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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鲁木齐的四月,风里已有了暖意。
艾尔肯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阳光很好,好得让人有点恍惚,他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眼底都是血丝,脑子也全都是那些数据、轨迹、时间节点。
“暗影计划”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北极先生”下一步棋将会落在何处?阿卜杜拉在这盘棋局当中究竟起着怎样关键的作用呢?
太多的问号,就像一团乱麻,缠在艾尔肯的心上。
手机响起。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艾尔肯瞄了一眼屏幕,犹豫了大概五六秒左右,还是接了起来。
“儿子,你在忙吗?”帕提古丽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妈,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帕提古丽停顿了一下,“就是想问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艾尔肯揉了揉太阳穴,他明白母亲要说什么,这大半年来,帕提古丽把他的“终身大事”当成了心病,时不时就会打电话过来,说谁家女儿不错,说哪个亲戚的侄女从内地回来,说你都三十五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妈,我最近真的很忙——”
“你忙了三年,”帕提古丽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从你和热依拉离婚开始你就一直忙,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躲。”
艾尔肯沉默了。
“今天晚上七点,二道桥那家‘阿凡提餐厅’。”帕提古丽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人家姑娘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出来的,你要是不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
“没有妈。七点,准时到。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把你的衣服全扔出去,让你住办公室去。”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母亲是真的着急了。自从父亲牺牲后,帕提古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她希望他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能有人照顾他的一日三餐,能在他累的时候给他端一杯热茶。
可是,他怎么跟母亲解释呢?
他不是不想结婚。
他是不敢。
(2)
林远山推开艾尔肯办公室的门,看见他还在发呆,忍不住敲了敲门框。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艾尔肯回过神来:“没什么,刚才接了个电话。”
“你妈?”林远山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又催你相亲了?”
艾尔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远山哈哈笑了两声:“你也是,三十五的人了,整天就知道工作。你看看你这办公室,除了文件就是文件,连盆花都没有。换我是帕提古丽阿姨,我也急。”
“处长,您今天来是专门看我笑话的?”
林远山站起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不过今天晚上,你还是去赴你妈安排的那个约会吧。工作的事,不差这一晚上。”
艾尔肯有些意外:“处长,您怎么知道——”
“帕提古丽阿姨给我打电话了。”林远山笑得有些无奈,“她说如果你不去,就让我扣你工资。你说我这当处长的,被一个退休老太太威胁,我容易吗?”
艾尔肯哭笑不得:“我妈她——”
“行了,别解释了。”林远山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艾尔肯,你也该往前走一步了。热依拉那边,你放不下就去追回来;放得下,就好好开始新的生活。你这么吊着,对谁都不好。”
说完,林远山头也不回地走了。
艾尔肯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3)
傍晚六点半,艾尔肯开车来到二道桥大巴扎。
这片老街区他太熟悉了。
现在许多老房子都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商店和餐馆,但那种味道还是存在的,它像某种东西一样潜藏在空气里,走进这个地方就会浮现在心头。
“阿凡提餐厅”就在街角,新的招牌,但是门脸还是老样子,艾尔肯把车停好,在门口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餐厅里人很少,帕提古丽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艾尔肯走近。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来,脸上立马就露出了笑容:“来了来了,快坐,”她朝着对面的女人说道:“这就是我儿子艾尔肯,艾尔肯,这是阿依古丽,八中教语文的。”
艾尔肯才注意到相亲的对象。
阿依古丽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人长得很规矩,一双眼睛很温顺,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在脑后盘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看着很文静,就像是能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人。
“你好,”阿依古丽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笑得很拘谨。
“你好,”艾尔肯在母亲身边坐下。
气氛有点儿别扭。
帕提古丽好像早有准备似的,唠叨起来:“阿依古丽是我们街坊的外甥女,从小就很听话,人家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她带的班年年都是先进班集体,阿依古丽还会弹都塔尔,上次社区文艺演出,她弹的那首曲子可好听了……”
艾尔肯听着母亲的絮叨,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艾尔肯?艾尔肯!”
帕提古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艾尔肯回过神来,发现母亲和阿依古丽都在看着他。
“阿依古丽问你话呢。”帕提古丽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艾尔肯朝阿依古丽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你刚才说什么?”
阿依古丽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理解:“我问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爱好?
艾尔肯想了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以前他喜欢打篮球,喜欢下围棋,喜欢周末带着娜扎去公园放风筝。可是现在……
“我平时工作比较忙,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他说。
“艾尔肯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加班。”帕提古丽连忙补充,“不过他人很好的,顾家,孝顺,就是太闷了,不爱说话。”
阿依古丽点点头:“我理解。我有个表哥也在政府部门工作,也是经常加班。”
她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这让艾尔肯对她多了几分好感。至少,她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服务员端来了菜。羊肉抓饭、大盘鸡、烤包子,还有一壶热茶。都是艾尔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来来来,别客气,先吃饭。”帕提古丽招呼着,“阿依古丽,你尝尝这里的抓饭,料很足的。”
三个人开始吃饭。
帕提古丽一边吃一边说话,努力活跃气氛。阿依古丽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候都在安静地吃饭。艾尔肯则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案子的细节。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失礼。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4)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艾尔肯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卫衣,正兴奋地朝餐厅里张望。
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冷气质。
是热依拉。
和娜扎。
艾尔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爸爸!”娜扎已经看见了他,挣脱母亲的手,朝这边跑过来,“爸爸,你也在这里吃饭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
帕提古丽的脸色变了。
阿依古丽的表情有些茫然。
热依拉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目光从艾尔肯身上移到帕提古丽身上,又移到阿依古丽身上,最后停留在桌上那些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上。
她什么都明白了。
“娜扎,回来。”热依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是妈妈,爸爸在这里——”
“我说,回来。”
娜扎从来没见过母亲这种表情。她委屈地撇了撇嘴,慢慢走回热依拉身边。
热依拉牵起女儿的手,朝这边走来。她在艾尔肯的桌前停下,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帕提古丽阿姨,好久不见。”
“热依拉……”帕提古丽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前儿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扰你们了。”热依拉的目光转向阿依古丽,“这位是……?”
阿依古丽的脸有些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外甥女。”帕提古丽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就是……就是一起吃个饭……”
“哦。”热依拉点点头,“那不打扰了。娜扎,跟奶奶打个招呼。”
娜扎乖乖地喊了一声:“奶奶好。”
“乖孩子。”帕提古丽的眼眶有些红了。自从艾尔肯和热依拉离婚后,她就很少能见到孙女了。
“我们先走了。”热依拉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艾尔肯终于开口了:“热依拉——”
热依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有什么事吗?”
艾尔肯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热依拉等了几秒钟,见他没有下文,淡淡地说:“那我走了。以后你要见娜扎,提前打电话。”
她牵着娜扎走出了餐厅,消失在暮色中。
艾尔肯愣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5)
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艾尔肯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帕提古丽一直在旁边小声解释着什么,阿依古丽很识趣地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然后母亲就开始抹眼泪,说都怪自己多事,不该安排这顿饭。
“妈,不怪你。”艾尔肯扶着母亲走出餐厅,“是我的问题。”
“你说热依拉怎么偏偏今天来这里?”帕提古丽还在念叨,“这条街上那么多餐厅,她偏偏选这一家……”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娜扎每周三下午有钢琴课,钢琴老师家就在这条街上。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每周三都会带娜扎来上课,然后在附近找个餐厅吃晚饭。“阿凡提餐厅”是娜扎最喜欢的地方,因为这里的烤包子特别好吃。
热依拉带娜扎来这里,可能只是延续以前的习惯。
或者……
艾尔肯想起娜扎在门口喊的那声“爸爸”。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说明她事先并不知道父亲会在这里。
但热依拉呢?
她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为什么还要带娜扎来?
如果她不知道,那刚才在餐厅里的那个表情,是失望吗?是愤怒吗?还是……
艾尔肯不敢往下想了。
(6)
送母亲回家后,艾尔肯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乌鲁木齐。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色的尾灯。
艾尔肯把车停在路边,点燃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疲惫或者心情烦乱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想起了热依拉。
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那是他大三的时候,学校组织献血,他在献血车旁边排队,热依拉就站在他前面。她当时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本《生理学》课本,一边排队一边看书。
艾尔肯被她认真的样子吸引了。
“你是医学院的?”他鼓起勇气搭讪。
热依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眼,艾尔肯记了十几年。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天山上的湖水,清澈见底。
后来他才知道,热依拉是北大医学院出了名的学霸,年年拿奖学金,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而他只是计算机系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按理说根本没有机会。
但艾尔肯不死心。
他开始每天去图书馆“偶遇”她,帮她占座,给她带早餐,陪她一起复习功课。热依拉起初有些警惕,后来慢慢接受了他的存在。
追她追了整整一年,她才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你这个人真是死缠烂打。”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对你,我愿意。”他说。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肉麻的话。
(7)
结婚那天,乌鲁木齐下了一场雪。
艾尔肯穿着笔挺的西装,在酒店门口等新娘。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冷不冷?”朋友问他。
“不冷。”艾尔肯说。他的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根本感觉不到寒冷。
婚车来了。
热依拉穿着白色的婚纱从车里走出来,美得像是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她看见他,笑了。
那个笑容,艾尔肯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在众人的祝福中交换戒指,许下誓言。他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她说,我信你。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能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去医院产检,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小时,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娜扎回家。
而他呢?
他在追查一个潜伏了十年的间谍。
那次任务很重要,他必须全程参与。他跟热依拉说过对不起,说等任务结束一定好好补偿她。可是任务结束之后,又有新的任务。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热依拉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
(8)
离婚是热依拉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艾尔肯难得早回家,想给她一个惊喜。他买了她最喜欢的蛋糕,还有一束玫瑰花。推开门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要说的话。
可是家里只有娜扎一个人。
“妈妈呢?”他问。
“妈妈在医院加班。”娜扎说,“爸爸,妈妈说你今天还是不会回来的。”
艾尔肯愣住了。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给热依拉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我回来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买了蛋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热依拉说:“艾尔肯,我们离婚吧。”
那一刻,艾尔肯觉得天塌了。
“为什么?”他问。
“没有为什么。”热依拉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累了。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可以改——”
“你没有做错什么。”热依拉打断他,“你是个好人,好儿子,好父亲。只是……你不是一个好丈夫。你的心里装着很多东西,国家、人民、工作……就是没有我的位置。”
“热依拉,我——”
“艾尔肯,我不怪你。”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你的工作很重要,我知道。可是我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一个能陪我过柴米油盐日子的人。你给不了我。”
艾尔肯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拟好了。”热依拉说,“娜扎跟我。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蛋糕和玫瑰花,坐了一整夜。
(9)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来,艾尔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他破获了好几起大案,升了职,受了表彰。可是每次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公寓,他都会想起那个曾经充满笑声的家。
热依拉说得对。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亏欠她太多了。
艾尔肯掐灭烟头,拿出手机。
他调出热依拉的微信,看着那个头像发呆。头像还是他们结婚时候的合照,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这张照片她一直没换,艾尔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给她发条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了无数次了,没有用。
说想她?他没有那个资格。
说想见娜扎?每次见面,她都会安排得很周到,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艾尔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
“对不起,这些年。”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10)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艾尔肯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是热依拉的回复。
“知道了。”
就三个字。
艾尔肯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他还能期待什么呢?期待她说没关系?期待她说我们重新开始?
不可能的。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再多的对不起,也弥补不了那些缺席的日子。
他正要放下手机,却发现热依拉又发来一条消息:
“娜扎今天看到你很高兴。她说爸爸瘦了,让我提醒你按时吃饭。”
艾尔肯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道:“谢谢。我会的。”
热依拉:“还有,阿依古丽我见过,是个好姑娘。如果你觉得合适,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艾尔肯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真心的祝福?还是彻底的放手?
他想了很久,终于打出几个字:“我不会的。”
发送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热依拉没有再回消息。
艾尔肯叹了口气,发动汽车,朝公寓的方向开去。
(11)
深夜十一点,艾尔肯回到公寓。
一进门,他就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盒东西。是母亲的馕,还有一张字条:
“儿子,妈知道你忙,也知道今天让你为难了。可是妈就你这一个儿子,看着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妈心疼啊。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馕是刚出炉的,热热再吃。妈留。”
艾尔肯把字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厨房,把馕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然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
馕是母亲的拿手活。小时候,父亲每次执行任务回来,母亲都会做一炉新鲜的馕。父亲会把艾尔肯抱在膝盖上,一边吃馕一边给他讲那些惊险的故事。
“爸爸,你怕不怕?”小艾尔肯问。
“怕什么?”
“怕坏人。”
父亲哈哈大笑:“爸爸不怕坏人。爸爸只怕让你和妈妈失望。”
那时候艾尔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长大了,进入了国安系统,才渐渐明白了父亲的心情。
这份工作,意味着牺牲。牺牲时间,牺牲陪伴,牺牲正常人的生活。你必须把自己的心分成两半,一半给国家,一半给家人。可是当这两半产生冲突的时候,你只能选择一个。
父亲选择了国家。
他也选择了国家。
但父亲的妻子理解他,而他的妻子……
艾尔肯放下馕,突然没有了食欲。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乌鲁木齐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博格达峰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想起维吾尔族的一句老话:再高的山,也有两面。
是啊,再高的山,也有两面。
他这一面是保家卫国的国安干警,另一面是愧对家人的丈夫和父亲。这两个身份,他都没有办法放弃。
(12)
手机又响了。
艾尔肯以为是热依拉,连忙拿起来一看,却是古丽娜发来的工作消息。
“艾处,沈知晦那边有新情况。他今天下午试图删除电脑里的一些文件,被我们的监控程序截获了。文件内容还在分析中,但初步判断可能涉及‘暗影计划’的核心部分。”
艾尔肯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沈知晦是他们早就锁定的嫌疑人。这个科研院所的网络安全研究员。他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一个多月的秘密监控,但始终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如果这次能从他删除的文件里找到突破口……
“收到。”艾尔肯回复,“明天一早开会讨论。”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两线作战。
另一条线是工作线,要和狡猾的敌人作斗争,在数据迷雾中寻找真相。
一条是生活,要面对破碎的婚姻,在情感的废墟上找寻出路。
这两条战线,都没有那么容易赢。
艾尔肯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博格达峰,心里想着事情,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脸上的皱纹。
三十五岁的人,已经不是当年在献血车边上鼓足勇气去搭讪的那个小毛孩了。
可是那颗心,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13)
凌晨一点,艾尔肯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
他反复地想着今天的事,热依拉的眼神、娜扎的笑容、母亲的眼泪、阿依古丽的尴尬……一个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最后,他的思绪定格在了热依拉发的那条消息上。
“如果你觉得合适,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真的希望他能开始新的生活?还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艾尔肯不敢猜测。他怕自己猜错了,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可是他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当初他能多花一点时间陪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次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他能放下工作去挽留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
没有如果了。
艾尔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沈知晦那边的情况要跟进,“棋子”和“影子”的线索要追查。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他是国安干警。
他的职责是保护国家安全。
至于个人的感情……只能放在一边了。
艾尔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过天空,把一片银色的光芒洒在这座沉睡的城市上。
(14)
第二天早上七点,艾尔肯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林远山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很严肃。
“看过了?”林远山问。
“古丽娜昨晚发给我的。”艾尔肯点点头,“沈知晦删除的文件,分析出什么了?”
“来看看。”林远山把文件递给他。
艾尔肯接过来,仔细看了几分钟。
文件是一份加密的通信记录,时间跨度有半年之久。沈知晦在这半年里,通过一个隐蔽的渠道,向境外传递了大量关于网络安全的敏感信息。其中有些信息涉及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研究成果,有些涉及关键基础设施的安全漏洞。
“这个混蛋,”艾尔肯带着怒气。
“还不止这些,”林远山道,“通信记录中出现了代号‘棋子’。”
艾尔肯猛地抬头:“什么?”
“你没看错,那个‘棋子’,大概率就是沈知晦。”
艾尔肯的大脑快速思考着。
如果沈知晦是“棋子”,那就意味着他们找到了“北极先生”布下的两枚“沉睡者”之一,另一个“影子”又是谁?
“有没有关于‘影子’的线索?”他问。
林远山摇摇头,“暂时没有,在沈知晦的通讯记录里并没有发现这个代号,看来“北极先生”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每条线之间都是完全隔离的。”
“那就从沈知晦身上找突破口吧,”艾尔肯说,“现在已经有证据了,我们可以对他实施行动。”
“我已经跟周副厅长汇报过了。”林远山说,“她的意思是再等等,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人。”
“可是如果沈知晦察觉到我们已经截获了他的文件,他可能会采取极端行动。”艾尔肯皱起眉头。
“所以我们要在他采取行动之前,把网收紧。”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艾尔肯,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急不得。”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远山说得对。在隐蔽战线上,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耐心。很多时候,你明明已经看到了敌人的尾巴,却不能立刻动手,必须等待最佳的时机。
就像钓鱼。
你知道鱼已经咬钩了,但如果你收杆太早,鱼就会挣脱。你必须等它把饵吞下去,等它筋疲力尽,然后才能一网打尽。
“好。”艾尔肯说,“我听安排。”
林远山笑了笑:“这才对嘛。对了,昨天晚上那个相亲,怎么样了?”
艾尔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别提了。”
“怎么,又出什么状况了?”
艾尔肯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远山听完,愣了半天,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小子,真是走哪儿都不消停啊。”
“处长,你还笑。”艾尔肯哭笑不得。
“我不笑行吗?”林远山摇摇头,“艾尔肯,我跟你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工作上较真是好事,感情上较真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热依拉那边,你想清楚了吗?”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清楚。”林远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拖着。拖得越久,越难办。”
说完,他走了出去。
艾尔肯坐在椅子上,看着林远山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15)
上午十点,专案组开会。
参会的人除了艾尔肯和林远山,还有古丽娜、马守成,以及视频连线的周敏。
会议的主题是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沈知晦那边,我的建议是继续监控,但同时要做好随时收网的准备。”林远山说,“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所以必须做两手准备。”
“我同意。”周敏在屏幕上点点头,“但要注意分寸,不能打草惊蛇。沈知晦这种人,心思很细,一旦让他发现端倪,他可能会毁灭更多的证据。”
(16)
傍晚六点,艾尔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开车回家。
路过二道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
“阿凡提餐厅”的招牌在暮色中闪烁着暖黄色的灯光。他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公寓,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快要过期的牛奶。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抓饭。
等外卖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微信朋友圈里,有人在晒美食,有人在晒旅行,有人在晒孩子。热依拉也发了一条,是一张娜扎弹钢琴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又进步了一点点。”
艾尔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娜扎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神情专注。她的样子越来越像热依拉了,眉眼之间有一种温柔的认真。
他想给热依拉发条消息,问问娜扎的学习情况,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发。
他怕打扰她。
更怕她不回。
外卖送到了。艾尔肯打开盒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19)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艾尔肯皱了皱眉,接了起来:“喂?”
“艾尔肯。”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熟悉。
艾尔肯的心猛地一紧。
“阿卜杜拉?”
“是我。”
艾尔肯握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卜杜拉。他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他问。
“这不重要。”阿卜杜拉说,“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阿卜杜拉说:“艾尔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阿卜杜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阿卜杜拉,你在说什么?你到底——”
“保重。”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愣在原地,手里的电话像是千斤重。
阿卜杜拉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他想告诉自己什么?他是在试探,还是在预警?
太多的问号,像一团乱麻,缠在艾尔肯心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战斗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准备好迎接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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