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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圣樱高中后门时,天已经快亮了。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林婉清先下车,脚踩在水洼边沿,鞋帮上的草渍又蹭开一点灰痕。苏晚晴跟着下来,校服裙摆被风吹起一角,她没去压,只把鱼骨辫甩到肩前。顾明川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袖扣是银色的,和平时不一样。“鉴定结果出来了。”他说,“原始档案也调出来了。张医生核对过足印,周校长作证,流程合法。”
林婉清没接文件。她抬头看学校大门,铁艺围栏上爬着藤蔓,顶端开了几朵小白花。风一吹,花瓣往下掉,落在她肩膀上一片。
苏晚晴也没动。她看着教学楼东侧那排樱花树,枝条低垂,花苞还没全开,但有几枝已经散了,粉白的花瓣粘在窗台上。
“你们可以现在看。”顾明川把文件递近了些,“或者等会儿在学校会议室当众拆封。记者已经到了,小雨说要直播。”
“不用直播。”苏晚晴说。
“也不用当众。”林婉清接了一句,“就我们三个。”
顾明川点头,把文件打开。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先念DNA比对结果:苏晚晴与苏氏家族基因匹配度99.8%,确认为苏家直系后代;林婉清基因序列与苏家无直接关联,但新生儿足印档案显示,其左足心螺旋纹、左手掌双线纹、左耳朱砂痣三项特征,符合当年“待名闺女”的登记记录。
“也就是说,”顾明川合上文件,“你不是苏家血亲,但确实是那天出生、被正式记录在族谱边缘的孩子。而苏晚晴……是后来替换进来的。”
林婉清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还在,和昨天一样清晰。她没说话。
苏晚晴看着樱花树。风吹过来,一阵花雨落下,有几片落进她领口,贴在星月吊坠上,凉了一下。
“我七岁前住的老宅,”她说,“院子里有棵大樱花树。春天掉花的时候,祖母让我站在树下,说这样能接到好运。”
林婉清抬起头。“我也记得一棵树。”
她声音不大,但风刚好停了,听得清楚。
“不是樱花,是棵老槐树。院子很小,墙皮剥落,地上铺着青砖,缝里长草。五岁那年下雨,屋顶漏水,我拿盆接着,一晚上移了七次。养母坐在床边咳,我不敢哭。”
她说完,从校服内袋掏出那张照片,夹在素描本里的那一张。背面字迹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写的是什么。
“这张照片是你撕下来的?”顾明川问。
“不是。”林婉清摇头,“是别人放在我书包里的。没有署名,也没有留言。但我认得这院子——那是苏家江南老宅的后院。2003年1月17日,早上六点。我出生那天。”
苏晚晴转头看她。
两人站的位置没变,中间隔着一段空地,像教室里两张不相邻的课桌。但这一次,谁都没往后退。
“陈管家说,产房外监控拍到张秀兰抱着孩子往楼梯走。”林婉清继续说,“时间是六点十分。而我被抱出病房的时间记录是六点零五分。早五分钟。”
“你是说……”顾明川皱眉。
“我是说,那个被提前抱走的孩子,是我。”林婉清看着苏晚晴,“而你,是在我之后出生的。但你成了‘报备’的那个。”
苏晚晴没反驳。她抬起手腕,摸了摸樱花银镯。银镯冰凉,贴着皮肤。
“可族谱上记的是腊月初八卯时。”她说,“阳历一月十七日。和我生日一致。”
“但没写具体时刻。”林婉清说,“卯时有两个小时。你可能是七点以后才出生的。而我在寅时末,接近六点。”
风又起了。樱花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满三人脚边。一辆自行车从校门口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远去了。
顾明川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他站到两人之间,不是为了隔开,而是为了支撑。
“你们要不要去一趟东楼顶层?”他说,“周校长让留着那间教室。说你们可能会想看看。”
两人没问为什么。她们同时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台阶很旧,水泥边缘裂了缝,长出细草。二楼拐角处有一盆绿萝,叶子发黄,没人浇水。三楼走廊尽头贴着一张告示:心理辅导室暂停使用,复诊时间另行通知。
她们没停,一直走到顶层。最里面那间教室门开着,黑板擦得很干净,讲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缸,里面养着几尾小鱼,游得慢。
靠窗第二组的座位空着。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中间没有隔断。桌上有一道刻痕,写着“S.L.”,字母歪斜,像是用圆规尖刻的。
林婉清走过去,手指抚过那道刻痕。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右鞋帮那块草渍蹭到了桌腿。
苏晚晴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着窗外。操场那边,几个低年级学生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风把樱花吹进窗台,堆在一本翻开的练习册上,盖住了数学题的答案。
“你为什么一直躲我?”林婉清忽然问。
苏晚晴没答。
“从你转学来第一天,我就觉得你认识我。”林婉清站起来,转过身,“你在食堂看见我打翻餐盘,第一时间冲过来扶。你明明不认识我,却比我更快反应。后来你借我笔记,每次都多抄一份重点,连我容易错的题型都标出来。这不是巧合。”
苏晚晴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处有一点薄茧,是晨跑时握矿泉水瓶磨的。
“我不是躲你。”她终于开口,“我是怕认错人。”
“怕什么?”
“怕我以为看到了光,其实只是反光。”她说,“怕我等了十年的东西,最后证明根本不存在。”
林婉清没再问。她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风立刻灌进来,卷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她肩头。
“我不需要你道歉。”她说,“也不需要你让位置。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玉佩,放在桌上。野蔷薇雕得精细,背面还是空白。
“我只想知道,有没有人真的想过我的名字。”她说,“有没有人,在我还没被抱走之前,对着刚出生的我说过一句: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她说完,拿起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小纸条,是从祠堂带回来的复印件。她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遍上面的字:
**寅时末者,左耳有痣,手纹藏双线,足心有螺旋纹。若他日相认,以此为凭。**
笔尖顿了顿,她在下面补了一行:
**我来了。我见过凭证。我活着。**
苏晚晴走进教室。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支用完的钢笔,一个空眼药水瓶,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她拿出来,展开。
是张合影。拍摄时间显示为2003年1月17日清晨。地点是江南老宅后院。照片里,一位老太太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樱花树下,身后站着年轻护士张秀兰。婴儿脸上盖着浅粉色小毯,只露出一只耳朵——耳垂上有颗红痣。
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今日晴,花落如雨,吾孙女降生,取名晚晴。**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
**如果你是另一个我,那我也曾是你的一部分。**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时,发出“咔”的一声。
林婉清听见了。她没回头,只把素描本合上,夹进腋下。
“走吗?”她问。
“嗯。”苏晚晴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顾明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拇指摩挲着拉链头。
走廊灯光白亮,照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楼梯口时,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卷着樱花瓣扑在玻璃上,又滑落。
楼下传来铃声。上课时间到了。远处教室里响起朗读声,读的是《荷塘月色》。
她们走下台阶,穿过中庭。樱花越落越多,像一场不肯停的雨。路过公告栏时,林婉清停下脚步。
那里贴着一张新通知:关于设立“双生花奖学金”的决定。资助对象为家庭困难但品学兼优的高三女生,首年名额两名,由苏氏集团与程记便利店联合出资。
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苏晚晴走在前面,鱼骨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她忽然伸手,从肩头摘下一朵落花,握在掌心。
林婉清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顶层那扇窗还开着,风掀起窗帘一角,露出里面那张并桌。
她把手插进口袋,攥住青玉佩。
顾明川走在最后。他看见前方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一些。不是靠得太近,但也不再是刻意回避。
樱花持续飘落。操场上,扫地的学生停下来,抬头看天。
苏晚晴走到校门口,停下。
林婉清也停下,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你还记得晨跑路线吗?”苏晚晴忽然问。
“记得。”林婉清说,“绕湖两圈,穿林荫道,过桥,最后爬上那段石阶。十年前你父亲定的。”
“明天早上六点。”苏晚晴说,“一起跑。”
林婉清没马上答应。她看着地上铺满的花瓣,像一条粉色的路,通向校外那条街。
“好。”她说。
苏晚晴点点头,抬脚迈出校门。
林婉清跟上。
顾明川站在门内,看着两人背影渐渐被花雨吞没。他没追上去,只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袖扣。
袖扣冰凉,刻着“明德笃行”四个字。
外面街道安静。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香气混着花香飘散。
苏晚晴走在前面,脚步稳定。林婉清在后面,帆布鞋踩碎了几片花瓣。
风吹过来,又一阵樱花落下。
她们都没有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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