带敲打笙笛用人不当。

    楠平坐在一旁,闻言立刻附和:“大小姐说得是。良驹珍贵,这侍卫这般疏忽,若是马找不回来,或是受了伤,岂不是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意?”

    笙夫人脸色微沉,看向逐光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悦,却还是先安抚笙笛:“笛儿别急,不过是一匹马,找回来便是。逐光虽有过错,念在他平日忠心耿耿,便先饶过他这一次,让他立刻带人去寻。”她重男轻女,心疼儿子,更心疼这匹特意为他寻来的良驹,却也不想在宴席上让笙笛失了面子。

    王管家见状,立刻起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却藏着算计:“夫人说得是!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多差些仆役出去寻马。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逐光,“逐光是二公子最器重的侍卫,如今出了这等事,怕是难辞其咎。依老奴看,不如先将逐光看管起来,等找到马驹,再论功过,免得他畏罪潜逃,或是暗中做了手脚。”

    他这话看似合理,实则是想借机除掉逐光——逐光对笙笛忠心耿耿,且身手不凡,一直是他安插人手在笙笛身边的阻碍。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将逐光扳倒。

    笙笛闻言,脸色愈发阴沉,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王管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逐光跟着我多年,忠心耿耿,岂会做这种事?不过是马丢了,你便如此兴师动众,居心何在?”

    “二公子息怒,老奴也是为了笙府着想,为了二公子着想啊!”王管家连忙躬身告罪,语气却带着几分不甘示弱。

    席间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笙老爷捋着胡须,眉头微蹙,显然是有些不悦——好好的家宴,竟被一匹走失的马搅得鸡犬不宁。

    笙先生看向逐光,神色平静地问道:“你仔细想想,最后一次见到马驹是什么时候?马厩的门是否关好?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回先生,半个时辰前,属下还去马厩查看过,马驹一切安好,马厩的门也拴得牢牢的。属下一直在清晏斋外警戒,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这就怪了。”笙箫故作疑惑地说道,“清晏斋守卫森严,马驹怎么会凭空走失?莫不是……有内鬼?”

    她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带着几分试探,最后落在笙歌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看似无意的怀疑,“说起来,今日家宴,小弟的拂缨榭离清晏斋最近,不知小弟手下的人,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她这话再次将矛头指向笙歌,想把“内鬼”的嫌疑引到她身上——毕竟,拂缨榭离清晏斋最近,若真有内鬼,最有可能是从那边过来的。

    “笙姑娘这话就太过分了。笙歌向来不爱交涉,府中上下都知晓她的性子,怎么会纵容下人做出这种事?何况,今日家宴,笙歌一直与我和谢师尊在一起,根本没有离开过清晏斋,怎么会知道清宴斋马厩的事?”司葳忍不住开口。

    谢韵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笙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笙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笙歌的为人,我想府中上下都有目共睹。良驹走失,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回,而非在这里胡乱猜忌,伤及无辜。”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警告,“若笙姑娘没有证据,还请慎言,免得伤了兄弟姊妹间的和气。”

    笙箫脸色一沉,没想到谢韵会为了笙歌,如此不给自己面子。楠平见状,正要开口帮腔,却被笙箫用眼神制止——她知道,谢韵深得笙先生信任,此刻与她硬碰硬,讨不到好处。

    就在这时,君澜忽然抬眸,骨子里的沉静让他的声音平淡无波:“马厩西侧有片竹林,竹林外是通往府外的小径,许是马驹挣脱缰绳,顺着小径跑了出去。逐光可以带人去那边找找,顺着马蹄印,应该能找到踪迹。”他语气淡漠,却恰好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他虽不问家事,却对清晏斋的地形了如指掌,方才席间沉默时,早已将各种可能性在心中过了一遍。

    “快!按师尊说的,带人去竹林外的小径寻找,务必将马驹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属下遵命!”逐光拱手起身,立刻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却不失沉稳。

    王管家见君澜为笙笛解了围,心里有些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君澜是笙笛的师尊,且深得笙夫人的敬重,他可不敢得罪。

    笙箫看着逐光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强装镇定地笑道:“还是君师尊心思缜密,想来很快就能找到马驹了。二弟,你也别太担心了,坐下来再饮几杯酒,压压惊。”

    “不必了。”笙笛冷冷地说道。他虽坐回座位,脸色却依旧阴沉。

    身旁的颀临见状,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巽卦的柔和让她轻声安慰:“逐光身手不凡,又有君先生的指点,一定能找到马驹的。你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笙笛看向颀临,眼底的怒意渐渐消散了几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席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可每个人的心思却越发活络。笙箫的算计落了空,心里很是不甘,却也只能暂时作罢;王管家的阴谋未能得逞,看向君澜的目光带着几分忌惮;笙歌依旧淡漠,仿佛这场风波与她无关,只是在谢韵为她添茶时,轻轻说了句“多谢”;司葳松了口气,低声与笙歌说着话,缓解她被牵连的尴尬;君澜则端着茶盏,指尖摩挲过温润的瓷壁,只浅酌了一口,便搁下杯盏,起身淡淡道:“席间气闷,出去透透气。”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既无邀人同行的意思,也未多作解释。月白长衫的衣摆随着起身的动作轻扬,腰间的白玉佩环碰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转瞬便被席间的低语淹没。

    离去时,他眼底依旧凝着惯常的疏离,仿佛方才那句点破寻马线索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言,与席间的纷争、笙笛的窘境,都无半分牵扯。身影越过长廊,融入窗外暖融融的春风里,只留下一道清寂的背影,如坎卦之水,深不可测,始终与这场喧嚣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立春家宴的酒意正浓,笙笛端着满满一杯屠苏酒,拨开喧闹的人群走到君澜身边。

    “师尊,”他抬手将酒杯递到君澜面前,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络,眼底却藏着几分真心的敬重,“今日立春,府中难得这般热闹,您便陪学生喝一杯吧。

    君澜正倚在廊柱边,月白长衫被晚风拂起一角,腰间的白玉佩环静静垂着,清俊的眉眼间依旧是坎卦独有的疏离。

    他垂眸看了眼那杯酒,指尖并未去接,只是淡淡摇头:“君某不善饮酒,二公子自便。”

    笙笛也不恼,只是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杯壁,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君澜性子冷淡,却也清楚,这些年君澜教他读书习武,从未有过半分敷衍,待他是真的好。只是这份好,裹在一层冰壳子里,总让人觉得隔着些什么。

    “罢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唇角勾起一抹笑,“那师尊少站些时候,廊下风大,仔细着凉。”

    君澜闻言,眸光微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晚风卷着梅香掠过,吹动他腰间的玉佩轻响,终究是没再多说一个字。

    春风卷着玉兰的暗香穿过斋门,逐光的脚步声远了,席间的低语又渐渐浮起。笙笛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颀临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点巽卦的柔暖似能熨平几分戾气;笙歌垂眸望着杯底残茶,谢韵为她续水时,指尖相触的微凉让她微不可察地颔首;笙箫把玩着发间金钗,眼底的算计藏在笑意里,楠平望着她的背影,阴郁未散。唯有君澜的清寂身影,已消融在院外的春光里,腰间佩环的轻响,成了这场未歇的暗流中,唯一转瞬即逝的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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