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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堤,是最后的吗?为何后面的便不修了?我看下面不是还有个镇子,不怕发水淹了吗?”李叶青指着前方那一段明显变窄、压低的河道,以及两侧的堤坝,对不远处正蹲在地上检查土层的那位黝黑官员——刘监修刘文正问道。
刘文正闻声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拱手道:“这段堤...不必修,自八百年前就是如此了。”
“八百年?这其中莫不是还有故事?”
“嗯。”
刘文正点了点头。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的确如此。”
“哦?愿闻其详。”
李叶青来了兴趣。
他想起钱康给他的河道图上,似乎对这一片区域也做了特殊标记,属于不用太在意。
刘文正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周围汗流浃背的民夫,叹了口气:“此事牵扯甚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况且此时也到了歇晌的时候……”
李叶青立刻会意,笑道:“正好,这大日头底下,诸位也辛苦了。刘监修若是不嫌简陋,不如由我做东,请刘监修和这几位乡亲,还有我手下几位兄弟,一起到前面茶棚吃些酒菜,歇歇脚,顺道也听听这河堤的掌故?
权当是慰劳诸位修河的辛苦。”
刘文正闻言,看了看李叶青,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又想到对方毕竟是锦衣卫的副千户,虽然年轻,但听说手段了得,结交一番并无坏处。
他是个实心用事的务实官员,但这不代表他是个木头。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道:“李千户盛情,下官却之不恭。只是这几位民夫兄弟……”
江哲等人闻言,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大人和官爷们说话,我们……”
“无妨,”李叶青打断他们,对张元振道,“元振,去前面镇子找个饭店,整治两桌好菜,一桌送到这边给乡亲们和附近干活的兄弟们分分,一桌我们和刘监修细聊。
记得,要有肉,有酒。”
“是!”
“等等,再去买十只羊,送到伙夫那里,就说是我今日请诸位改善伙食。”
张元振领命而去。
江哲等人又惊又喜,连声道谢。
能在修河时吃到官老爷请的、有酒有肉的好饭菜,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不多时,就在离堤坝不远的一处简陋茶棚里,李叶青、刘文正,以及张元振和两名亲信番役坐了一桌。
旁边一桌,则坐着江哲和几个下河村的汉子,以及闻讯凑过来的其他几处工段的民夫头目,桌上摆满了大盘的卤肉、炖菜、白面馍馍,还有几坛浊酒,香气扑鼻,引得周围干活的民夫们频频侧目,满脸羡慕。
不过在看到自己碗中的羊肉,便也觉得还行。
李叶青这桌则精致些,四碟小菜,一壶清酒。
刘文正显然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吃饭,也不讲究,先灌了半碗凉茶解渴,然后才端起酒杯,敬了李叶青一下,感慨道:“李千户体恤民力,下官佩服。这修河的苦,若非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外人实难想象。”
“刘监修年年亲临一线,才是真的辛苦。”
李叶青也举杯示意,开门见山道,“方才刘监修说那段堤说来话长,李某愿闻其详。”
刘文正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手指蘸着酒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代表刘春河,又在线的一侧点了点:“李千户请看,我们现在修的这一段,是刘春河中游的回龙湾。
此处河道弯曲,水流湍急,每逢夏汛,最易冲决。
前朝盛发年间,就曾在此处决口三次,淹没良田无数,本朝因为龙兴之地,所以格外重视。”
“按理说这回龙湾上下之处都该是最重视的地方,毕竟这些地方水流急,变化多,最容易决堤。
但是当初修河的时候,不管是太祖还是周相,都在亲自勘察河堤之后默契的将前面的高镇给抹掉了,言说不必修。
说来也奇怪,我家世代修河,家族记录已有三百余年,这刘春河自进入高家镇往下,直到汇入黑潮江,便再没有见过一次决口。”
顿了顿,刘文正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按照老百姓的说法,乃是因为化龙镇中有一座桥,桥下悬着一把斩龙剑。
有这把剑震慑,无论是什么大水,进了化龙镇便都安安生生的,再往后也不敢放肆,所以即便河道变窄也是安然无恙。
而这一段河道乃是八百年前修的,后人不敢乱动,怕破了前人遗留,反倒致使大水决口,这段河堤往下,就一直不修,偏也无事。”
“竟然还有这个说法?”
李叶青喝了一口酒,看向下游的镇子。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而已。
“刘大人觉得这说法是真的吗?”
“我当然不信!”
刘文正脸上带着不信。
“某家中治水三百年,只知道一个道理,天下没有金汤一般的河堤,便是筑的再牢,修的再高,几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一来都是一片泽国。
便是再有前辈高人借助神力修筑河堤,斩龙压水,力量也该耗尽了吧?
我觉得,就是因为前几百年河堤修的太牢,导致水流在河道变化时猛然加速,将河道冲刷得深了,深不可测,甚至连通地下暗河,旱时供水,涝时蓄水,这才让这一段之后再无水灾。
旁的不敢说,这段河道这些年淹死过不少水性好的江湖人士倒是真的。”
“哦。”
李叶青再度高看一眼刘文正,没想到这还是一个善于思考的理工男啊~
“河道地形齐变化,冲刷河道倒也可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刘文正见李叶青没有当场驳斥自己,也很激动,他修河这么多年,也与许多人共事过,讨论过,还是第一次见人赞成他的想法的。
“李千户,干。”
“哎哎哎,下午还要巡堤呢!”
“对对对。”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因为觅得“知己”还是酒精的作用,刘文正竟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最向往的治河之法。
当然,此处的河不是刘春河,而是大河!
“我跟你讲,这束水攻沙之法,我都想了许多年了,可惜朝堂之上,衮衮诸公,都是尸位素餐之辈,没一个敢用我的法子,每年都在徒费民脂民膏修堤,这大河,早晚让他们修成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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