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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草草结束。在程咬金、李孝恭等少数人的沉默与大多数人的“拥戴”声中,李承乾“勉为其难”地“同意”,将于三日之后,在太极殿举行“登基大典”,以“稳定朝局,安抚民心”。
散朝之后,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麻木,更多的人,是深深的不安。
程咬金气冲冲地往外走,被李孝恭死死拽住。
“孝恭兄!你拉俺作甚!你没看见那小子和他舅舅的嘴脸吗?还有那些墙头草!俺恨不得……”程咬金低吼,眼睛通红。
“噤声!”李孝恭厉声打断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冲上去,除了被扣上个谋逆的帽子,砍了脑袋,还有何用?”
“那……那就这么看着那逆子登基?”程咬金咬牙切齿。
“看着。” 李孝恭面无表情,目光却冰冷如铁,“不仅要看着,还要去‘恭贺’。”
他看向也是一脸铁青的李道宗,“道宗,我们分头行事。你想办法,无论如何,要进宫一趟,将今日之事,还有那个消息,告诉皇后娘娘!”
“我明白!” 李道宗重重点头,他是宗室,有进宫请安的特权,虽然此时必定被严密监视,但总要试一试。
“知节,” 李孝恭又看向程咬金,“你我现在,立刻去见太子。”
“去见他?做甚?” 程咬金瞪眼。
“恭贺,表忠心,顺便……” 李孝恭眼中寒光一闪,“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稳住他。”
东宫,显德殿。
气氛压抑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李承乾已换下太子衮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主位上,脸上的“悲痛”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志得意满和急切。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几个核心心腹侍立在侧,低声议论着登基大典的细节。
“殿下,河间郡王与卢国公在外求见。” 内侍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
李承乾眉头一挑,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请。” 他整了整衣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沉痛”的面具。
李孝恭与程咬金入内,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程咬金的声音硬邦邦的。
“二位王叔,程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李承乾虚扶一下,叹道,“今日朝堂之上,孤也是……唉,情非得已,还望二位王叔体谅。”
“殿下言重了。” 李孝恭面无表情道,“国事艰难,殿下勇于担当,臣等……理应支持。
只是,陛下消息尚未完全明确,此时登基,是否……略显仓促?臣恐天下人口舌,有损殿下仁孝之名。”
他还是想做最后的试探和劝阻,哪怕明知无用。
“王叔所虑,孤明白。” 李承乾摆出一副诚恳的样子,“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古训。
长孙司空所言,句句在理。长安人心惶惶,四方不稳,若无新君即位,恐生大乱。至于父皇……”
他神色一黯,“孤已派出多路探马,然北地路途遥远,消息断绝。前日溃兵所言,虽未必百分确凿,但……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孤身为人子,岂不愿父皇安然归来?然,身为储君,更需以天下为重啊!” 说着,竟又挤出几滴眼泪。
程咬金在旁边听得牙根痒痒,几次想开口,都被李孝恭用眼神制止。
“殿下所言,也是老成之见。” 李孝恭点点头,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道,“既然如此,登基大典事关重大,礼仪、防务、百官朝贺,皆需妥善安排。
臣忝为宗正寺卿,对于皇家典礼仪制,略知一二。不知殿下有何吩咐?臣定当尽心竭力。” 他这是主动示好,表示愿意参与进来,稳住对方。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李孝恭的态度转变,让他大喜过望。有这位宗室领袖、德高望重的郡王支持,他的登基,无疑会顺利很多。
“如此甚好!” 李承乾道,“正有许多事,需要与王叔商议。王叔且留步,孤与你细说。
程将军军务繁忙,便先行回府歇息吧。” 他有意无意地,将程咬金这个刺头支开。
程咬金心中暗骂,但也知道此时不宜硬顶,只得拱手道:“臣告退!” 转身大步离去,脚步重得像要踩碎地砖。
看着程咬金离开,李承乾脸上笑容更盛,拉着李孝恭,开始“请教”起登基典礼的细节。长孙无忌在旁,也是笑眯眯地附和着,殿内气氛,一时间竟显得“和谐”起来。
而此时,立政殿。
长孙皇后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花木,脸色苍白,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与哀伤。
她已经很久没有李世民的确切消息了,最近宫中的气氛,太子的异常,都让她心如油煎。
长乐公主李丽质陪在母亲身边,轻声安慰着,自己的眼圈也是红红的。“母后,父皇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声音,自己都觉得虚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长孙皇后精神一振,连忙起身。是承乾!他是太子,或许有最新的消息!
李承乾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痛”。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长孙皇后与长乐公主。
“承乾,是不是有你父皇的消息了?” 长孙皇后急切地问,声音都在颤抖。
李承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母后……儿臣……儿臣罪该万死!” 他“泣不成声”。
长孙皇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到底……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前方……前方确凿军报……” 李承乾抬起头,泪流满面,“父皇御驾亲征,于马邑陉……遭遇隋军主力伏击……御前亲军……全军覆没……侯将军战死……父皇他……他……” 他似乎痛苦得说不出话,“为国捐躯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长孙皇后脑海中炸响!
她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母后!” 长乐公主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也是泪如雨下,“母后!您怎么了?父皇……父皇不会的……不会的!”
殿内,顿时一片哭声。宫女内侍慌忙上前,掐人中,顺气。
好一会儿,长孙皇后才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眼泪无声地滚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极致的悲痛与绝望。
“母后!您要保重身体啊!” 李承乾也跪着爬过来,“父皇已去,大唐不能再没有您啊!国不可一日无君,朝臣们……朝臣们都恳请儿臣……儿臣不得不……”
长孙皇后木然地看着他,看着自己这个“悲痛欲绝”的儿子,忽然,心底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寒意,甚至暂时压过了丧夫的剧痛。
就在这时,一名皇后贴身的老宫女,悄悄走近,在长孙皇后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
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小的、揉成团的绢帕,塞进了长孙皇后的手心。
长孙皇后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她看了那宫女一眼,宫女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退下。
李承乾还在那里“哀痛”地诉说着朝臣们如何“逼迫”他,他如何“不得不”为了江山社稷,准备“勉为其难”登基。
“三日后……便是登基大典……还请母后……保重凤体,到时……”
长孙皇后闭上了眼,手在袖中,紧紧攥住了那个绢帕团。再睁开时,她眼中的悲痛依旧,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哀家……知道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先下去吧。哀家……想静一静。”
“儿臣告退,母后节哀。” 李承乾又磕了个头,这才“一步三回头”,“悲痛不已”地退了出去。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悲痛”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释重负和隐隐的得意。
殿内重归寂静。长乐公主还在低声抽泣。
长孙皇后挥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长乐。她颤抖着手,展开那个绢帕。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是她熟悉的、李道宗的笔迹:
【圣躬安,勿信流言,静待。三日后大典,或有变。切记!】
圣躬安!
三个字,如同一道曙光,照进了长孙皇后绝望的心底!也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因悲痛而混乱的头脑!
她猛地抬头,看向殿门方向,那里,儿子刚刚离开。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如果……如果陛下真的可能还在……那承乾他……他刚才的表演……他急不可待的登基……
长孙皇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悲痛,是愤怒,是失望,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利用的锥心之痛!
“母后……” 长乐看到母亲脸色变幻,担忧地握住她的手。
“丽质……” 长孙皇后反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大唐国母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坚毅与冷静。
“没事。”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稳定了下来,“你父皇……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她看着手中的绢帕,看着上面“三日后大典,或有变”几个字,心中已经明了。
李道宗、李孝恭他们,定然是得到了什么确切消息,在谋划着什么。
而这个谋划的关键,就在三日后的登基大典!
是的,只有在那个时候,在百官俱在、万众瞩目之时,将真相公之于众,才能让李承乾和长孙无忌的阴谋无法掩盖,无法封锁!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我明白了……” 她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是我太着急了……没想到那么多……”
她是关心则乱,被丧夫的巨痛冲昏了头脑,差点就信了儿子的话,差点就成了他们逼宫篡位的帮凶!
就在这时,又一名心腹宫女悄然入内,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长孙皇后的眉头,再次紧紧皱了起来。“魏王?蜀王?还有几位皇子?” 她的声音冰冷,“他们想做什么?”
宫女声音更低:“据我们在魏王府的眼线密报,魏王与蜀王等几位殿下,近日秘密接触频繁。
似乎……似乎在密谋,要在太子登基大典前后,以‘诛除伪帝,迎驾归朝’为名,起兵造反。”
长孙皇后闭上眼,一股更深的疲惫和悲凉涌上心头。
陛下还在,这些儿子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自相残杀了吗?一个想着篡位,另几个,就想着打着“勤王”的旗号,行夺位之实!
这个家,这个国,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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