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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村边那间借住的屋子还裹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我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
赵三宝蹲在灶台前烧水,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往常他这时候早该把锅盖敲得叮当响了。
我知道他也醒了一夜。
我们都没睡踏实,但谁也没提这事。
早上我翻身下床时,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像是怕惊动藏在墙缝里的耳朵。
“包子。”他忽然开口,头也不回地从锅里夹出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递过来一个。
我接过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这倒是新鲜,他平时可不会主动做饭。
“你检查了几遍背包?”我边嚼边问。
他手一顿,筷子在锅边轻轻磕了一下,“三遍。”
“哦。”我点点头,故意拖长音,“比昨天少十次啊,进步了。”
他扭头瞪我一眼,眼角有点发红,“再逼我我就把你那包符纸全扔井里。”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这是紧张到强迫症都压不住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我把剩下的半块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帆布包就挂在钉子上,口子敞着,罗盘链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我伸手把它取下,斜挎肩上,带子拉了拉又松开,再拉紧——这是我的习惯动作,从小混市井养成的,每次进陌生地界都要这么折腾两下,图个心安。
门外土路静悄悄的,连鸡叫声都没有。
空气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
“走吧。”我说。
赵三宝吹灭灶火,拎起自己的军用背包,背上时还顺手按了按肩扣,确认结实。
他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眼神停在门框上那道昨晚我故意划的刮痕上,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嘴了。
我们沿着村边小路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咳嗽了两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躲在远处的人听见。
这是我跟赵三宝约好的暗号——表示“我知道你在看”。
他配合地停下,弯腰系鞋带。
左脚系完,又换右脚,手指绕来绕去,足足整了半分钟。
等他直起身,我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磨盘边上等他。
这磨盘早就烂了,石面裂成几瓣,草从缝里钻出来,像长了绿头发。
我靠着它站定,风吹得衣角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风向变了。”我低声说,眼睛却盯着前方那片荒林。
赵三宝走过来,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永远留出反应空间。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嗓音压得极低:“他们真会信?”
“不信也得赌。”我摸了摸耳钉,冰凉的铜钱贴着皮肤,“咱们装了这么久的傻旅人,总得演点真动静出来,不然人家还以为咱怕了。”
他哼了声,没说话,但肩膀微微绷紧了。
我知道他在等下一步。
我也在等。
百米外山壁那个凹陷处,有片草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风吹的,但我看得真切——有人缩了回去。
监视者还在。
而且换了个更近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朝林子走去。
脚下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谁报数。
赵三宝紧跟其后,背包刮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们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墙前,蹲下身假装整理裤脚,实则用余光扫着身后。
那片草又晃了,这次是人影一闪而过。
“进。”我低声道。
说完,我弯腰钻进墙根下的洞口——那是昨夜我们发现的暗道入口,被一堆碎石和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赵三宝紧跟着进来,动作利落,落地时膝盖微屈,像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狗熊。
我们站稳后,我回头看了眼外面。
光从缝隙照进来,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层布。
没人追进来。
但他们一定看见了。
山壁凹陷处,监视者趴在石头后面,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亲眼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石墙下的洞口,动作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不是误入。
是冲着那里去的。
他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死死抠住岩缝,指甲缝里渗出血丝都没察觉。
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上面交代的任务出了岔子,这两个外乡人根本不是迷路的过客,而是有备而来。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起身,竹篮差点甩飞出去,赶紧用手按住。
他不敢走大路,猫着腰钻进旁边一条荒草小径,脚踩在腐叶上悄无声息。
这条道是他踩出来的,专为紧急传信用,绕过村尾晒谷场,直通村长家后院墙。
他一路疾行,呼吸越来越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粗布衣裳被树枝勾破了口子,他也顾不上。
双手始终紧紧攥着竹篮边缘,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他知道,现在每一步都可能被人盯上,哪怕一只野兔窜出来,都会让他心跳停一拍。
快到村口时,他放缓脚步,靠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喘气。
眼睛扫视四周——没人。
晒谷场上空荡荡的,连只鸡都没有。
这不对劲,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有人干活了。
说明……上面已经警觉了。
他咬牙,继续往前走。
离村长家还有五十步,他停下来,低头拍打衣襟上的泥土,把散开的裤脚重新掖好,又抹了把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村民。
走路姿势也换了,从疾行变成慢悠悠的晃荡,肩膀松垮,脑袋微低,像是刚拾完柴回家。
走到院门外,他停下,手扶住门框,借力喘了几口气。
心跳还是快得吓人,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了三下木门。
声音短促,低哑,像风吹落叶。
叩完,他垂下手,站直身体,目光落在门槛上那一道新刮痕上。
那是昨晚才出现的,据说,是有人半夜来过。
门内没动静。
但他知道,里面的人一定会来开门。
因为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消息。
暗道里很安静。
我和赵三宝贴着墙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空气中有股陈年的土腥味,混着点铁锈的气息,像是地下埋过旧工具。
头顶偶尔滴下一滴水,砸在肩上,冷得人一激灵。
“你觉得他看见了没?”赵三宝压着嗓子问。
“看见了。”我低了声音,“而且吓得不轻。”
他咧了下嘴,没笑出来,“那接下来呢?”
“等。”我靠在墙上,掏出卦盘看了一眼,指针纹丝不动,“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手一直搭在背包侧袋上——那里藏着他的战术刀。
我们继续往里走了一段,直到前方完全黑下来,才停下。
我从包里摸出手电,就这么握在手里。
外面的世界正在转动。
而我们现在,正站在它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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