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吐蕃,逻些,布达拉宫。宫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高原特有的、带着寒意的风,从高大的窗牖缝隙中钻入,吹动着牛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更添几分压抑。
赞普松赞干布端坐在铺着虎皮的宝座上。他年约三旬,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脸庞有着高原人特有的粗犷轮廓,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但此刻,这位一统高原、雄才大略的吐蕃雄主,眉头紧紧锁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与阴沉。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用羊皮卷书写的、染着暗红色血迹的战报。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刺目惊心。
“五万……”松赞干布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腥的味道,“五万我吐蕃最精锐的骑兵!就这么……葬送在吐谷浑的草原上了?”
殿下,匍匐着一地吐蕃的重臣、贵族、将领。人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失败的苦涩和恐惧的压抑。
“说话!”松赞干布猛地将手中的羊皮卷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禄东赞!你不是说,趁隋唐相争,南下袭扰,掳掠人口财货,乃天赐良机吗?你不是说,吐谷浑虚弱,不堪一击吗?这就是你说的不堪一击?!”
被点到名的,正是吐蕃大相(大论),松赞干布的左膀右臂,以智慧和谋略著称的禄东赞。
他此刻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身子微微颤抖。
“赞普息怒!”禄东赞的声音带着惶恐和自责,“是老臣……老臣失察!老臣万死!”他确实没想到,也没人想到。
按照常理,大隋刚刚经历了与大唐的国运大战,纵然获胜,也必定元气大伤,无力他顾。吐谷浑更是墙头草,谁强依附谁。
此时吐蕃精锐南下,纵不能开疆拓土,至少也能狠狠劫掠一番,补充吐蕃匮乏的物资,掳掠人口工匠,削弱潜在的对手。
可谁能料到,那杨隋的反应竟然如此迅猛、酷烈!而且,派出的并非想象中疲惫不堪的边军,而是名震天下的玄甲军!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位神秘的大隋太子杨恪,用兵竟如此诡谲狠辣,不惜以身为饵,一战全歼了五万吐蕃最精锐的骑兵!这不仅仅是失败,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万死?”松赞干布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你的命,能换回我五万勇士的命吗?能换回我吐蕃数年积攒的军械、战马吗?!”
“老臣……老臣罪该万死!”禄东赞只能连连叩首,不敢有丝毫辩解。此战之败,他作为战略的主要提议者和支持者,罪责难逃。
“赞普!”这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贵族颤巍巍地开口,他是保守派的领袖之一,没卢氏的族长
“大相……虽有失察之罪,然此时并非追究责任之时。当务之急,是……是应对隋人的报复啊!”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脸色更加苍白。是啊,五万精锐被人家包了饺子,全军覆没,连主将达延莽布支都生死不明,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按照草原和高原的规矩,接下来就该是不死不休的报复了!可现在的吐蕃……承受得起大隋的报复吗?
“报复?”松赞干布眼神一厉,“我吐蕃,雄踞高原,带甲数十万,难道还怕了他杨隋不成?!”
他的话,听起来依旧强硬,但底气,明显不如以往了。五万最精锐的骑兵啊,那是吐蕃能机动作战、攻城略地的核心力量!
一朝尽丧,吐蕃的军事力量,何止折损三成!更严重的是士气的打击和内部的动摇。
“赞普!”又一名将领出列,他是主战派的硬骨头,琼保·邦色(苏毗旧贵族),“隋人此战,不过侥幸!我吐蕃勇士,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赞普,请给末将三万兵马,末将愿为先锋,出青海,直捣隋人边镇,为死去的勇士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主和派立刻有人反驳,是掌管财政和后勤的赤桑扬敦,他脸色极为难看
“琼保将军豪气可嘉!可粮草从何而来?军械从何而来?战马从何而来?刚刚失去五万精锐,再抽调三万,各部防务如何维持?西面的羊同、东部的诸羌、南方的泥婆罗,若是趁虚而入,又当如何?”
他一连串的问题,掷地有声,问得琼保·邦色脸色涨红,却难以反驳。
战争,打的是国力,是后勤!吐蕃地处高原,地广人稀,物产匮乏,支撑先前对吐谷浑、对党项等部的战争已经颇为吃力。
这五万精锐的损失,不仅仅是兵员的损失,更是无数铠甲、兵器、战马的损失,是数年甚至十数年积累的军事底蕴的重大消耗!
“赤桑扬敦说得对!”没卢氏的族长再次开口,声音苍老却坚定,“此战,我吐蕃已伤筋动骨!
那杨隋,能一战灭唐,又能迅雷不及掩耳地全歼我五万精锐,其国力、军力,绝非我等先前预估那般!此时再启战端,绝非明智之举!”
“难道就这么算了?!”琼保·邦色不甘地低吼,“五万勇士的血,就白流了?!我吐蕃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脸面?”赤桑扬敦惨然一笑,“琼保将军,是脸面重要,还是吐蕃的生死存亡重要?若再败一阵,损兵折将,引得隋人大军压境,兵临逻些城下……到那时,还有何脸面可言?”
这话,说得极其尖锐,也极其现实。松赞干布放在宝座扶手上的手,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何尝不想立刻点齐兵马,杀下高原,雪此奇耻大辱?他是松赞干布,是统一吐蕃的雄主,是高原的苍鹰!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但……赤桑扬敦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心头。他是赞普,是吐蕃的王,他不能只凭一腔血气行事。他必须为这个刚刚统一、根基未稳的高原帝国负责。
“大相,”松赞干布压下心头的暴怒,声音沙哑地开口,目光如刀,射向依旧伏在地上的禄东赞,“你,抬起头来。你说,如今,该当如何?”
禄东赞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他知道,这是赞普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回答不好,恐怕不仅仅是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嘶哑而沉重地开口:“赞普……老臣,罪该万死……然,赤桑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他顿了顿,看了眼赞普那愈发阴沉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此战之败,非战之罪,实乃……我等低估了隋人之狠辣与果决,更低估了其国力、军力之强悍。
那杨恪,用兵如神,心狠手辣,绝非易与之辈。我吐蕃新遭大败,精锐损折,元气大伤,内部不稳,外有强邻环伺……此时,绝不宜再启战端!”
“所以,你的意思是……” 松赞干布的声音,冷得像高原的冰。
“和谈。” 禄东赞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派出使者,携重礼,前往隋廷……请和。”
“哗——!”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虽然不少人心中已有此念,但由大相亲口说出,尤其是在刚刚遭受如此惨败、奇耻大辱之后,这无异于在所有吐蕃人的伤口上撒盐!
“禄东赞!你这懦夫!” 琼保·邦色怒不可遏,“你竟敢说出如此丧权辱国之言!我吐蕃勇士的血,还未冷!”
“那你待如何?” 禄东赞猛地睁开眼,眼中也是布满血丝
“再战?拿什么战?拿各部老弱的性命去填吗?还是琼保将军你,有把握以一当十,击败那歼灭了李世民、又全歼我五万精骑的玄甲军?”
“我……” 琼保·邦色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玄甲军的威名,经此一战,已成为悬在所有吐蕃将领头顶的利剑。
“够了!” 松赞干布一声暴喝,打断了即将升级的争吵。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主战派的不甘与愤怒,主和派的忧虑与恐惧,尽收眼底。
他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胸膛剧烈起伏,显示着内心激烈的挣扎。
作为一个雄主,一个武功赫赫的征服者,向敌人低头请和,这是何等的屈辱!尤其是在遭受如此惨败之后!
但……赤桑扬敦和禄东赞的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脑海中回响。吐蕃的家底,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厚实。
这五万精锐的损失,真的是伤筋动骨了。此时再强撑,恐怕……真的会动摇国本。
良久,松赞干布颓然地向后靠在宝座上,闭上了眼睛。那一刻,这位高原雄鹰,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派……使者吧。”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苦涩,再无往日的锋芒。“选……聪明、机变、能言善辩之人。
携……我吐蕃最好的黄金、宝石、珍稀药材、高原良马……” 他每说一样,心就像被刀割一下,“去龙城……见那隋帝杨恪。”
“赞普!”琼保·邦色和少数主战派将领悲愤地呼喊,跪倒在地。
松赞干布挥了挥手,无力,却不容置疑。
“就说……我吐蕃,愿与大隋,永结盟好,互不侵犯。此前误会,皆因下面人擅自行动,我吐蕃绝无与大隋为敌之意。
望……隋太子殿下,念在两国百姓生计,化干戈为玉帛。” 他的话,说得极为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头剜下的肉。
“是……” 禄东赞深深伏下身去,声音哽咽。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理智的选择。只是,这份理智,代价太过惨重,也太过屈辱。
“还有,” 松赞干布睁开眼,眼中重新恢复了一丝属于赞普的凌厉,“查!给我仔细地查!这次南下,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隋人为何能如此精准地设伏?
内部,是否有人与隋人暗通款曲?给我一个一个地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的怒火,总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
“臣,遵命!” 负责内卫和刑狱的大臣连忙应是。
大殿之中,主战派的将领们,一个个面如死灰,颓然不语。他们知道,在这场关乎吐蕃国运的争论中,他们已经彻底败了。现实的残酷,压倒了一切热血与荣誉。
和谈,已成定局。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