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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三点。
艾尔肯被一通电话吵醒,手机屏幕的蓝光直射到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来电显示就接了电话,只有那种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出事了,林远山的声音很沉重地说,“自治区政府官网被黑了,首页上挂着东西,你现在还能动吗?”
“什么?”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分裂性的标语,以及……一个视频。”
艾尔肯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窗外的乌鲁木齐夜晚沉静地压下来,远方天山的轮廓淹没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中,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那些零星的信息如同被磁铁吸引一样迅速聚集起来:三周前的异常流量监测,上周截获的一封可疑加密邮件,还有阿里木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一瞬间。
“技术科到位了吗?”
“古丽娜已经在路上了,你赶紧过来,老周亲自坐镇。”
挂完电话,艾尔肯并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黑暗里,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攫住了他,就像小时候在塔克拉玛干边缘放羊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远处沙丘后面有东西在看着你,你看不见它,但是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维吾尔族谚语“风再大,也吹不灭心里的火。”
外面的夜还很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2)
技术科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艾尔肯推开门闯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是挤满了七八个人的样子,空气中飘着一股子咖啡跟烟丝掺在一起的焦苦味道,几台电脑显示器上滚着串串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淌去,古丽娜就坐在屋子正当中那组工位中间的位置,她的手指头正在键盘上翻飞着打转,马尾辫轻轻晃荡。
“情况怎么样?”
古丽娜头也不抬地说道:“攻击者的手段很老道,他们使用了多层次的跳板,一层是东欧的代理服务器,二层伪装成新加坡的云服务节点,但我顺着数据包的时间戳往回追溯,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延迟,”古丽娜终于抬起头来,眼里有猎犬闻到猎物的味道,“从时间戳偏差来看,真正的攻击源头在国内,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艾尔肯的肩膀看向门口。
艾尔肯转身,看见林远山和周敏前后脚进来,周敏的脸色很难看,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领导此时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继续说。”周敏的声音没有起伏。
古丽娜深吸一口气:“初步定位在乌鲁木齐市内。具体位置还在锁定,但数据特征显示,攻击者使用的是企业级服务器,不是个人设备。”
“企业级?”林远山走到古丽娜身边,盯着屏幕上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的数据,“能查到是哪家企业吗?”
“给我二十分钟。”
艾尔肯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下的地板变得不那么稳固。
他知道古丽娜会查到什么。
或者说,他隐约已经知道了。
(3)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艾尔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际线。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黎明。
那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人民广场边上等阿里木。他们约好一起去看升旗仪式,因为阿里木说他从来没看过国旗升起来的样子。阿里木的父母死得早,是艾尔肯的父亲每个月给他几十块钱买菜买米。阿里木总说,艾尔肯一家是他的亲人。
那天的阿里木迟到了半个小时。
他跑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手捏着。艾尔肯骂了他两句,阿里木嘿嘿笑着不说话。国旗升起来的时候,阿里木站得笔直,眼眶红红的。艾尔肯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风太大,迷了眼睛。
乌鲁木齐的风确实大。
但那天根本没有风。
“艾尔肯。”
周敏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他转过身,看见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古丽娜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介于同情和不安之间。
“查到了?”他问。
古丽娜点点头,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个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公司名称:天山云数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阿里木·热合曼。
“攻击就是从这家公司的服务器发起的。”古丽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少,主攻击路径经过了他们的服务器。”
艾尔肯没有说话。
屋子里空气凝固起来,谁都知道阿里木是谁,都知道阿里木和艾尔肯的关系,林远山前一个月开过会,说阿里木的公司有问题,让艾尔肯回避对阿里木公司的调查,艾尔肯说他能搞定。
可是现在呢?
“可能是被利用的,”艾尔肯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服务器被黑进去当跳板,从技术角度来说是有可能的。”
“也可能是主动配合的,”周敏说,“艾尔肯,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我们这一行‘可能’这个词很便宜。”
“我……”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困难,”周敏走到他身边,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太明显的温柔,“越是困难越是要先把自己撇干净,你现在能对我说出一件事吗?”
“什么问题?”
“过去一个月,你有没有和阿里木见过面?”
艾尔肯抬起头,直视周敏的眼睛:“见过。三周前,他请我吃饭,说是叙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回来已经写了报告,林处那里有备案。”
周敏看向林远山。
林远山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份报告。艾尔肯当时的判断是阿里木可能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做这一行的。”
“试探成功了吗?”周敏问。
“没有。”艾尔肯说,“我装成一个普通的公务员,抱怨工资低、领导烦、老婆跟我离了婚。阿里木好像信了,但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的事太多了。”周敏叹了口气,“古丽娜,继续追踪攻击的技术细节。林远山,你带队做阿里木公司的背景调查。艾尔肯……”
她顿了一下。
“你暂时不要介入这条线。”
艾尔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4)
上午十点,艾尔肯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工作日志。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一个闪烁的光标。
门被敲响了。
林远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烤包子。他把其中一个袋子扔到艾尔肯桌上,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开始吃。
“老周让你回避是对的。”林远山边吃边说,嘴角沾了一点油渍,“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容易出事。”
“我没什么不对的。”
“得了吧。”林远山把包子咽下去,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盯着一个地方看,一看就是半天。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盯着那台电脑,眼睛都不眨。”
艾尔肯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烤包子,没有动。
“吃点东西。”林远山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阿里木是不是真的叛变了,你在想你能不能把他拉回来,你甚至在想……是不是你哪里做错了,才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艾尔肯没有否认。
“我告诉你,别想这些没用的。”林远山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一个人会走到什么地步,跟他身边的人关系不大,主要看他自己。阿里木当年出国留学,是他自己选的;被那些人盯上,是他自己招的;现在陷进去拔不出来……说到底,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你能救他?你是他爹还是他妈?”
“他没有爹妈。”艾尔肯说,“我爸把他当儿子养大。他……他叫我爸‘阿塔’。”
阿塔是维吾尔语里“爸爸”的意思。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但你爸要是活着,看到阿里木今天干的事,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艾尔肯不说话。
他知道父亲会怎么说。父亲会说,亲人有亲人的分量,祖国有祖国的分量。你把这两样放到天平上,亲人那边永远轻一些,不是因为亲人不重要,而是因为祖国那边压着的是千千万万个别人的亲人。
“老周让我来跟你说一件事。”林远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阿里木那条线,我们决定暂时不动。”
“不动?”艾尔肯猛地抬头,“为什么?”
“放长线,钓大鱼。”林远山说,“阿里木只是个棋子,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人。你先老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门关上了。
艾尔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见窗外传来鸽子扑扇翅膀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里木养过一只鸽子,白色的,眼睛是红的。后来那只鸽子飞走了,再也没回来。阿里木在房顶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望着天空,不说话。
艾尔肯当时问他:你难过吗?
阿里木说:不难过。鸽子本来就是要飞的,我留不住。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是一句谶语。
(5)
与此同时,一千公里之外的某个城市。
杰森·沃特斯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绿茶。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一个参加学术会议的教授,而不是一个情报头子。
“网络那边的事办得不错。”他用流利的汉语说,没有回头,“但只是开始。”
身后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帽衫,留着络腮胡,眼神阴鸷——这是“雪豹”麦合木提。另一个是个女人,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这是娜迪拉。
“网站二十四小时就能恢复,没什么大不了的,”雪豹不满地说道,“我们费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挂几个小时的标语?”
杰森转过身,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年轻人,你不知道什么是‘投石问路’,”他慢慢的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说:“我们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那几条标语,那些标语只是幌子,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们的反应速度、技术能力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娜迪拉。
“还有人员配备。”
娜迪拉会意地微微一笑:“您是想看他们会派谁来查。”
“聪明,”杰森赞许地点头,“一个组织对于某件事的重视程度,从它派出来的人就可以看出来,如果只是派出一些普通的技术人员,那说明他们并不在意,但如果是由核心成员亲自出马……”
“那就说明我们戳到痛处了。”雪豹接话道,神情渐渐变得兴奋,“您觉得他们会派谁?”
杰森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新疆安全四处的主要人员。”他说,“处长林远山,老牌国安,硬骨头,不好对付。副处长艾尔肯·托合提,技术出身,据说是破案能手。还有几个年轻的,不成气候。”
他把艾尔肯的照片推到最前面。
“你们看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雪豹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维吾尔族?”
“不只是这个。”杰森说,“这个人的父亲十六年前殉职,死于处置一起暴恐事件。他从小在仇恨中长大,对我们有天然的敌意。这种人,硬来是没用的。”
“那怎么办?”
杰森的目光转向娜迪拉。
“所以才需要走别的路。”他说,“你的那个朋友……阿里木,他和艾尔肯的关系,你确认过了吗?”
娜迪拉点点头:“他们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艾尔肯的父亲资助阿里木读高中和大学。在阿里木心里,艾尔肯一家人就是他的亲人。”
“很好。”杰森露出满意的笑容,“亲人就是软肋。能伤人最深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亲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下一步,我们要让艾尔肯亲眼看到阿里木的‘罪行’。”他说,“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人变成叛徒,他会怎么做?这是第一步。第二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娜迪拉。
“第二步就交给你了。”
娜迪拉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我明白。”她说,“您放心。”
雪豹还是不太明白:“第二步是什么?”
杰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娜迪拉走出房间,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阴冷。
“有些事,”他轻声说,“不需要你知道。”
(6)
三天后。
艾尔肯接到通知,去参加一个“文化交流活动”。
这是周敏安排的,她说现在形势敏感,国安系统要搞点对外的形象工作,让艾尔肯去“露个脸”,艾尔肯知道是借口,就是让他离开阿里木那条线,找个事把他支开。
他没有反对。
活动地点选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宴会厅里,到场的有企业家、学者、媒体人,还有几个自称是“国际友人”的外国人,艾尔肯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根本没喝过的香槟,感觉自己就像个误闯到婚礼现场的服务员。
“您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艾尔肯回头,看见一个穿深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他身边,大概三十多岁,长发披肩,五官很精致,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你是……”
“娜迪拉”,女人轻声说,“某文化交流公司的项目经理,今天活动是我们公司主办的。”
艾尔肯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办得很不错。
“您太客气了”,娜迪拉笑了一下,“我看您站在这里很久了,是不是不太习惯?要不要我带您去转一转呢?”
“不用了,我……”
艾尔肯心里有各种情绪在涌动。
他知道娜迪拉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职业训练让他明白,“偶遇”就是陷阱,“顺其自然”的搭讪也是圈套。
他想要问更多。
可他什么都没问。
“谢谢你告诉我的这些。”他说,把香槟杯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等等。”娜迪拉叫住他,“您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
职业素养告诉他应该拒绝,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弄清真相的机会。
“好。”他说。
他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娜迪拉笑着记下来,然后挥挥手,目送他离开。
她的笑容在艾尔肯转身之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7)
夜里,艾尔肯回到家。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写了几行,又删掉。
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全是娜迪拉说的那些话,还有阿里木在照片里的那个笑容。
他想起他们小时候一起做的那些事。
一起去果园偷苹果,被果农追了三条街。在冬天的时候一起到河沟里去滑冰,阿里木摔断了腿,他背着他走了两公里去医院。一起坐在莎车老城区的屋顶上仰望星空,说长大后要做些什么。阿里木想成为一名程序员,开发出全球都用得到的软件;艾尔肯则想成为警察,和父亲一样守护这片土地。
后来阿里木成了程序员。
艾尔肯也可以说是“警察”。
但一切都变了。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艾尔肯。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是阿里木。”
艾尔肯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怎么……”
阿里木的声音很嘶哑,好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我想见见你。”
“见我?”
“就像以前那样,喝杯茶,聊聊天。”阿里木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只能当面说。你愿意吗?”
艾尔肯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好。”他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明天晚上,老城区那个茶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他想起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狼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分不清谁是狼,谁是羊。
明天,他就要去见那个可能是狼也可能是羊的人了。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必须亲眼看清楚。
(8)
第二天傍晚,林远山拦住了艾尔肯。
“你要去见阿里木?”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担忧,“你疯了?”
“我没疯。”艾尔肯穿上外套,“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送人头的机会?”林远山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知道他背后站着什么人吗?你知道一旦出事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远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以为你是谁?超人?你一个人能搞定那帮人?我跟你说,老周已经知道这事了,她让我来拦你。你要是敢去,明天就给我写检查!”
艾尔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远山。
“林处,”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让我怎么办?那是阿里木,不是别人。他叫我爸‘阿塔’,我爸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堂里哭了一整夜。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你想救他?”
“我想弄清楚。”艾尔肯说,“弄清楚他到底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如果是被逼的,也许还有办法;如果是自愿的……”
他没有说下去。
林远山松开了手。
“你去吧。”他叹了口气,“我会派人在外面接应。一旦有危险,马上发信号。”
“谢了。”
艾尔肯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山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也许他确实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但艾尔肯不在乎。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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