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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饭局在清城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云深处。沈清辞特意叮嘱我提前半小时到,说要“教我怎么和前辈们打交道”。我穿着裴寂白送的那条黑裙,没戴眼镜,只涂了层淡色唇膏。
到包厢时,沈清辞已经到了。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到开门声转过身,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三秒。
“见微?”他语气里有明显的惊讶,“你今天,不太一样。”
“老师说要正式一点。”我低头,故意让头发滑下来遮住侧脸,“裙子是借室友的。”
沈清辞走近,伸手想帮我拨开头发,我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笑了笑:“紧张?放松点,今天来的都是老师的老朋友,很好相处。”
话音未落,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大腹便便,西装勒得紧,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陈明远,“云端”项目的开发商,沈清辞的金主。
“老沈,这位是?”陈明远眼睛扫过我,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我的学生,江见微。”沈清辞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自豪,“‘云端’方案的核心贡献者,天才型选手。”
“哦?学生啊。”陈明远眼底的兴趣淡了些,但随即又笑起来,“沈教授真是桃李满天下。小姑娘,待会儿多敬几位评委几杯,给你老师长长脸。”
我点头:“好的,陈总。”
陆续又来了四五个人,都是建筑圈有头有脸的——设计院院长、学会副会长、还有两位“云端”项目的评审**。沈清辞一个个介绍,我一个个鞠躬,乖巧得像个人形展示品。
最后一个到的是裴寂白。
他推门进来时,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今天他穿了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腕上的老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视线在包厢里扫过,掠过我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
仿佛不认识。
“裴总,大驾光临。”沈清辞率先迎上去,姿态放得很低,“您能来,真是给‘云端’项目增光。”
“沈教授客气。”裴寂白和他握手,声音平淡,“刚好在附近开会。”
“这位是我的学生,江见微。”沈清辞又把我往前推了半步,“方案里的创新点,很多是她的想法。”
裴寂白终于看向我。
目光平静,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
“江同学。”他点头致意。
“裴总好。”我微微鞠躬,指尖掐进掌心。
饭局开始。
陈明远坐主位,左边是沈清辞,右边是裴寂白。我被安排在沈清辞旁边,正好对着裴寂白。席间话题绕着“云端”项目展开,陈明远大谈商业前景,几位评委附和称赞,沈清辞则适时抛出几个专业术语,彰显水准。
我埋头吃菜,偶尔在沈清辞眼神示意时,举杯敬酒。
喝的是红酒。沈清辞特意给我倒了小半杯:“见微,敬裴总一杯。裴总是寂白投资的负责人,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合作。”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裴寂白也举杯,目光落在我脸上:“江同学还在读书?”
“大二。”
“年轻有为。”他抿了口酒,放下杯子,“不过沈教授,让学生参与商业项目,会不会影响学业?”
“实践是最好的学习。”沈清辞笑,“见微天赋好,早点接触行业没坏处。裴总不知道,这孩子母亲也是建筑师,可惜去世得早……唉。”
他在试探。
试探裴寂白是否知道我母亲的背景。
“是吗。”裴寂白表情不变,“那江同学算是子承母业。”
话题很快被陈明远岔开,聊到项目工期和成本。我重新坐下,手心微湿。
中途,我手机震动——程野发来的消息:“林叙给你的资料已扫描,发到你邮箱了。重点看第12页。”
我起身:“老师,我去下洗手间。”
沈清辞点头:“快去快回。”
走出包厢,我直奔走廊尽头的露台。确认四下无人后,打开手机邮箱。
林叙给我的,是母亲1998年的工作笔记复印件。厚厚一叠,最后几页的笔迹很潦草,像是情绪激动时写的。
翻到第12页。
1998年5月17日晴。
沈清辞今天又来找我要“清河大桥”的完整计算书。我说已经提交给公司了。他笑得很奇怪,说:“晚秋,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裴远山真会重用你吗?”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秦老师需要一个完美的作品拿奖,裴氏需要一个垮塌的工程出局。而你,亲爱的,你的设计正好在中间。”
他疯了。
他居然想让我主动在设计中埋一个隐患,等事故发生后,再站出来指证裴远山设计失误。作为交换,秦望会把我调进学会,给我独立工作室。
我说不可能。
他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今天下班时,我发现办公室抽屉被人动过。计算书的草稿少了两页。
指尖冰凉,我继续往后翻。
1998年6月3日阴。
公司纪检部找我谈话,说我涉嫌泄露商业机密。他们拿出了几张照片——我和沈清辞在咖啡馆,照片角度看起来像在传递文件。
我说那是普通朋友见面。
他们不信。
裴总(裴远山)找我单独谈话,说相信我的为人,但这件事影响很坏,建议我暂时休假。
我同意了。
下午收拾东西时,沈清辞发来短信:“最后一次机会。加入我们,或者身败名裂。”
我拉黑了他。
最后一页。
1998年6月10日雨。
今天去医院确诊了。抑郁症,中度。
医生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我说没有。
我不能说。
见微还小,才四岁。我得活着。
但有时候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会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肮脏的事了?
不行,我得活着。
至少,得等到见微长大,告诉她:“建筑是给人住的,不是冰冷的钢筋水泥,不是人类欲望的工具。”
握着手机的手在轻颤。
露台的门被推开。
我迅速按灭手机,转身。
裴寂白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支没点燃的烟。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下:“江小姐。”
“裴总。”我把手机藏到身后。
他走过来,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夜色已经深了,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光晕。
“林叙找过你了?”他忽然问。
“是。”
“他是我父亲的学生。”裴寂白声音很轻,“当年事故发生后,他是唯一一个坚持重新调查的人。但秦望和沈清辞联手施压,他被调去了资料室。”
我握紧手机:“他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缺一个能接住这些证据,并且有勇气用的人。”裴寂白侧过脸看我,“二十年前,我父亲接住了,然后死了。现在,你出现了。”
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裴寂白。”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我失败了呢?”
“那就一起死。”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在事故现场看见的那个背影——孤独地站在废墟前,一站就是三个小时。
那时我以为他在哀悼。
现在我知道了。
他在寻找证据。
“饭局快结束了。”裴寂白看了看表,“最后会有一个环节,陈明远会提议提前确定评审意向。沈清辞会让你展示优化方案。”
“我知道。”
“别用你给他的那份‘诱饵’。”裴寂白转过身,正对着我,“用你母亲的原始方案。修改一下,让它看起来像是你自己的灵感迸发。”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那份‘诱饵’里的隐患,沈清辞今晚就会找专家验证。”裴寂白眼神锐利,“一旦他发现你在给他下套,你的学生身份就保不住了。但如果你展示的是更优秀、更安全的方案,他会欣喜若狂,更加相信你是‘天才’,也更加迫切地想占有你的才华。”
我懂了。
“让他自己发现‘诱饵’有问题,然后怀疑自己多疑,而真正的陷阱,早就埋在他眼皮底下。”
“对。”裴寂白点头,“招标会十天后举行。这十天,你要让他对你完全信任,同时,要以‘江微’的身份,正式进入评委名单。”
“我能做到。”
“我知道。”他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我的发梢,“头发乱了。”
我僵住。
他的手很快收回,转身离开:“回去吧。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回到包厢时,果然如裴寂白所料,陈明远正举杯:“来,提前预祝沈教授方案中标!也感谢各位评审的慧眼!”
一片附和声中,沈清辞笑着推了推我:“见微,把你那个优化方案的亮点,简单给各位前辈讲讲?”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各位老师,我基于沈教授的原始框架,重新思考了悬挑部分的结构逻辑。”我声音清晰,没有一丝颤抖,“传统的斜撑体系虽然稳固,但会牺牲内部空间。所以我借鉴了张弦梁结构的理念,在这里。”
我用手机投影出提前准备好的简图——那是母亲“清河大桥”方案的核心变形,我做了现代化处理。
满座寂静。
几位评审**身体前倾,眼睛发亮。
沈清辞的表情从惊讶,到狂喜,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
裴寂白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像无声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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