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长风无声 > 第一卷 第4章 密钥
最新网址:www.00shu.la
    (1)

    凌晨三时十七分。

    古丽娜盯着屏幕,眨了眨眼,不管用,咖啡杯空了好久。

    三十个小时。

    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有三十个小时。

    数据流在屏幕之上滚动,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字母就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模糊又重新清晰。

    “还不睡?”

    艾尔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古丽娜没有回头,继续敲击键盘。

    “快了。”

    “你昨天也说了快了。”

    “昨天是昨天,”古丽娜终于转过头来,冲着艾尔肯露出一个又累又倔强的笑,“艾处,你也没睡。”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走到古丽娜旁边的工作位置旁坐了下来,眼睛盯着那面巨大的数据墙。

    技术科的夜是这样,安静但不安静,键盘敲打声,服务器嗡嗡声,偶尔蹦出的系统提示音,搅成一锅怪异的白噪音。

    “发现什么了?”艾尔肯问。

    古丽娜吸口气,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组波形图。

    “这是三天前我们截获的那组通讯,”她指着屏幕,“我一开始以为是商业加密,所以我尝试了所有的已知破译模型,全部失败。”

    “所以?”

    “所以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加密,”古丽娜的眼睛突然就亮起来了,好像那一瞬之间疲惫感就被什么给代替了,“我又拿频谱分析重做了一遍,然后看到信号里面竟然藏有一层量子噪声。”

    艾尔肯皱起眉头。

    他不是搞技术的,但是他是计算机系毕业的,对量子加密并不陌生,量子密钥分发是目前理论上最安全的加密方式,任何窃听行为都会导致量子态坍缩,从而暴露窃听者。

    “量子加密要专门的信道,”艾尔肯说,“他们怎么可能会——”

    “不是真正的量子加密,”古丽娜打断他,“只是个改良版,他们用经典信道模拟了部分量子态的特性,在传统加密外面套了层伪量子壳。”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这层壳不是为了保护信息,是为了混淆追踪,一旦有人尝试暴力破解,这层壳就会启动自毁协议,数据会直接变成乱码。”

    “那你怎么破的?”

    古丽娜沉默了几秒钟,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也苍白得多。

    “我没破,”她说,“准确来说,我是破了一部分。”

    她拽出一段文本。

    那是一串断断续续的字符,大部分都被黑色方块挡住,只有零星几个词组露出来:

    “……信道……四月十五……坐标……接头……确认身份……”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古丽娜揉了揉太阳穴,“这层伪量子壳太复杂,我得再想想,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她放大其中一个词组。

    “北风”。

    艾尔肯的瞳孔轻轻一缩。

    北风。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词,对于他们内部情报数据库来说,“北风”是个悬而未决的代号,三年前,南疆某个边境口岸查到过一批电子元件,这批货报关单上同样出现了这个词,之后调查不了了之,线索卡在一个已经注销的贸易公司。

    “你确定?”艾尔肯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百分之九十五,”古丽娜说,“剩下那百分之五是我不确定这个词在上下文中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暗语,还可能只是随机生成的干扰词。”

    艾尔肯站起身来,在技术科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偶然的事情,只是你暂时还没看透其中的必然。

    “这组通讯是从哪里截获的?”

    “边境信号监测站,”古丽娜调出一张地图,“发送端在境外,但接收端……”她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红点,“在莎车。”

    莎车。

    老城的砖墙,巴扎的喧闹,馕坑里冒出来的热气,塔依尔大叔茶馆里永远飘着的茯茶香。

    那是艾尔肯的家乡。

    也是他父亲牺牲的地方。

    “我要完整的破译,”艾尔肯说。

    “我知道,”古丽娜的手指又一次的在键盘上舞动了起来,“但是这层壳的算法有点少见,她需要找人帮忙。”

    “找谁?”

    古丽娜迟疑了一下。

    “赵文华。”

    (2)

    赵文华的办公室在科研院所的顶楼,窗户正对着天山。

    艾尔肯敲门进去的时候,赵文华站在窗边喝茶,茶是正山小种,烟熏的味道在房间里飘着,很精致也很刻意。

    “艾处长,久仰,”赵文华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一副金丝眼镜,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透出书生那种精气神儿——机灵劲儿十足却有点儿让人烦的那种。

    “赵研究员,”艾尔肯礼貌地点头,“冒昧了。”

    “不冒昧,”赵文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你们单位和我们院所一直有合作关系,上次那个网络靶场项目,还是我这边提供的技术支持。”

    艾尔肯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赵文华的办公桌。

    桌面上是一本打开的书,看样子是英文的书,上面有一些复杂的公式,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是锁屏状态,但是指示灯是亮着的。

    “听说赵研究员是量子加密方面的专家?”艾尔肯问。

    “专家算不上,”赵文华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做了一些基础研究,国内真正的高手都在中科大和清华,他这边也就跟在后面跑。

    “跟着跑也很优秀了,”艾尔肯笑了,“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问个技术问题。”

    赵文华眼珠子转了一下。

    快,非常快,几乎连影子都抓不到,但艾尔肯还是抓住了。

    “请说,”赵文华语气平和。

    艾尔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这是古丽娜整理出来的一份技术分析报告,里面的内容都是经过脱敏处理的。

    “我们工作里碰上一种很奇特的加密手段,”艾尔肯说道,“利用经典信道去模仿量子态特点,外面包着一层伪量子壳,我们的技术人员试过许多办法,可是收获不大“”

    赵文华接过文件,翻了翻。

    他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

    一个真正的学者看见自己专业领域里的难题时,总会有些本能的反应,也许是兴奋,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审视,可是赵文华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训练出来的、礼貌的平静。

    “有意思,”赵文华开口了,“这种技术我以前只是在论文上看到过,没想到有人真的用上了。”

    “你晓得这是啥?”

    “知道一点,”赵文华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是量子伪装协议,是德国一个研究小组在2019年提出的,理论上可以在经典信道上模仿出量子密钥分发的一些特点,达到接近量子加密的安全等级。”

    “怎么破解?”

    赵文华笑了。

    “艾处长,如果这么容易破解,它就不会叫量子伪装了,”他重新戴上眼镜,“但是任何加密都是有漏洞的,这个协议的漏洞就是它的密钥生成方式——需要一个初始种子,而这个种子往往是由某种物理过程产生的真随机数,只要找到种子是怎么来的,就有可能反过来推出整个密钥序列。”

    艾尔肯点头。

    “那具体要怎么做呢?”

    赵文华沉思了一下。

    “我能给出一些想法”,他看向艾尔肯,“我还是要看数据的。”

    艾尔肯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看数据?”

    “是的,”赵文华指着文件上某处说,“这份报告有很多地方做了遮盖处理,我明白你们有保密要求,但是我不看得到全部数据,很难给出有效建议。”

    这话讲得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但艾尔肯心里却有一样东西轻轻颤动着。

    “我找领导汇报一声,”他起身,“要是要,再来麻烦赵研究员。”

    “随时欢迎,”赵文华也站起身来,把艾尔肯送到门口,“艾处长,你们这次碰上这个对手——”他嘴角一勾,“好像不是一般人。”

    艾尔肯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文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但是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就让人看不透了。

    “是不简单。”艾尔肯说,“不过,没有破不了的局。”

    他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文华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本摊开的英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手写的数字。

    赵文华看着那些数字,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输入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是我。”赵文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已经开始查了。对,就是那组通讯。你们的壳不够安全,他们的人已经破译了一部分。”

    对面说了什么,赵文华点点头。

    “放心,我会盯着的。如果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他挂断电话,把那张纸条放进碎纸机里。

    机器发出沙沙的声响,纸条变成了细碎的纸屑。

    赵文华看着那些纸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办公椅上。

    窗外,天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很美。

    也很冷。

    (3)

    林远山在抽烟。

    这是他第三根了。

    技术科的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平时没人来,只有林远山会在想事情的时候来这里站一会儿。阳台下面是停车场,再远处是乌鲁木齐的街道,车流人流,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转着。

    正常。

    这个词在林远山的脑子里转了几圈,突然变得有些刺眼。

    “处长。”

    艾尔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山没回头,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见到赵文华了?”

    “见了。”

    “怎么样?”

    艾尔肯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街道。

    “他给了一些技术思路。”艾尔肯说,“关于量子伪装协议的破解方向。”

    “有用吗?”

    “有用。”艾尔肯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他太配合了。”

    林远山终于转过头,看着艾尔肯。

    “太配合?”

    “对。”艾尔肯斟酌着措辞,“一般来说,当我们找技术专家咨询的时候,他们通常会问很多问题。这个项目是什么性质的?需要达到什么程度的保密?我配合你们的工作会不会影响我自己的研究?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

    “但赵文华没问?”

    “没问。”艾尔肯说,“他几乎是来者不拒。我给他看那份脱敏报告的时候,他连一个关于项目背景的问题都没问,直接就开始分析技术细节。”

    林远山点了点头,又摸出一根烟,不过这次没有点着。

    “还有呢?”

    “还有就是——”艾尔肯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向我要了更完整的数据。”

    “这不是很正常吗?搞技术的人谁不想看完整数据?”

    “正常是正常,”艾尔肯说,“但他说的方式不正常,赵文华几乎像是把这当筹码一样,他真正想要的似乎并不是帮我们解决问题,而是……”

    “而是看到我们掌握了什么,”林远山接话。

    艾尔肯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停车场里有辆车启动了,引擎声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查过他的档案。”林远山终于开口,“赵文华,一九七五年生,北航本硕,中科院读的博。二零零五年到现在的这个研究所工作,主要方向是网络安全和密码学。履历很干净,没有任何污点。”

    “太干净了。”艾尔肯说。

    “是的,”林远山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二零一一年,他申请过一个国家级项目,最后被刷下来了,评审意见里提到他有学术不端的嫌疑,不过因为证据不足,最后就不了了之。”

    艾尔肯眼睛一亮。

    “学术不端?”

    “是的,听说是引用数据有问题,但具体是怎么个问题,我也没查到,这事在圈子里传了一阵子,后来就没下文了,”林远山转身,背靠着栏杆,“之后赵文华有几次出国交流,2015年去美国,在麻省理工做了一个季度的访问学者,2018年也去了一趟,参加国际会议。”

    “有没有什么异常?”

    “表面上没有,”林远山道,“我让人查了查那两次出国期间的活动记录,还真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儿——二零一八年那次去的会议只开四天,可他在美国待了三周。”

    “多出来的时间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林远山摇了摇头,“出入境记录上只有他离开中国和回到中国的时间,中间那段是空白的。”

    艾尔肯眼神变重。

    “你怀疑他?”

    林远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天山,雪顶下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来,反射出金色的光芒,犹如一张画卷。

    “我不怀疑任何人,”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需要再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赵文华办公室的照片,是艾尔肯快要离开的时候用执法记录仪偷拍的,从照片上可以看到赵文华的办公桌上放着那本摊开的英文书,书名是《后量子密码学基础》。

    “你看这本书,”林远山指着照片,“二零二三年九月出版,作者是剑桥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这本书国内买不到正版,只有电子版,可是赵文华桌上放着的却是实体书。”

    艾尔肯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指——”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只能在境外获得,”林远山把手机收起来,“在国内工作的研究员有必要专门去找一本没有在国内发行的专业书吗?”

    “也可能是同行寄给他的,”艾尔肯说,“学术圈经常有这种交流。”

    “可能,”林远山点头,“所以我才说要再看看。”

    他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就停住,这样反反复复的。

    “对了,古丽娜那边的破译工作,不能再让赵文华参加了。”

    “明白。”

    “还有——”林远山回过头来,看着艾尔肯,“今天去见赵文华的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艾尔肯怔了一下。

    “处长,你是指——”

    “我什么都没说,”林远山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在弄清楚敌人是谁之前,不要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转过身往走廊里走,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拐弯处。

    阳台上只剩艾尔肯一人。

    风刮过来,三月的风是干燥的。

    艾尔肯望着远处的天山,脑子突然想到父亲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

    “孩子,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拿着刀站在你面前的那个,而是笑着跟你握手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

    (4)

    阿合奇县。

    这是一个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它躲在天山南麓的角落里,四周都是连绵的雪山和荒凉的戈壁。最近的机场在喀什,开车要将近四个小时。沿途除了偶尔出现的牧民毡房和零星的羊群,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麦合木提喜欢这种地方。

    荒凉,安静,没人注意。

    他是三天前越境进来的。

    那条路线是组织里的人提前安排好的,从边境的某个隐蔽山口进入,然后沿着一条废弃的牧道走了整整两天两夜。期间他只遇到过一个放羊的老人,但那老人年纪太大了,眼神浑浊,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穿着普通户外装备的“背包客”。

    麦合木提很满意。

    他在组织里的代号是“雪豹”。这个代号是他自己选的,因为他觉得雪豹最符合他的特质——孤独,凶猛,在雪山上来无影去无踪。

    当然,他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雪豹。

    他甚至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新疆。

    他父母是三十年前偷渡出境的维吾尔族人。他对故土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父母的描述和组织的宣传视频——那些视频里的新疆总是灰蒙蒙的,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军警和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建筑。

    组织告诉他,他的使命是解放自己的民族。

    他信了。

    他从小就信了。

    在难民营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太多的选择,你只能在贫困与绝望中慢慢地腐烂下去,或者加入某个组织,至少还有个活下去的理由,麦合木提选择了后者,他接受了训练,学会了使用各种各样的武器,也学会了如何在这个城市中隐藏自己,学会了如何杀人而不留痕迹。

    他曾问过父亲,故乡是个啥模样。

    父亲的眼睛忽然就湿了,说了好多,说老城的巷子像迷宫,说巴扎里飘来的烤肉香,说馕坑边上坐着的邻居们,可这些话对于麦合木提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记住了一些细节,但从未真正感受过。

    他终于来了。

    他感到奇怪,他并没有那种回到家乡的感觉。

    这片土地对他来说很陌生,他视频里看到的压迫和苦难,在这里变成公路旁一排排白杨树,变成牧民毡房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变成远处集镇传来的流行歌曲声。

    有一刻他觉得迷惑。

    但是只是一瞬间。

    组织的训练教会了他,要压制住一切动摇的想法,他告诉自己,那些表面上的和平都是假象,都是敌人用来麻痹他们这个民族的糖衣炮弹,他的使命没有变。

    他要完成任务。

    阿合奇县城小得可怜,只有短短的一条大街,两旁零星地开着几家店铺、饭馆以及农贸市场,麦合木提穿着夹克牛仔裤背着一个登山包,像是出来旅行徒步一样。

    接头地点是“塔里木”茶馆。

    茶馆位于主街最东头,门脸不大,挂着维汉双语的招牌,麦合木提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带着茯茶味儿的烟味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三个客人。

    两个老人在角落里下棋,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盘葡萄干。

    麦合木提走到柜台前,用维吾尔语问老板:“有没有玫瑰花茶?”

    这是接头暗号的第一句。

    老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同样的语言回答:“玫瑰花茶卖完了,你要不要试试雪菊?”

    第二句对上了。

    老板朝靠窗的那个中年男人努了努嘴。

    麦合木提走过去,在中年男人对面坐下。

    “塔里木的水很甜。”他说。

    中年男人抬起眼睛,看着他。

    “昆仑的雪更纯。”

    第三句也对上了。

    中年男人把茶杯推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就是‘雪豹’?”

    “是我。”

    “我是本地的联络人,代号‘胡杨’。”中年男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你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

    “证件、手机、还有一些现金。”胡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推过来,“在北边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个废弃的牧场,门锁是这把钥匙开的。东西都在里面。”

    麦合木提接过钥匙,捏在手里。

    “我的任务是什么?”

    “等消息。”胡杨喝了口茶,“上面的人还没给出具体指令。在那之前,你就待在那个牧场里,哪儿都不要去。我每三天来送一次物资,有什么情况也会通过我传达。”

    麦合木提皱起眉头。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上面说开始的时候。”胡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吧?应该知道规矩——问太多问题的人活不长。”

    麦合木提沉默下来。

    他懂规矩。

    组织之中,服从是唯一的美德,你并不需要清楚全部的计划,你只需做好被分配的那一部分就行,每个人都是棋子,而执棋之人总是藏在暗处。

    “好,”他站起来把钥匙塞进口袋里,“三天后见。”

    “等等,”胡杨叫住他。

    麦合木提回过头。

    胡杨盯着他,眼神忽然变得不一样起来,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者敌意,还带着点别的东西。

    “你是第一次回来?”胡杨问。

    “对的。”

    “感觉怎么样?”

    麦合木提愣了下。

    这个问题很奇怪。

    他盯着胡杨的脸,想从那张脸上面看出些什么来,可是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感觉……”他斟酌着措辞,“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到处都是……”麦合木提顿了顿,“太安静了。”

    胡杨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很安静。”他说,“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麦合木提可以走了。

    麦合木提走出茶馆,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在三月的风里飘得很远。一个老人骑着电动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电动三轮车上载着一袋面粉。

    他站在茶馆门口,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茫然。

    故乡。

    这就是故乡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端过枪,曾经在训练营里打断过同伴的肋骨。那是一双为了“解放”而存在的手。

    但此刻,他却不知道自己要解放的到底是什么。

    (5)

    夜里十一点,古丽娜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的腰疼得厉害,整个后背都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遍。连续工作了将近四十个小时,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嗓子也因为太久没说话而变得干涩。

    但她成功了。

    至少,成功了一部分。

    屏幕上显示着她的破译成果——那组加密通讯的完整内容依然遥不可及,但她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

    伪量子壳的密钥生成机制,被她逆向还原了百分之三十。

    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她确定一件事:这套加密系统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有来源,有设计者,有一条完整的技术链条。而这条链条的起点,指向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喀喇昆仑”。

    古丽娜盯着屏幕上的这四个字,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

    在密码学的世界里,每一个加密系统都有自己的“签名”——一种隐藏在算法深处的风格特征,就像画家的笔触或作家的文风。古丽娜花了整整十个小时分析这个伪量子壳的底层代码,终于在一个被反复加密的隐藏字段里发现了这四个汉字。

    喀喇昆仑。

    这是一句关于山脉名称的话,这个山脉位于中国与巴基斯坦之间,也位于印度之间,这是世界上最难爬的一座山脉之一,但是在这个语境下显然不是地理概念。

    它是代号。

    是一个人的代号,还是一个组织的代号?

    古丽娜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给艾尔肯发了条消息:有新发现,来技术科。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艾尔肯进来了。

    “这么快?”古丽娜惊讶地问,“你不是下班了吗?”

    艾尔肯走到她身边,盯着屏幕。

    “我在办公室睡的,”他说,“什么新发现?”

    古丽娜把刚才的分析结果给他看了一遍。

    艾尔肯听后沉默许久。

    “喀喇昆仑,”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仿佛是在细细品味一般,“你确定这是被嵌入到原始代码中的吗?”

    “百分之百确定。”古丽娜说,“这个字段被加密了七层,而且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加密算法。如果不是我刚才误打误撞碰到了一个边界条件,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

    “误打误撞?”

    “就是字面意思。”古丽娜苦笑了一下,“我本来想尝试一个非常规的破解路径,结果跑出来的数据不对,我正想放弃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些‘错误数据’其实是另一层加密的钥匙。”

    “有人故意藏了一把钥匙?”

    “对。”古丽娜点点头,“而且这把钥匙藏得非常深。我甚至怀疑,这可能不是设计者的本意——更像是有人在原始代码里埋了一个彩蛋,或者说,一个后门。”

    艾尔肯的眼睛亮了起来。

    “后门?”

    “我也只是猜测。”古丽娜说,“但如果真的是后门的话,那就意味着——设计这套系统的人里面,有人不想让这套系统变得无法破解。他留了一条退路。”

    艾尔肯垂下头陷入沉思。

    后门。

    这个词在他脑瓜里转悠了几下,一下子变得很有意思。

    如果一个加密系统被故意设计出后门,那么最大的可能只有两种,一种是系统的最初设计者为自己留下了万一有必要的时候的逃生通道,另一种就是有人有能力接触到源代码,在后期悄悄地植入了这个后门。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代表一件事——

    这套系统的设计者或者使用者当中,有人两边下注。

    “继续查,”艾尔肯说,“特别是‘喀喇昆仑’这个代号,看看能不能在别的地方也找到。”

    “明白,”古丽娜揉了揉眼睛,“可是艾处,我真得睡一会,再这样下去我会猝死在工位上的。”

    艾尔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去休息下吧,这些数据我看着。”

    古丽娜猛地抓住外套冲向门口,到了门口又停住,回头望来。

    “艾处。”

    “嗯?”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吧。”

    古丽娜迟疑了一步。

    “你……相信我们能赢吗?”

    艾尔肯愣了下。

    这个提问很突兀。

    他望着古丽娜的脸。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古丽娜耸耸肩,“可能是太累了。累的时候就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带我去老城里的一家馕店。那家店的老板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始和面,四点生火烧馕坑,六点准时开门迎客。我问我父亲,那个老板怎么能坚持这么多年?我父亲说——”

    他顿了顿。

    “他说,因为那个老板知道,只要他把馕做好,就一定会有人来买。他不需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他做的馕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古丽娜怔了怔。

    “所以呢?”

    “所以——”艾尔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们不需要知道能不能赢。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古丽娜没有再说话。

    她朝艾尔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艾尔肯坐在古丽娜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那四个字。

    喀喇昆仑。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刚进入国安系统的时候,曾经在一份绝密档案里看到过这四个字。那份档案是关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一起跨境间谍案的,涉及某国情报机构在新疆的渗透活动。案件的主要嫌疑人在被捕前畏罪自杀,很多线索就此中断。

    但在那份档案的附录里,有一句话让艾尔肯记了很多年:

    “‘喀喇昆仑’计划的核心目标不是搜集情报,而是培养人,培养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培养背叛的人,而且是最不可能叛徒的。”

    艾尔肯闭上眼,脑中突然浮现出赵文华刚好笑起来的那张脸。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色正浓

    远一点的天山沉默着,它在黑夜里显得很大很大,就像一个藏着很多秘密的大人。

    艾尔肯睁开眼睛,然后开始在键盘上敲打。

    查一个名字。

    二十多年前就应该被人忘却、但也许从不曾真正离开过的名字。

    (6)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没有灯的废弃牧场里,只有从窗户缝隙透过来的月光。

    麦合木提躺在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睡不着。

    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再也无法睡个安稳觉了。

    不是紧张。

    做了这么多任务,他早就练出在哪儿都能睡着的本事,在训练营的时候,枪声一响就能睡着,这是组织特地安排的脱敏训练,让大家学会在极端情况下保持镇定。

    他睡不着是由于别的缘故。

    是那些声音。

    今天下午他在镇上的农贸市场买菜的时候,听到有个女人在唱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维吾尔族歌,他听过妈妈唱过好多次,歌里说的是一个放羊的人爱上了一个月亮上的仙女,每天晚上对着月亮弹琴,想让仙女听到他的心里话。

    他妈妈说这首歌是她小时候在喀什学的,那时候她还小,每天跟着外婆去巴扎卖瓜果,外婆一边编花帽一边唱这首歌。

    那个在农贸市场唱歌的女人,她的声音和他母亲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女人的声音比他母亲的年轻很多,也明亮很多,有一种他从没有在他母亲身上感受过的气质。

    快乐。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快乐。

    就像一个人躺在阳光下晒太阳,没有任何烦恼,只需要好好的活着就好。

    麦合木提站在人群当中,听着那个女人唱歌,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很大的困惑。

    他们不是应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他们不是应该天天在害怕和压迫下苟且偷生吗?

    那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唱歌呢?

    那些孩子为啥笑得这般欢?

    怎么这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和他被告知的不一样呢?

    他翻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也很亮,跟在难民营里看到的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这里的月亮离自己近些。

    近得伸手可及。

    他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麦合木提坐起来看屏幕。

    那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信人是胡杨。

    行动要比人家早,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麦合木提看着这几个字,心跳突然加快。

    行动提前。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真的要开始了。

    他把手机关掉,又倒在床上。

    光还是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冷冰冰的,有一点点三月的寒气。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又想起农贸市场上唱歌的那个女人。

    那首歌最后一句是啥来着?

    他想了一会儿,就记起来了。

    “月亮啊月亮,请你告诉我,什么是故乡?故乡就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麦合木提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很多年以后,他第一次想哭。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