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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叶青整理思绪,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属下观督公之大道,莫非规矩二字,而天下之间,规矩无外乎礼与法,其中礼乃是煌煌正大、绵延千年的圣王大道之规矩。至于法,则是起源于商君之书,若要追寻其源头,亦不外乎商君之书。
只是此书所论,乃以严刑峻法、赏功罚过为规矩,驱使万民,富国强兵,是霸道之术,规矩森严酷烈。
读之,或可触类旁通,或有裨益。
只是此书立意……未免偏颇狠戾,与《礼记》之敦厚中和大相径庭,督公阅时,需明辨之,取其法度森严之思,弃其刻薄寡恩之弊。”
陈矩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身下草绳,眼中神光流转。良久,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礼记》……《商君书》……礼与法,王霸之道,皆在规矩方圆之内。
你这小子,倒是会想。
咱家整日困于案牍俗务,与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夫子打的交道,也多是在朝堂争锋、利益交割,倒是许久未曾静心读这些‘大道理’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李叶青能感觉到,对方确实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只是以他的身份地位和阅历,未必会立刻表现出多么重视。
这也在情理之中,修行之道,尤其是关乎自身“道途”的根本领悟,外人点拨仅是引子,关键还在于自身的感悟与突破。
“你有心了,我倒是明白了,小吴那家伙为什么会喜欢你,毕竟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待人以诚,待人以诚啊......”
陈矩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了些,“此议,咱家记下了。他日若有闲暇,或可一观。”
这话说得客气,但也未置可否,显然并未完全放在心上,或者说,并未认为几本书就能解决他困于半步的难题。
他话锋一转,重新回到正题,神情也变得严肃:“好了,闲话少叙。
你调任陈阳府皇陵副千户的文书,不日便会下达。
陈阳府非边陲重镇,乃皇陵之侧,干系国本,非同小可。
不过也正是因为干系国本,那些人也就不敢在其中做手脚,你到了那里,一方面要实心用事,另一方面则是趁着彼处安静,潜心修炼,将来未必不能再归来。”
“是!属下明白!定当恪尽职守,小心行事,不负督公与殿下所托!”
李叶青肃然躬身,郑重应诺。
“嗯,去吧。
离京之前,该交代的交代,该准备的准备。
若遇实在难解之事……可传讯于赵无伤。”
陈矩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似乎已入定调息,身下那根承载着他道与困的草绳,纹丝不动。
“属下告退,督公保重。”
李叶青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书房,轻轻掩上了门。
廊下阳光正好,李叶青也觉得心中一阵轻松,至少不需要再在这个泥潭之中了。
......
“大人,您……您当真要一个人去陈阳府?”
卢剑星得知消息后,匆匆寻到李叶青,脸上写满了急切与不舍。
“大人您单枪匹马过去,身边没个使唤得力的人,怕是……怕是施展不开啊!”
卢剑星搓着手,语气恳切,“不如让卑职跟您去吧!
再不济,从咱们东厂衙门里挑几个机灵能干、底子干净的兄弟跟着,也好顺手!”
李叶青正在整理案头不多的文牍,闻言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卢剑星,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剑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此番,我一个人去。”
“大人!”
卢剑星急了,“就算不带我,带几个手脚利索、嘴巴严实的兄弟也行啊!鞍前马后,打探消息,处理杂务,总归……”
“正因前路未卜,凶险难测,才更不能带人。”
李叶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此去,名为外放,实为避祸,亦是探路。
京城这潭水下的暗流,你我都清楚。
我孑然一身,进退自如。
若带上你们,目标变大不说,一旦有事,我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能护得你们周全?
反倒成了累赘牵挂。
再说,我此行也是为了我的朋友,若是反倒让你们赔上性命,那才是舍本逐末了。”
他走到卢剑星面前,拍了拍这位粗豪汉子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况且,京城这边,并非就安稳了。
我走之后,这边诸多关系、耳目,还需你替我留意、维系。
你留在京城,有百户的身份,有东厂的牌子,行事比我更方便。
你在,便是我在京中的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这比跟我去陈阳府,更重要。
毕竟以后我还是要回来的嘛~”
卢剑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对上李叶青那双沉静如渊、却隐含决断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李叶青说的是实情。
以李叶青如今的修为和处境,寻常的番役跟着,确实帮不上大忙,反而可能成为软肋。
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抱拳道:“卑职……明白了。
大人放心,京城这边,但有风吹草动,卑职定会想方设法传讯于您!
只是……大人您一定要保重!
若有需要,哪怕千里迢迢,只要您一声令下,卑职定当赴汤蹈火!”
“你有此心,便好。”
李叶青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暖意。
他沉吟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略带一丝复杂,“我走之后,衙门里的事务,你多上心。
还有……黄杏坊那边,罗衣姑娘的摊子,你不用再去看了,自有贵人看顾。”
提到罗衣,卢剑星眼睛一亮,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李叶青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您离京前,不去跟罗衣姑娘道个别吗?罗衣姑娘她……她对大人您,可是挂念得紧。”
李叶青闻言,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闪过那双清澈却带着忧色的眸子,闪过那日她固执地要为自己浆洗衣衫、收拾屋子的身影,也闪过莲公主的提醒。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不必了。离别之言,徒增伤感。
等我走后,你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去告诉她一声便是。
就说……我奉命公干,需离京一段时日,归期未定,让她……不必挂念,好生经营她的包子摊,不对,包子铺便是。”
卢剑星看着李叶青平静的侧脸,心中了然,又是暗叹一声。
他虽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李叶青对罗衣并非无意,只是碍于身份、处境,不得不将这份情愫深埋心底。
“卑职……遵命。”
卢剑星低声应道,不再多言。
李叶青不再说话,转身继续收拾行囊。
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银两和必要的文书,最重要的便是那本《涅槃经》和那枚沉寂的玉蝉,被他仔细贴身收好。
窗外阳光正好,映照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竟显出几分孤寂。
此去陈阳,山高水长,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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