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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观澜阁。夜已深,寒风呼啸着掠过阁外的水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阁内,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驱散着北地冬夜的刺骨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世民坐在窗边的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他的脸,在跳动的烛火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自从那日在此吐血昏厥,被救醒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不言,不语,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在这里,只有那个人,会在这个时候来。
杨恪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无声退下,并关上了门。
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杨恪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然后转身,靠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李世民的背影。
“长安的消息,你还不知道吧。” 杨恪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道宗用你的兵符,调动了城外大军,进城平乱。太子和魏王的人,都被拿下了。长孙无忌…… 也下狱了。”
李世民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那只放在毛毯外、枯瘦的手,指节悄然捏得发白。
“长孙皇后,倒是个人物。” 杨恪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评价,“在那种情况下,能稳住,能信得过李孝恭他们,能在最后关头站出来…… 不容易。
至少,保住了你那个最小的儿子,也没让长安真的流成血河。”
“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那两个大儿子,倒是真给你‘长脸’。
一个急不可待地要给你发丧登基,一个打着‘迎驾’的旗号要杀兄夺位…… 啧啧,这出兄弟阋墙、父子相疑的大戏,就算放在整个史书里,也算是相当精彩了。”
“还有你那位‘贤臣’,好舅兄。” 杨恪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长孙无忌…… 他可是从头到尾,策划、推动这一切的主谋之一。
没有他,李承乾未必敢,也未必能那么快就动起来。
他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个更听话、更好控制的新君,想要一个属于他长孙家的,全新的时代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李世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哦,对了。” 杨恪仿佛想起了什么,“李承乾在被拿下前,说了不少话。
大概是…… 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当得憋屈,觉得你这个父皇眼里只有功业,只有李泰,从来没有真正看重过他。
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被废掉…… 所以,他才那么急,那么恨。”
“砰!” 一声闷响。
是李世民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椅子扶手上。他终于,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头。
那张脸,扭曲得可怕。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斥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愤怒、悲凉,以及…… 一丝深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愧疚?
“你…… 你到底…… 想要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看着朕…… 看着朕狼狈不堪,看着朕众叛亲离,看着朕的江山,朕的儿子…… 变成这个样子…… 你很高兴,是不是?”
“高兴?” 杨恪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其实…… 有点惋惜。”
“惋惜?” 李世民惨笑,“你会惋惜朕?”
“是惋惜。” 杨恪走近几步,在李世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与他平视。“我承认,李世民,你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而认真,不再带着嘲讽。
“从十六岁救驾雁门,到十八岁助父起兵,平薛举、刘武周、窦建德、王世充…… 横扫天下,奠定大唐基业。
玄武门之变,固然狠辣,但身在其位,不得不为。登基之后,虚怀纳谏,励精图治,开贞观之治,四夷宾服,天可汗之名,响彻寰宇。”
杨恪如数家珍般,念出一长串李世民曾经拥有的、光辉夺目的头衔与功绩,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李世民的心上,也敲在这寂静的夜里。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大唐太尉、司徒、尚书令、中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左右武侯大将军、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上柱国、秦王、天策上将、天可汗……”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李世民,说出了两句在李世民听来完全莫名其妙,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话:
“…… 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亚洲洲长,东半球话事人,大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
李世民彻底愣住了。前面的头衔,他熟悉,那是他一生功业的见证。
可后面那几个…… “碳基生物”?“亚洲洲长”?“东半球话事人”?这是什么?是杨恪在讽刺他?还是…… 某种他无法理解的…… 谶语?
“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皱紧眉头,心中的悲愤竟被这股莫名的疑惑冲淡了几分。
“没什么意思。” 杨恪收回目光,脸上那丝奇异的神色也消失不见,恢复了平静。“说了,你也理解不了。理解不了的东西,说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重新看向李世民,语气变得有些冷硬:“我只是想告诉你,作为一个皇帝,一个征服者,一个统治者,你,李世民,做得很好。甚至,好得让人敬畏,让人佩服。”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直刺李世民的心底,“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轰!”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嘲讽、所有的坏消息,都更让李世民如遭雷击!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杨恪,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不…… 不是……”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否认。他给了儿子们最好的教育,最尊贵的地位,他…… 他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好父亲?
“不是什么?” 杨恪冷冷地打断他,“不是你一手造就了李承乾和李泰之间的争斗?不是你对李泰的过度恩宠,让太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不安?
不是你,在玄武门之变后,给所有的儿子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那个位子,是可以用血腥和手段去争夺的?”
“你教会了他们权谋,教会了他们争斗,却没有教会他们如何做一个兄弟,如何做一个儿子。
或者说,在你心里,在那张龙椅面前,兄弟情谊,父子亲情,本就是可以随时牺牲的东西?”
“我…… 我没有…… 朕……” 李世民的辩解,苍白无力。杨恪的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不愿面对的真相。
“李承乾为什么那么急?因为他怕!他怕自己像你当年一样,被更得宠的弟弟取而代之!
他怕自己等不到你自然老去的那一天!他的不安,他的愤懑,他的扭曲,难道不是你一手种下的因吗?”
“还有李泰。你给了他不该有的奢望,却又没有给他真正的机会。你让他觉得自己有可能,于是他就真的去争了。用你教会他的方式。”
杨恪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世民,声音飘忽:“也许在你看来,帝王家事,本就如此。成王败寇,无可厚非。但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这个七世纪最强……的帝王,如今坐在这里,听着你的儿子们如何在你‘尸骨未寒’时就自相残杀,听着你最信任的臣子如何推动着一切。而你,除了在这里生气、吐血,什么都做不了。”
“你的功业,你的江山,你的贞观之治……最后,却连一个安稳的传承都做不到。这,难道不是一种最大的失败吗?”
李世民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杨恪的话,一句一句,像是最残忍的凌迟,将他一生的骄傲,一生的信念,割得支离破碎。
是啊…… 他是天可汗,他是皇帝,他建立了不世功业……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的家,已经碎了。
他的儿子们,恨不得他死,或者借着他的“死”来达成自己的野心。他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
这一切,难道真的…… 都是他的错吗?
“我……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最后,所有的话,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和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
他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的漆黑,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杨恪。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那一切诛心的话语,都隔绝在外。
杨恪也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观澜阁。
阁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阁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对着炭火,对着寒夜,对着那无边的黑暗,和心中那片比黑夜更深、更冷的荒芜。
他曾经拥有一切。权力,荣耀,江山,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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