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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古丽娜在技术监控中心已经连轴转了17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可还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串没有规律的字符。
咖啡凉了。
第三杯了,她连换一杯热的都懒得去。
“这个女人……”古丽娜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屏幕之上,从娜迪拉的手机里截取过来的一段加密信息被表现出来,刚开始看上去很像是一封普通的商业邮件,里面谈论的是某个文化交流项目所需要的经费预算问题,但是古丽娜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调出娜迪拉过去三个月发送的所有邮件。
一封封地看。
从凌晨一点看到现在。
“古丽娜。”
身后传来林远山的声音。
古丽娜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她正在比对两封邮件中某个词汇的使用频率。
“你发现了什么?”林远山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看着屏幕。
“林处,您看这里。”古丽娜用鼠标圈出了一个词,“‘茉莉花’。这个词在她的邮件中出现了十七次。”
“茉莉花?”林远山皱起眉头,“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她负责的那个文化交流项目,根本没有任何跟茉莉花相关的内容。”古丽娜转过椅子,抬头看着林远山,“我查过了,她们公司这半年的所有项目,都是民族歌舞和传统手工艺方面的,没有一个涉及茉莉花。”
“也许是个人的偏好?”
“十七次,林处,而且出现的位置也很有规律,”古丽娜再次面对屏幕,调出一个自己制作的统计表格,“每封邮件第三段第七个词的位置。”
林远山沉默下来。
他是老情报人,这种隐蔽传递信息的手法他最清楚。
“你的意思是,这是某种暗语?”
“不只是暗语,”古丽娜深吸一口气,“我把所有出现‘茉莉花’的邮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提取每封邮件第三段第七个词之后的内容……”
她敲了几个字,屏幕就又出来新字:
“窗外有人,我想回家,请帮我,我愿意配合。”
林远山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确定?”他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不是圈套?”
“不确定。”古丽娜坦然承认,“但如果是圈套,她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而且……”
“而且什么?”
“林处,您看这个。”古丽娜调出另一个界面,“这是娜迪拉最近的通讯记录。她几乎每天都会给一个境外号码发送语音信息。内容都是工作汇报,格式非常规整,措辞也很正式。”
“这很正常吧?她本来就是他们的人。”
“正常的地方正是不正常的地方。”古丽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个在境外执行任务的情报人员,如果她心里没有任何动摇,她的汇报应该是充满自信的、主动的。但娜迪拉的语音信息,我反复听了几十遍……”
“你听出了什么?”
“疲惫。”古丽娜转过身,“还有恐惧。不是对我们的恐惧,是对她自己人的恐惧。她的声音在发抖,林处。每一次汇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把艾尔肯叫来。”他终于开口,“还有,这件事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2)
艾尔肯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睡意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处。”
“来一趟。技术中心。”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一分。他在沙发上躺了不到两个小时。但这已经是他这一周睡得最长的一次了。
洗完脸,换好衣服就出门。
四月的乌鲁木齐,凌晨时分,冷风刺骨,街边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少数几辆凌晨的早班车在街上缓缓前行。
艾尔肯没开车。
他选了走路。
从他住的地方去到国安厅,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用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昨晚的事,还在他脑海里转悠。
麦合木提
那个从境外渗透进来的“新月会”成员,那个没见过真实新疆的“二代”,那个被洗脑成“斗士”的年轻人。
艾尔肯到今天都忘不了麦合木提手里小刀落地的那一刻。
那种声音像某物碎裂。
是仇恨吗?
还是其他呢?
“你不是杀人机器,你不是战士,你是受害者。”
这是艾尔肯对麦合木提说的话。他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但他必须说。因为他相信,在麦合木提那被扭曲的灵魂深处,一定还残存着某些东西。
人性。
或者说,人性的种子。
只是这颗种子,被太多的谎言和仇恨掩埋了。
艾尔肯走到国安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门卫看到他,立正敬礼。艾尔肯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大楼。
电梯里,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不管林远山要告诉他什么,他必须保持冷静。
电梯门打开。
林远山和古丽娜都在技术监控中心等他。
“看看这个。”林远山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把古丽娜的分析结果推到了艾尔肯面前。
艾尔肯低头看去。
他心口一颤。
“这是……”
“娜迪拉,”古丽娜说,“她把这段话放在邮件里。”
艾尔肯沉默着。
他想到那个女人。
在那次文化交流活动中,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比较标准。
可她眼睛里,有艾尔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警惕,而是……
累。
骨子里的疲惫。
“你们觉得怎么样?”艾尔肯抬起头看向林远山和古丽娜。
“我觉得她是真的信了,”古丽娜率先开口,“你看她那样,很紧张的样子,这可不是装出来的。”
“万一是圈套呢?”林远山反问,“杰森那个老狐狸,什么手段用不出来?他也许正是凭借娜迪拉的‘反正’来给我们设局。”
“有这种可能,”古丽娜点着头,“但可能性…”
“概率?”林远山冷笑一声,“情报工作不能靠概率,错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艾尔肯一直没开口。
他思考着。
“林处,”他终于开口,“我想见她。”
林远山、古丽娜都愣住。
“你说什么?”
我想见娜迪拉,”艾尔肯又说了一遍,“当面。”
“你疯了?”林远山的声音提高了几个调门,“她是‘北极光’的人,是杰森亲手培养出来的‘燕子’,你跟她打上交道,那就等于把自己脑袋挂在敌人枪口上。”
“我晓得。”
“你还得去?”
“正是因为知道才要去,”艾尔肯声音平静,“林处,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单凭分析邮件、通讯记录等手段,我们无法得知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你就打算拿自己的命去赌?”
“不是赌,”艾尔肯摇头,“是试探,我要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的话,看她的反应,这样我才能做决定。”
林远山沉默下来。
他望着艾尔肯,望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望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某种东西。
那不是冲动,不是鲁莽。
那是……
信念。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林远山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艾尔肯愣住了。
“他处置那起暴恐事件的时候,也是坚持要亲自去谈判。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去,他不听。他说,有些事情,必须面对面才能解决。”
林远山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结果呢?他成功了。他用三个小时的谈判,救下了十二名人质。但他自己……”
艾尔肯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那个故事。
那是他父亲生命中最后的三个小时。
“林处,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艾尔肯睁开眼睛,声音依然平静,“但我不是我父亲。我不会做无谓的牺牲。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娜迪拉的眼睛里,到底有没有我在那次文化交流活动上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求生的欲望。”艾尔肯说,“和对自由的渴望。”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城市。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迹象,你必须立刻撤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答应您。”
(3)
周敏的办公室在七楼。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新疆的地图。
就这些了。
艾尔肯和林远山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他们的发现和计划。
周敏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你们确定?”半晌,她终于开口。
“不确定。”林远山坦然回答,“但我们认为值得一试。”
“风险呢?”
“风险很大。”艾尔肯接过话头,“如果娜迪拉是假意反正,我们可能会暴露整个行动计划。但如果她是真心想回来……”
“她就能成为我们插在杰森身边的一把刀。”周敏接着说完了艾尔肯的话。
“是的。”
周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尔肯和林远山。
她望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在境外工作的时候,碰上不少像娜迪拉这样的人,”她的声音突然很远,“这些人多半是被逼的,有的家里人被要挟,有的年纪小被骗了,还有一些……只是想活命。”
她转过身来,看着艾尔肯和林远山。
“你们知道这些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两人都没有说话。
“孤独,”周敏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也不会被任何人所信任,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或者消灭,他们活着,却好像已经死了。”
所以……
所以,如果娜迪拉真的想回来,我们就要给她这个机会,周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不仅仅是因为她能给我们提供情报,更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同胞。”
艾尔肯的心颤了下。
他想到了麦合木提。
没见过真实新疆的“二代”。
那个被洗脑成“斗士”的年轻人。
他们,也是同胞啊。
“行动批准。”周敏的声音把艾尔肯的思绪拉了回来,“但是,必须按照最高级别的安全协议执行。艾尔肯,你负责和娜迪拉建立联系。林远山,你负责外围警戒和紧急撤离方案。古丽娜,你负责技术支持和信息筛查。”
“是。”三人齐声应答。
“还有一件事。”周敏的目光落在艾尔肯身上,“你和娜迪拉的联系,必须是单线的。除了我和林远山,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她的存在。”
“明白。”
“去吧。”周敏挥了挥手,“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错,满盘皆输。”
艾尔肯和林远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敏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艾尔肯。”
“周厅。”
你父亲是好人,好人偶尔会做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选择,可这正是他们与众不同的地方。
艾尔肯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4)
接触的地点,是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茶馆里。
天山区深处,弯弯曲曲的小巷子,斑驳的老土墙,空气中飘着烤馕的味道,这里就是乌鲁木齐最古老的地方,也是乌鲁木齐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这里的所有角落,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艾尔肯的人。
娜迪拉是下午三点到的。
她穿着素色的长裙,戴着遮阳帽,像是个普通游客,但艾尔肯发现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坐,”艾尔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娜迪拉坐了下来。
她没看艾尔肯,眼睛望着窗外的巷子,阳光从窗框里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影子。
“你想见我,”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娜迪拉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艾尔肯,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就像是一潭死水,但是在那一潭死水的深处,艾尔肯却看到了一丝波动。
“你的邮件,”艾尔肯说,“茉莉花。”
娜迪拉的身体僵了一秒。
只有一个瞬间。
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怪异的笑容,像是哭,也像解脱。
“你们……看懂了。”
“我们看懂了。”
你们应该也明白,我可能是设了圈套。
“我们知道。”
“知道还敢来?”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艾尔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必须来。”
娜迪拉沉默着。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我很小就知道你们是敌人,”她声音很轻,“他们说你们踩着我们的同胞前进,他们说我们要战斗,要付出代价才能救我们的祖国。”
“你信不信?”
“我以前是信过的,”娜迪拉抬头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
“后来怎么样?”
“后来……”娜迪拉苦笑一声,“后来我发现我只是个棋子,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艾尔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娜迪拉,等着她说下去。
“你知道他们怎么教我吗?”娜迪拉的声音有点抖,“从我十三岁起,他们就教我怎么撒谎,怎么装样子,怎么用身子换情报,他们说这是为了伟大的事业。”
“杰森?”
“杰森只是其中一个,”娜迪拉冷笑一声,“‘北极光’‘新月会’,他们的核心成员加在一起也不过百人左右,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发动任何一场真正的战争,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制造混乱、挑拨离间,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两年前,”娜迪拉的目光有些涣散,“杰森让我去接近一个目标,是个科研人员,四十多岁,有家有室,我按照训练的方法,一步步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就发现他是个好人,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他对他的家人很好,对他的工作也很好,对他的国家更好,他没有任何对不起任何人地方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过才成为我们这次行动中的目标。”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做好了,”娜迪拉的声音很冷,“我把他的研究资料偷了出来,给了杰森,然后……他被调查,被停职,妻子跟他离婚,女儿也不认他,他……”
她没把话说完。
但艾尔肯已经知道结局了。
“我杀了他,”娜迪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用刀,不是用枪,而是用谎言,我用谎言,杀死了一个好人。”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外面夕阳落山把整个小巷子都染成了金红色。
“你想回来,”他开口,“回到这边。”
“我想……”娜迪拉擦掉眼泪,“我想做人,做一个真正的人,不是棋子,不是工具,不是‘燕子’,我要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灵魂。”
“这条路很难,”艾尔肯说,“比你想象的还要难。”
“我知道。”
“你有可能会死。”
“我晓得。”
“杰森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娜迪拉直视着艾尔肯的眼睛,“可是我宁愿死在路上,也不愿意再活在他的影子下面。”
艾尔肯看着她的眼睛。
那对深褐色的眼珠中,死水泛起了波澜。
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痛苦,看见了绝望。
但他也看到了另外一种东西。
希望。
“好,”他说,“我相信你。”
娜迪拉愣住。
“你……相信我?”
“我信你的眼睛,”艾尔肯站起来,“从今天开始,你是我们的人,但你要知道,你并不安全,反而更危险,因为你以后要在杰森的眼皮底下为我们工作。”
“我明白。”
“每周三下午,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艾尔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推到娜迪拉面前,“这是专用手机,只有我的号码。紧急情况,发‘茉莉花开’。”
娜迪拉接过手机,握在手心里。
那部手机很小,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我。”艾尔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谢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渐渐暗淡的暮色中。
(5)
杰森是在三天之后才开始怀疑娜迪拉的。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下午,娜迪拉照例向他汇报工作,一切都很正常,措辞正式,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但是杰森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变调。
以前娜迪拉的声音里总有一丝疲惫和恐惧,那是被控制的人才有的声音,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不过这次,那种累和害怕的感觉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杰森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陷入沉思。
他认识娜迪拉十五年了,从她十三岁被送进训练营开始,他就一直盯着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变成现在这个优秀的间谍,他知道她的每一个缺点,每一个害怕的东西,每一个梦想。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了。
“来人,”他按下桌上的通话器。
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先生。”
“派人盯着娜迪拉,”杰森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但是这种平和的感觉反而让人更加害怕,“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盯梢,她遇见了谁、去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我全都想知道。”
“明白,要惊动她吗?”
“不需要,”杰森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着,“我就是想……确定一些事。”
“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杰森停下转动钢笔的动作,眼神阴冷,“如果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要轻举妄动,先告诉我。”
“是。”
黑衣男子转身离开。
杰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中亚国家,他那时候是个年轻的情报员,他的导师告诉他:“在这个行业里,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背叛,因为敌人永远在明处,但是背叛者,很可能就藏在你身边。”
“那怎样防止背叛呢?”他问。
“很简单,”导师笑了笑,“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杰森记住了这句话。
他从来不信任何人。
可是娜迪拉……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他对娜迪拉还是有一些特殊感情的,不是爱情,那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奢侈了,而是……一种占有欲。
娜迪拉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她的每一个技能,每一个习惯,每一个思维方式,都是他塑造的。
她属于他。
这种想法连杰森自己都觉得好笑。
但他说不出口,如果娜迪拉真的背叛了他,他会很……气愤。
“娜迪拉……”他念着她的名字,嘴角露出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窗外,黑夜已然降临。
乌鲁木齐的灯火在黑暗里闪着光,就像很多眼睛看着。
(6)
娜迪拉把情报交给艾尔肯是在一周之后。
地点还是在这家茶馆。
艾尔肯知道自己所在的茶馆周围五十米之内,至少有六个警戒点盯着自己。
“杰森最近在筹备一个行动。”娜迪拉低声说,“代号‘沙尘暴’。”
“‘沙尘暴’?”艾尔肯眉头一皱,“什么内容?”
我并不知道全部的细节,但是我知道,这个行动的目标是制造一次大规模的……娜迪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混乱。”
“什么样的混乱?”
“舆论上的混乱,”娜迪拉从包里取出一个很小的优盘,放到艾尔肯面前,“杰森打算在网上放出一批视频,那些视频被精心剪辑过,还做了修改,看的人会感觉……”
“就是什么?”
“就是新疆正在发生大规模的……迫害,”娜迪拉的声音变得很轻,“那些视频是假的,但是看起来很真实,杰森请了专门的人来制作,一般人分不清真假。”
艾尔肯紧握拳头。
他太明白这种手法的害处了。
要是那些视频真传出去了,不管事后怎么解释,造成的伤害都挽回不了,毕竟在这个时代,谣言总是比真相快。
“视频在哪里?”
“还在制作当中,”娜迪拉说,“不过我偷到一些素材,就在这个优盘里。”
艾尔肯把优盘接过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还有其他的吗?”
“有,”娜迪拉犹豫了一下,“杰森最近……好像在怀疑我。”
艾尔肯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派人盯着你了?”
“嗯,”娜迪拉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这几天一直有人在跟着我,很专业,一般人发现不了,不过我还是受过训练的……”
“你怎么知道是杰森派的?”
“因为我认识其中一个,”娜迪拉苦笑了下,“他是杰森的贴身保镖,如果不是杰森亲自下令,他不可能出来做这种事。”
艾尔肯不作声了。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遇到这一天,杰森是个老狐狸,不可能不怀疑娜迪拉,问题是他们该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娜迪拉摇头,“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杰森并没有完全确认我的背叛,否则他不会只派人在暗处盯着我,他会直接……”
她没说完这句话。
只是两人都知道她说什么。
杰森会直接杀了她。
“你需要更加小心。”艾尔肯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减少见面的次数。非紧急情况,用手机联系。”
“我明白。”
“还有,如果情况失控……”艾尔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娜迪拉,“这上面是一个地址。紧急情况下,你可以去那里躲避。那里的人会保护你。”
娜迪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我记住了。”
艾尔肯站起身,准备离开。
“艾尔肯。”娜迪拉突然叫住了他。
“什么事?”
“谢谢你。”娜迪拉的眼睛里,有一种艾尔肯无法形容的光芒,“谢谢你相信我。”
艾尔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相信的,是你眼睛里的东西。”他说,“那种东西,是伪装不出来的。”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茶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乌鲁木齐的四月,天空很蓝,蓝得近乎透明。
但艾尔肯知道,在那透明的蓝色背后,暴风雨正在酝酿。
(7)
古丽娜连夜分析了优盘里的内容。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分析报告,来到了艾尔肯的办公室。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她把报告放在艾尔肯面前,“杰森不只是在制作假视频,他还在建立一个庞大的传播网络。”
“什么意思?”
“你看这个。”古丽娜翻到报告的某一页,“杰森在全球范围内,收买了至少五百个网络账号。这些账号分布在各种社交媒体上,有的是普通用户,有的是‘意见领袖’,还有的是……媒体记者。”
艾尔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打算用这些账号,同时发布那些假视频?”
“不只是发布。”古丽娜的表情变得凝重,“他还会制造‘互动’。你懂的,一个视频发出去,如果没有人转发、评论、讨论,很快就会沉下去。但如果有五百个账号同时行动,互相呼应,互相引用……”
“那就会形成一股舆论浪潮。”艾尔肯接着说完了古丽娜的话。
“对。而且,杰森选择的发布时间非常巧妙。”古丽娜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时间节点,“五月一号。国际劳动节。那一天,全世界的媒体都会关注中国,因为那是中国的法定假期。杰森想趁着这个时机,把那些假视频推向全世界。”
艾尔肯沉默了。
距离五月一号,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
“我们能阻止吗?”
“很难。”古丽娜摇了摇头,“那五百个账号分布在全球各地,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全部找出来。而且,就算找出来了,我们也没有权力直接封禁他们。毕竟,那些账号大部分都在境外社交媒体上。”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古丽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釜底抽薪。”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能在杰森发布视频之前,把那些视频的原始素材公开出去,告诉全世界那些都是伪造的……”
“那些视频就失去了效果。”艾尔肯接着说,“因为已经有人提前曝光了它们的真面目。”
“对”,古丽娜点点头,“不过这也得娜迪拉配合,有那些记录在,我们就能证明那些视频是怎么做出来的。”
艾尔肯陷入沉思。
这个计划太危险了。
娜迪拉已经被杰森怀疑了,但是如果不杀掉她,那些假视频传出去后果也不堪设想。
“我要和她谈谈,”艾尔肯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确定?”古丽娜看着他,“她现在很危险,如果你们接触太多……”
“我知道,”艾尔肯打断她,“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古丽娜沉默了。
她看着艾尔肯,看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艾尔肯摇了摇头,“人越多,越危险。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那我至少要在外围接应。”古丽娜坚持道,“万一出了什么事……”
“好。”艾尔肯没有再拒绝,“但你只能待在外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茶馆。”
“我答应你。”
艾尔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城市。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不能让任何人,任何势力,来破坏它。
“准备一下。”他转过身,对古丽娜说,“今天下午,我去见她。”
(8)
下午三点。
茶馆。
艾尔肯到的时候,娜迪拉已经在等他了。
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她过得并不好。
“杰森的人,跟踪得更紧了。”她一开口就说,“我今天来这里之前,花了两个小时甩尾巴。”
“甩掉了吗?”
“应该甩掉了。”娜迪拉不太确定地说,“但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证。”
艾尔肯点了点头,把古丽娜的分析结果简要告诉了她。
听完之后,娜迪拉沉默了很久。
“你们想让我去拿制作过程的记录?”
“是的。”艾尔肯坦然承认,“我知道这很危险。但……”
“我去。”娜迪拉打断了他。
“你确定?”艾尔肯有些意外,“你现在已经被怀疑了,如果再……”
“我说了,我去。”娜迪拉的声音很坚定,“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我当初找你们,又有什么意义?”
艾尔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死水已经彻底翻涌起来。
不再是绝望,不再是恐惧。
而是决心。
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艾尔肯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情况失控,你必须立刻撤离。不要管什么记录不记录,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娜迪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带着一丝苦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感动。
“你知道吗?”她小声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没有人在乎我的命。”
“我在乎,”艾尔肯说,“不只是因为你是我们的情报来源,更因为……你是个想要回家的人。”
娜迪拉的眼眶红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把眼泪又咽了回去。
“三天,”她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把记录拿到。”
“好,三天后,还是这里。”
娜迪拉起身走到门口。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艾尔肯一眼。
“艾尔肯。”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声音发颤,“如果我回不来,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去看一下真正的新疆,”娜迪拉的眼眸里,有泪光在流转,“我从小就听他们说新疆是个可怕的地方,但是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新疆才是真的新疆。”
艾尔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会看到的,我保证。”
娜迪拉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接着她推开大门,走入外面的阳光之中。
艾尔肯靠在窗边,望着她的背影渐渐地走进巷子的深处。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他明白,不管怎样,她都已作出自己的选择。
是勇敢的选择。
(9)
杰森收到监视报告的时候,正在喝茶。
那是一种很名贵的中国茶,据说产自武夷山深处。杰森很喜欢中国茶,喜欢那种苦涩中带着回甘的味道。
他觉得,那很像人生。
“先生。”黑衣男人站在他面前,汇报着娜迪拉今天的行踪,“她下午三点去了一家茶馆。在那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
“茶馆?”杰森放下茶杯,“什么茶馆?”
“一家很老的茶馆,在天山区。叫……”黑衣男人看了看手里的报告。
杰森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对乌鲁木齐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天山区,那是最复杂的地方之一。那里的居民,大多是维吾尔族,而且很多都是世代居住在那里的老住户。
那种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她在茶馆里见了谁?”
“不清楚。”黑衣男人有些尴尬地说,“那条巷子很窄,我们的人没法靠近。只能看到她进去了,半个小时后出来。”
“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怎么样?”
“这个……”黑衣男人回忆了一下,“好像……哭过。”
杰森的眼睛眯了起来。
哭过?
娜迪拉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她什么时候哭过?
从十三岁到现在,十五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娜迪拉流泪。无论是训练时的痛苦,还是任务中的危险,她都从来不哭。
她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一个完美的“燕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现在,她哭了。
在一家天山区的茶馆里,见了不知道什么人,然后哭了。
“继续盯着她。”杰森的声音变得冰冷,“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她的每一个举动,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杰森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查一查那家茶馆。我想知道,是什么来头。”
“明白。”
黑衣男人转身离开。
杰森独自坐在房间里,品着那杯武夷山的茶。
茶很香,但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他的脑海里,全是娜迪拉的脸。
那张他看了十五年的脸。
那双从来不流泪的眼睛。
“娜迪拉啊娜迪拉……”他轻声叹息,“你让我很失望。”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乌鲁木齐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10)
三天后。
艾尔肯等在茶馆里,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夕阳西下。
娜迪拉没有来。
他拿起那部专用手机,看了又看。
没有任何信息。
没有“茉莉花开”。
什么都没有。
“艾尔肯。”古丽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不用。”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再等等。”
他又等了一个小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着。
突然,那部专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艾尔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茉莉花开。”
他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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