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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山门前,十岁的叶文攥着母亲缝的粗布包袱,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山门。白玉石阶蜿蜒而上,隐没在缭绕的云雾间,偶尔有几道流光划破天际——那是御剑而行的仙人。“文儿,到了宗门要听仙师的话。”父亲粗糙的大手按在他肩上,声音有些发颤,“咱们叶家三代务农,就指望你……”
叶文重重点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离家前夜,母亲在油灯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抹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村里人都说,进了仙门便是鲤鱼跃龙门,哪怕只是个外门弟子,也够光宗耀祖了。
“下一个!”执事弟子不耐地喊道。
叶文慌忙上前,报上姓名籍贯,领到一块粗糙的木牌和一小袋沉甸甸的东西——十块下品灵石,这是他全家省吃俭用两年才凑齐的入门供奉。
“去那边等着,凑够二十人一起上山。”
等候区已经站了十来个孩子,大多与叶文年纪相仿,个个衣着光鲜,显然出自富庶之家。叶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默默站到角落。
“你也是来拜师的?”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叶文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男孩正对他笑。那男孩约莫十一二岁,眉眼清秀,腰间佩着一块润泽的玉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我、我叫叶文。”叶文有些紧张地答道。
“兰志才。”男孩大方地伸出手,“我家是做药材生意的,父亲说正阳门的丹鼎长老每年都需要大量药材,这才送我上山。”
两个孩子很快聊开了。兰志才谈吐风趣,见识广博,从各州风物说到修仙趣闻,叶文听得入了迷。当得知叶文出身农家时,兰志才非但没有鄙夷,反而拍着他的肩膀说:“修仙不问出身,咱们既然同一天入门,就是缘分!”
那一刻,叶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离家的忐忑、对未来的惶恐,似乎都被这个新朋友的笑容驱散了。
二十个孩子凑齐后,一名蓝衣修士御剑而来,袖袍一卷,便带着众人腾空而起。惊呼声中,叶文死死抓着兰志才的衣袖,透过云隙看见下方村庄已缩成棋盘上的黑点。
正阳门比想象中更加宏伟。七十二峰如剑指天,琼楼玉宇隐现云间,仙鹤成群翱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每吸一口都让人神清气爽。
新弟子被安置在外院的“迎新斋”,两人一间。很巧,叶文和兰志才分到了一起。
“太好了!”兰志才高兴地收拾着行李,“以后咱们互相照应。”
接下来的三天,是新弟子适应期。每天有师兄讲解门规,带他们熟悉环境。叶文如饥似渴地学习一切,兰志才却总显得心不在焉,时常溜出去不知做什么。
第四日清晨,钟声九响,所有新弟子聚集在“测灵殿”前。
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灵根测试。
大殿中央矗立着一块两人高的水晶碑,上刻玄奥符文。主持测试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黑袍长老,据说已是金丹修为。
“叫到名字的上前,将手放在测灵碑上。”黑袍长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胖乎乎的男孩。他紧张地将手按上石碑,片刻后,碑底亮起黄、绿两色光芒,缓缓上升至三分之一处停住。
“土木双灵根,纯度中等,可入外门。”
男孩松了口气,欢天喜地地站到通过者队列。
测试继续。有的孩子让石碑亮起三四色光芒,有的只有一色但极为纯粹。每当出现单灵根或双灵根的优秀资质,围观的老弟子们便会低声议论,长老也会微微颔首。
“兰志才!”
兰志才整了整衣襟,从容上前。他的手刚触到石碑,刺目的金色光芒便冲天而起,几乎照亮整个大殿,高度直达碑顶!
“金系天灵根!”有人惊呼。
黑袍长老眼中闪过精光,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好!纯度上等,你可愿入我金虹峰?”
周围响起一片艳羡的抽气声。天灵根意味着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而且一入门就被金丹长老直接收归门下,这是何等的机缘!
兰志才恭敬行礼:“弟子愿意。”
他退下时,经过叶文身边,递过一个“看你的了”的眼神。叶文深吸一口气,既为朋友高兴,又为自己忐忑。
“叶文!”
叶文走到石碑前,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将手掌缓缓贴上冰凉的水晶。
一秒,两秒,三秒……
石碑毫无反应。
叶文的心沉了下去。他用力按压,心中默念家中教过的粗浅吐纳法,试图感应那传说中的灵气。
十息过去,石碑依旧暗淡。
黑袍长老皱眉:“凝神静气,莫要紧张。”
叶文闭上眼,全力感应。忽然,他似乎感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从掌心传来,连忙睁眼——石碑最底部,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光晕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
“这……”执事弟子看向长老。
黑袍长老摇头:“火系伪灵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若无大机缘,终生难入炼气中期。”他顿了顿,“按门规,可留作杂役,三年后若仍无进步,遣返原籍。”
杂役。
两个字如冰锥刺进叶文心里。他茫然地站到另一侧,那里已经站着七八个垂头丧气的孩子。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衣衫朴素,出身贫寒。
兰志才站在通过者的队列中,远远望了叶文一眼,眼神复杂。
当日下午,分配结果出来了。通过者根据灵根属性分往各峰,伪灵根和废灵根的则被领到杂役处。
杂役处位于宗门最外围的山脚,几十排简陋的木屋拥挤地挨在一起,与之前见过的琼楼玉宇判若两个世界。管事的刘执事是个炼气三层的中年修士,腆着肚子,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货物。
“你们这些没资质的,宗门肯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刘执事唾沫横飞,“从今天起,每天卯时起床,挑水、劈柴、打扫、照料灵田,哪样做不好,饭就别吃了!”
叶文被分到照料第三灵草园,同屋的是个沉默寡言的瘦弱男孩,名叫阿福,已经当了两年杂役。
“习惯就好。”阿福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翻身睡了。
第一天的工作就让叶文吃尽苦头。灵草园的“净尘草”娇贵得很,不能用普通水浇灌,必须从三里外的灵泉挑来。叶文个头小,一担水压得他肩膀红肿,走路打晃。更可怕的是看守灵草园的杂役头目赵三,稍有不顺便挥鞭斥骂。
晚上回到屋里,叶文瘫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他摸出母亲缝在衣角的三枚铜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想家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文慌忙擦泪,只见兰志才一身崭新的外门弟子服饰站在门口,月光下显得神采奕奕。
“兰兄?你怎么……”
“听说你在这儿,来看看。”兰志才走进来,皱了皱鼻子——屋里弥漫着汗味和霉味。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喏,食堂的灵米糕,给你带的。”
叶文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在这冷漠的宗门里,还有人记得他。
两人聊了一会儿。兰志才说起金虹峰的见闻:每人都有独立静室,每月能领五块下品灵石,还有师兄指导修炼……叶文听着,既羡慕又为朋友高兴。
“你呢?杂役辛苦吗?”兰志才忽然问。
叶文苦笑着说了今天的经历。兰志才听后,若有所思:“确实不易……对了,你那十块入门灵石还在吗?”
“在的,我收在床下了。”叶文老实答道。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他舍不得用。
兰志才眼睛一亮:“我听说杂役处附近不太平,常有窃贼。不如我帮你保管?我在金虹峰有储物柜,安全得很。”
叶文迟疑了。母亲叮嘱过,财不露白。
“怎么,不信我?”兰志才露出受伤的表情,“咱们可是朋友。”
朋友二字击中了叶文。他想起入门那日兰志才温暖的笑容,想起三天同屋的情谊,终于点了点头,从床下摸出那袋灵石。
兰志才接过,掂了掂,笑容更盛:“放心,等你需要时,随时来找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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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日叶文从灵田回来,远远看见自己屋外围了四五个人。走近一看,竟是兰志才和三个陌生的外门弟子,赵三也在一旁点头哈腰。
“叶文,你回来得正好。”兰志才笑着说,但那笑容有些陌生。
“兰兄,这是……”
“这几位是王师兄、李师兄、张师兄。”兰志才一一介绍,三个外门弟子抱着胳膊,眼神倨傲地扫视着叶文。
王师兄上前一步:“听说你是兰师弟的朋友?正好,我们最近手头紧,需要些灵石周转。”
叶文心中警铃大作:“我、我没有灵石……”
“别装傻。”李师兄冷笑,“杂役每月都有一块下品灵石例钱。从今天起,你每月的例钱都得交给我们。”
“凭什么?”叶文脱口而出,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张师兄一把揪住叶文的衣领:“凭什么?就凭你是个没灵根的废物!灵石放你那儿也是浪费,不如孝敬师兄们,往后还能少受点苦。”
叶文挣扎着,看向兰志才:“兰兄,你说句话!我的十块灵石还在你那儿……”
兰志才移开目光:“那些灵石……我修炼急用,暂时借走了。叶文,王师兄他们也是为了你好。你守不住灵石,反而惹祸上身。”
“我不信!”叶文红了眼,“那是我全家的积蓄!你还给我!”
他猛地挣脱张师兄的手,冲向兰志才。兰志才下意识后退,叶文伸手去抓他的衣襟,混乱中不知谁推搡了一下,叶文的手臂撞上兰志才的胸口。
“啊!”兰志才痛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兰志才捂着胸口,额上渗出冷汗:“我的……我的气海……”
王师兄脸色大变,一把推开叶文,扶住兰志才:“兰师弟,你怎么样?”
“疼……气海震荡……”兰志才声音发颤,“我才刚入炼气一层,根基不稳……”
三个外门弟子猛地转身,杀气腾腾地围住叶文。赵三见状,厉声喝道:“好你个叶文!竟敢对正式弟子动手!兰师弟可是金虹峰重点培养的天灵根,要是有个闪失,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叶文慌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
“还敢狡辩!”王师兄怒道,“我们这就去禀报执事堂!杂役袭击正式弟子,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逐出宗门!
叶文如遭雷击。他想起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离家时的誓言……若被逐出,他有何面目回家?
“不要……”叶文声音发颤,“求求你们,别告诉执事堂……”
兰志才在搀扶下缓缓站直,脸色依然苍白。他看着叶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算了,王师兄。叶文……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兰师弟,这怎么行!”李师兄急道,“这小子……”
“都是朋友一场。”兰志才摆摆手,转向叶文,“叶文,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了。”
叶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兰兄,我……”
“但是,”兰志才话锋一转,“你刚才确实伤到我了。我初入炼气,根基受损,需要灵石购买丹药调养。这样吧,你每月的例钱,就当作赔偿,如何?”
王师兄等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叶文咬着嘴唇。他知道这是勒索,是陷阱,可是……
“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答应。”
兰志才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暖,此刻却让叶文心底发寒:“那就这么说定了。每月初一,把灵石送到后山老槐树下。叶文,你要记住,今天我能保你一次,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几人扬长而去。赵三临走前狠狠瞪了叶文一眼:“小子,算你走运!”
叶文瘫坐在地,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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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叶文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十天。
杂役的工作依然繁重,但更沉重的是心中的屈辱。每当他挑水路过那些修炼场,看见正式弟子们打坐练气、演练法术时,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
他也尝试偷偷修炼那本《基础吐纳法》。夜深人静时,他盘坐在硬板床上,按照册子上的方法呼吸吐纳。有时能感到丹田深处有一丝微弱的热流,但稍纵即逝,根本无法像书中描述的那样“引气入体,周天运转”。
也许黑袍长老说得对——伪灵根,终生难入炼气中期。
月末最后一天,叶文终于领到了这个月的例钱——不是完整的一块下品灵石,而是被刘执事克扣后只剩半块,而且杂质颇多,灵气稀薄。
握着那半块灵石,叶文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他用血汗换来的,如今却要拱手送人。
但他不敢不给。那天兰志才苍白的脸、王师兄威胁的话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初一清晨,叶文早早来到后山老槐树下。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兰志才才姗姗来迟。一个月不见,他气色好了许多,眼神更加锐利,周身隐约有灵气流转——显然炼气一层的境界已经稳固。
“带来了?”兰志才开门见山。
叶文默默递上半块灵石。
兰志才接过,掂了掂,眉头一皱:“怎么只有半块?还是这种劣质货?”
“刘执事只给了这些……”叶文低声解释。
“我要的是一整块!”兰志才声音冷了下来,“叶文,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糊弄?”
“我真的只有这些!”叶文急了,“兰兄,你明明知道杂役的例钱会被克扣……”
“那是你的事。”兰志才打断他,“我只要结果。今天拿不出一整块灵石,你就别想走。”
叶文红了眼:“兰志才!你讲不讲理!我的十块灵石还在你那儿,你非但不还,还要逼我……”
“逼你?”兰志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叶文,醒醒吧。修仙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有灵根吗?没有。你有背景吗?没有。那你凭什么拥有灵石?凭什么修炼?”
他一步步逼近:“那天我念旧情,没把你袭击我的事捅出去。你知道如果金虹峰长老知道,你会有多惨吗?废去修为都是轻的!现在让你用灵石换平安,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叶文终于嘶吼出声,“什么朋友,什么帮我保管灵石,全是假的!”
兰志才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他右手突然探出,快如闪电。叶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掐住脖子,整个人被按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呃……”叶文呼吸困难,双手拼命掰扯兰志才的手,却发现那只看似纤细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炼气一层的力量,远超凡俗!
“听着,废物。”兰志才凑近,声音冰冷,“下个月初一,我要看到两块下品灵石——一块是这个月欠的,一块是下个月的。少一分,我就把你袭击我的事报上去。到时候,不止是你,连你在凡俗的家人,也要受牵连!”
叶文瞳孔猛缩。
“正阳门最忌同门相残。”兰志才继续道,“你说,如果宗门知道你伤了我这个天灵根弟子,会不会派人去你家里‘问问情况’?你父母都是凡人吧?经得起修士的‘询问’吗?”
“你……畜生……”叶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兰志才笑了,手上力道加重:“骂,继续骂。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想看你跪地求饶的样子。”
窒息感越来越强,叶文眼前开始发黑。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兰志才突然松手。
叶文瘫倒在地,剧烈咳嗽,脖子上已浮现青紫的指痕。
兰志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纯净的下品灵石——正是叶文入门时上交的那十块之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灵石。”他把玩着灵石,语气轻蔑,“而你,只配用那种劣等货。记住,两块下品灵石,下个月初一。”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叶文趴在泥地上,咳嗽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屈辱,以及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挣扎着爬起来,靠在老槐树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踏实。
抬起头,他的脸上流下了一行眼泪。
叶文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擦拭掉了泪水,
然后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两滴,落在树根处的泥土里。
远处传来钟声,是晨课开始的信号。那些正式弟子们此刻正聆听师长教诲,修炼无上大道。
而在这里,在最卑贱的角落,一个少年抹去眼角的泪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转身走向杂役处的方向。脚步起初虚浮,但一步一步,逐渐变得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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