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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婞容在书院只授书法,她回到书房的时候,那对爱斗嘴的主仆已经走了。

    她也见怪不怪他来去如风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程淮,还是山长引荐的,她没想到山长多次邀请未果的庆轩先生就是他。

    而她的字能声名鹊起,得益于他带到潭州书院,后又带去了上京。

    程淮也很讶异奇山居士居然是她,在知晓她已经同徐沛林和离后,也只是怔愣片刻,随后笑说,“世人不知徐三夫人,却知奇山居士,乃世人之幸。”

    此后程淮邀请她去潭州书院,山长气得直赶人,骂他不来便算了,还挖人。

    到这时她才知道,程淮虽然没有科举,但是跟着其老师云游做学问多年,已是荆湖一带颇有名望的儒士。

    他姓程,纵然家中只剩他一人,他也是长公主照拂的程家侄子,如今他声望高,日后回京他的官路不会比徐沛林低。

    而她现在只是巴陵一介平民女子,与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君子之交淡如水便好。

    沈婞容捧着残画走出书院大门的时候,小五不知道从哪儿驾了辆车出来。

    “沈娘子!快上车!”

    “小五?”

    小五跳下马车,放好上马凳,“公子嫌我碍事,没带我,我左右没事儿,给沈娘子赶赶马车也行。”

    沈婞容不知道程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带你?”

    小五怕自己的破嘴说漏,连忙催促她上车,“快上车吧,我们还能顺道去接沈大人。”

    沈婞容拗不过小五,上了马车转道去堤坝接祖父。

    接下来,巴陵下了两日的秋雨,天气凉爽了起来。

    堤上也因为秋雨歇息了几日,只有湖上的渔船还在忙碌着。

    城门口此时严阵以待,岳州府以及巴陵县上下官员基本到齐了。

    “徐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在酒楼备下了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

    王通判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又吹风又下雨的,半身官服都打湿了。

    他没想到新任的知州竟然这么年轻,气宇轩昂,貌赛潘安,不知成家了吗,他家长女刚及笄……

    徐沛林一身豆色的圆领袍,头上一根白玉簪束发,一副清润书生的模样。

    “巴陵多水,如今阴雨绵绵,各位大人不需视察水患吗。”

    岳州的驻地衙门就在巴陵县,所以他是岳州的知州,但是监察巴陵县令是最为方便的。

    王通判笑呵呵地解释,“徐大人刚从上京而来,对巴陵不了解,夏季汛期已过,现在这点小雨对海纳百川的洞庭来说不算什么。”

    “倒是大人远道而来,又逢秋雨,才正应喝点薄酒暖暖身子。”

    徐沛林扫了眼在场七八位官员,忽而笑了下,“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王通判松了一口气,招呼一群人直接去了仙来楼。

    仙来楼是巴陵最大的酒楼,推开窗子就能看到湖面上浩瀚的烟波,以及静静伫立的岳州楼。

    昔年的两党相争随着二皇子立为太子戛然而止,他的官位更进一步,入东宫,已然是权力中枢。

    去年太子病逝后,朝堂悄然变化,以萧国公为首一列朝臣异军突起,太子一党尽数被贬。

    而他虽遭贬谪,却也因为父亲的先见之明,及时退避,最后竟然还捞到了个六品知州。

    有父兄在朝,再过两年,他想再度起也非难事。

    可如今他只感觉满心茫然。

    为官已是第七个年头,在此之前,不论他读书还是为官,顺风顺水,书生意气,胸怀抱负,既不为朝堂局势所撼,也不不为世俗利害所移。

    可随着太子病逝,局势急变,他的对好像又变得不对。

    什么是官,什么是臣。

    就连这小小的岳州,如此暴雨天轻描淡写,只为迎接他这个从上京而来的知州。

    窗外细雨如织,席间歌乐轻柔,推杯换盏,王通判等人频频敬酒,徐沛林带着极浅的笑意一一应下。

    酒过三巡,徐沛林推说舟车劳顿,婉拒了王通判的进一步安排。

    王通判站在仙来楼的屋檐下看着他上了马车,才悠悠对身旁撑伞的户曹参军道,“咱们这位知州大人虽然年轻,看着客气,怕是不好伺候。”

    户曹参军,“不会像黄有申那样吧。”

    王通判摇头,“这样徐大人这样的天之骄子,现在只是虎落平阳,他在这里至多两年。”

    户曹参军笑道,“那好办,两年任期而已,属下精心伺候好。”

    马车静谧,只有雨点声不绝于耳,徐沛林漠然地合上眼。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行过一巷口时,车身猛地一抖,车子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观石的声音传了出来,“公子,后面的车轸裂了,雨天路滑怕生意外,小的重新给您叫辆车。”

    观石没有听到公子的回应,以为他睡着了时,车帘掀开,徐沛林带着些酒气下车了。

    “不用叫了,观石你带着行李先回去,我四处走走。”

    徐沛林撑着雨伞下了车,转身踏进了雨幕中。

    雨天街上没有什么人,沿着主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偶有行人经过,满口的地方话也叫他听不懂说得是什么。

    穿过大街小巷,他不知道怎么走到了湖边。

    相比于街上的冷清,湖面上雾霭蒙蒙,数条捕鱼的船正在撒网。

    徐沛林望着浩瀚无际的湖面,生出些自己如此渺小的无力感,或许他就该像父亲那样。

    “听说新任知州今儿进城了,你们去看了吗?”

    “有什么好看的,希望不是又一个黄有申。”

    “依我看,朝廷就不该派什么知州,直接把沈大人升上去不就够了。”

    “就是,小小巴陵郡来来去去多少当官的,就只有沈大人靠谱。”

    徐沛林转身,身后一座茶肆,铺子里几个人,两个年轻人正在靠着窗子喝茶说话。

    “沈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孙女太过离经叛道,被休了还不收敛,去当了个什么书画先生,整日与一群学生同处一室,像什么话。”

    另一人嗤笑他,“上回是谁说沈娘子字好看人也好看的,人家就算是再嫁之身也看不上你。”

    徐沛林收回了视线,沈大人?今日的酒宴上好像并没有姓沈的官员。

    还有他们刚说的女先生?

    这个世间女子读书就是在京城都是少数,更遑论是入书院为先生。

    天底下怕只此独一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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