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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黏腻、沉重的黑暗。陆川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灌满沥青的管道,不断地下沉、旋转。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和某种液体缓慢滴落的“嗒、嗒”声,鼻端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浓烈到令人窒息,几乎有了实质,堵塞着他的口鼻。
他无法呼吸,无法叫喊,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存在。只有意识在绝对的黑暗和失重中徒劳地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砸在坚硬地面上的钝痛,将他从混沌中强行拽了回来。
“呃……”陆川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口呼吸都火烧火燎。他睁开刺痛的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光。不是灯光,而是某种黯淡的、非自然的光源,幽幽地漂浮在四周。惨白,冰冷,像停尸间的照明。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狭窄的、老旧的走廊。墙壁是斑驳的淡绿色墙裙,上面刷着早已褪色剥落的标语。天花板很高,裸露着粗大的管道和电线,一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水泥。空气冰冷潮湿,弥漫着灰尘、霉菌和那种无处不在的甜腐药水味。
这就是镜子里那条走廊。
他挣扎着爬起来,背靠冰冷的墙壁。脚下是磨得看不清花纹的水磨石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一串清晰的脚印——小巧的,女性的脚印,沾着暗褐色、半干涸的污渍——从他面前延伸出去,消失在走廊前方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中。
脚印的方向,正是那扇标着“304”的深褐色木门。此刻,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的黑暗比走廊更浓,仿佛凝固的墨汁。
陆川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面小圆镜。镜面已经恢复正常,映出他自己狼狈不堪、沾满灰尘的脸。只是镜面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暗红色的、粘稠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
他打了个寒颤,将镜子塞进裤兜。指尖触碰到另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是手机。他掏出来,屏幕碎裂,但还亮着,只是信号格是空的,时间显示为凌晨3:44,日期则是一串乱码。
凌晨3:44。和王帅那张诡异照片的拍摄时间一致。
这不是巧合。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腿还在发软,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必须离开这里。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他试着往回走,沿着来路。走廊另一端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尽头。他走了几步,脚下扬起灰尘。然而,当他走过大约十几米,绕过一处拐角时,身体猛地僵住。
眼前,依然是那条淡绿色墙裙的狭窄走廊,一扇标着“304”的深褐色木门,虚掩着,透出浓稠的黑暗。
他回到了原点。
不,不完全一样。墙壁上斑驳的痕迹,地上灰尘的厚度,甚至那串小巧的脚印……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当他仔细看时,心脏骤然缩紧——
那串脚印,在原本的痕迹上,多了一双。
就在他刚刚站立、扶着墙壁的位置旁边,多了一双沾着同样暗褐色污渍的脚印,鞋码和他的运动鞋几乎一致,新鲜地印在灰尘里。仿佛在他刚刚站立的同时,有另一个人,一个看不见的、和他体型相仿的“东西”,就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回”到了这里。
陆川的后颈汗毛倒竖。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幽暗的走廊和漂浮的冷光。
鬼打墙。不,是更糟糕的东西。他被困住了,被困在这个诡异的、似乎有自己意识的“回廊”里。而“它”就在这里,和他在一起,只是他看不见。
唯一的出路,似乎是那扇304的门。
陆川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的黑暗仿佛在流动,在无声地邀请,或者说,命令。
他想起王帅笔记本上最后的话,想起那冰冷的耳语,想起照片上肖羨空洞的笑容。他还有选择吗?
他迈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朝着304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灰尘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那串属于“肖羨”的小巧脚印,就在他前方,指引着方向,也像是无声的嘲笑。
终于,他站在了304门口。
门是木质的,很旧,油漆斑驳,门牌上的“4”字缺了一角。门缝里透出的黑暗带着实质般的寒意,还有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福尔马林和其他难以名状化学药剂的气味。他仿佛能听到门内传来极其微弱的、液体滴落的“嘀嗒”声,和某种……类似呼吸,却又更加缓慢、悠长的气流声。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
没有锁。门板在他指尖的推动下,无声地向内滑开。
更加浓郁的黑暗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陈旧灰尘和消毒水之外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随即,那漂浮在走廊里的、惨白冰冷的光,也幽幽地涌入了门内,勉强照亮了门口的方寸之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厚厚的、均匀的灰尘。灰尘上没有任何脚印。仿佛很久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进来过。
借着惨淡的光,陆川看到,这是一间标准的旧式实验室。靠墙是两排深色的实验台,台上杂乱地堆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玻璃器皿——烧杯、锥形瓶、酒精灯。墙边立着高高的试剂架,上面的瓶瓶罐罐大多空了,少数几个残留着暗色、可疑的液体。通风橱的玻璃早已模糊不清,水槽里结着蛛网。
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
但陆川的目光,很快被实验室中央吸引。
那里有一张独立的、更大的实验台,相对干净一些。台面中央,放着一本摊开的、深蓝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和他在照片上见过的一模一样,肖羨的实验记录本。
而在实验记录本旁边,端正地摆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标本瓶,里面用福尔马林溶液浸泡着一小块灰白色的、皱缩的组织,看不出是什么。
右边,是一支老式的玻璃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针筒里,残留着大约三分之一管的、浑浊的、暗黄色的液体。液体在惨白的光线下,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流动、翻涌。
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光束中悬浮,一动不动。
陆川的视线,死死盯在那支注射器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发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后退,想逃离这个房间,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脑海中,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这间实验室的某个角落里传来。
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缓慢,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
陆川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靠近窗户的那张实验台。台前,背对着他,坐着一个模糊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长发,身形瘦削,正微微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移动着。
是肖羨。或者说,是肖羨留下的某种“痕迹”。
那身影很淡,像一层薄雾凝成,在惨白的光线下几乎透明,边缘不断细微地波动、逸散,又再次聚合。但它书写的声音,却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异常清晰。
“沙……沙……”
陆川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只挤出一点气流。
就在这时,那个书写的背影,动作停了下来。
它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握着笔的右手。
那只手苍白到近乎透明,能透过皮肤看到下面模糊的骨骼轮廓。它的食指,笔直地伸出,指向了陆川前方的实验台。
指向了那本摊开的实验记录本,那个装着组织的标本瓶,和那支残留着暗黄液体的注射器。
一个冰冷、空洞、毫无起伏的声音,直接在陆川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近,仿佛贴着他的耳膜在低语:
【选一样。】
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残忍的玩味。
【选对了,告诉你一个秘密。】
【选错了……】
书写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背影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这一次,书写的节奏变了,变得急促,用力,笔尖刮擦纸张,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川看到,那摊开的实验记录本上,在原有的、娟秀的字迹旁,新的、凌乱的、几乎要划破纸张的红色字迹,正一个接一个地、凭空浮现出来:
“疼……”
“好冷……”
“喘……不过气……”
“为什么……”
“周……文……渊……”
字迹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连成一片颤抖的血红。
而那个背对着他书写的雾影,握着笔的手,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白大褂下的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嘀嗒。”
一声清晰的、液体滴落的声音,从实验台那边传来。
陆川僵硬地转动眼球,看向声音来源。
一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从那雾影握笔的指尖渗出,滴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迅速洇开,和那些红色的字迹混合在一起。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嘀嗒……嘀嗒……”
实验室里,只剩下笔尖疯狂刮擦纸张的声音,和液体不断滴落的、规律而冰冷的回响。
陆川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实验台。那本摊开的记录本,那个泡着组织的标本瓶,那支残留着暗黄液体的注射器。
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惨白的光线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选一样。
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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