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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幽州。北风已带肃杀,卷过空旷的原野。临朔宫前,巨大的广场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旗帜猎猎,甲士如林,在初冬微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庞大的仪仗与车驾,静静排列。玄底金纹的龙旗,狰狞的玄鸟大纛,在风中舒展。御辇华盖,侍卫森严。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皆着崭新朝服,神色肃穆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今日,大隋皇帝杨恪,将启程还都龙城。
宫门缓缓洞开。
杨恪一身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而出。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臣属与军队,无喜无悲,唯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深沉。
“起驾——”
随着司礼官悠长尖锐的唱喏,礼乐奏响。杨恪登上那辆由六匹纯黑骏马驾驭的华丽御辇。
“臣等,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云霄。官员、将士、乃至远处被允许观礼的部分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
杨恪坐在御辇中,微微抬手。帷幕垂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出发。”
命令简短。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前有精锐铁骑开道,中有御辇与文武车驾,后有辎重与步军殿后。队伍蜿蜒如龙,旌旗蔽日,向着北方,龙城的方向,迤逦而去。
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铠甲摩擦声,汇成一股沉闷而威严的洪流,碾过大地。
诸葛亮、马周、岳飞、杨宗义、赵云等核心文武,或骑马,或乘车,紧随御辇之后。他们的脸上,同样看不出多少还都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凝重与思索。
龙城,是新的开始,也意味着更大、更复杂的挑战,就在前方。
队伍后方,幽州城在视野中渐渐变小。这座见证了北征大捷、帝国重兴的雄城,将作为北疆新的军政中心,继续镇守国门。
留下镇守的将领与官员,已得到严令:稳固防线,抚绥地方,整军经武,以待后续。
车辚辚,马萧萧。庞大的队伍,保持着肃穆的行进速度,消失在北方地平线上。
沿途州县,早已接到通传。官员士绅,于道旁跪迎,百姓远远观望
御辇内,杨恪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已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长安
几乎就在杨恪銮驾北归的同时。
陇西,荒谷,唐军残营。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压抑。那封只有八个字的无头帛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李靖心头,也烫在所有知晓此事的高层将领心中。
皇帝没死。
这个本应是天大喜讯的消息,在此刻此地,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诡谲和沉重。
陛下没死,却在敌酋杨恪手中。这意味着什么?是奇耻大辱,是最大的筹码,还是……一线极其渺茫、代价未知的生机?
更重要的是,这消息,长安知道吗?太子知道吗?朝中诸公,知道吗?
李靖枯坐在帅帐中,面前的地图上,代表长安的那个点,仿佛在灼烧他的眼睛。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冰冷的兵符,那是李世民在出征前,私下留给他的,可凭此调动部分留守兵马的信物。如今,这信物,重若千钧。
帐内只有他的心腹副将李业,以及刚从长安方面辗转送来密信的信使——一个扮作行商、风尘仆仆的中年人。信使带来了长安最新的、令人心悸的动向。
“……太子连日召见长孙司空、褚遂良等,东宫属官出入频繁。
有传言,太子欲在近日,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行监国事,甚或……更进一步。”信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朝中暗流汹涌,魏王府近来却异常安静。
但宿卫兵马,有异常调动迹象,似在长孙司空掌控之中。”
李靖听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更深了。他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是那双原本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陛下生死未卜,尸骨……不,人还在敌手,长安那边,就已经迫不及待要改天换日了吗?
承乾……他的外甥,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太子,竟已凉薄至此?还是说,是长孙无忌……他那妹夫,等不及要做一个权势更大的国舅,乃至……太上国舅?
李业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咯响,低吼道:“大帅!太子他……他们这是要造反!陛下还在啊!我们……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李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这几万残兵败将,千里迢迢杀回长安,清君侧?”
李业语塞。是啊,怎么回去?后面是如狼似虎、刚灭了吐蕃五万精锐的隋军,前面是关山阻隔,他们这支残军,能活着走到长安都是问题,遑论“清君侧”。
“那……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李业不甘心。
李靖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脑海中飞速权衡。
长安的消息,结合那神秘的八字帛书,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太子和长孙无忌,可能已经断定陛下凶多吉少,甚至……希望陛下“凶多吉少”。他们要抢在一切变数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一旦李承乾在长安登基,哪怕只是“监国”,局面就将彻底不同。法统名分一定,再想动摇就难了。
届时,陛下就算被放回来,又将置于何地?他李靖这支残军,又将如何自处?是奉旧主,还是迎新君?天下又将如何议论?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至少,不能让他们那么顺利!
但自己远在陇西,鞭长莫及。朝中那些老兄弟,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他们知道吗?他们会怎么做?
秦琼病重,怕是早已不理世事。尉迟恭性子虽直,但此番大败,他损兵折将,自身难保,在长安只怕也说不上话。而且尉迟恭与长孙无忌,关系似乎……
程咬金!
李靖猛地睁开眼。对,程知节!这个看似粗豪、实则内秀的混世魔王!他是陛下绝对的心腹,手握部分京城兵权,而且……他够滑头,也够胆大!
最关键的是,他夫人孙氏,出身山东士族,与五姓七家颇有牵连,消息灵通。他本人看似与长孙无忌一团和气,但李靖知道,程咬金心里,对这位国舅爷,未必真的服气。
更重要的是,程咬金是绝对的“保皇派”,他只认李世民这个皇帝。太子?在程咬金眼里,怕还差得远。
而且,程咬金有兵,有人脉,有胆量,也有那份混不吝的劲头去搅局。
必须让他知道!必须让他阻止太子,至少,延缓那个进程!必须让长安的人知道,陛下,还没死!
李靖下定了决心。他迅速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最普通的信笺,提笔蘸墨。
他的字迹,力透纸背,却只写了一行:
【圣躬安,在幽,勿信流言,稳长安。】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提及信息来源。但他相信,程咬金看到这字迹,能明白一切。而且,这信一旦泄露,也抓不住任何把柄。
写罢,他小心吹干墨迹,将信笺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冰冷的、属于皇帝的兵符,用一块粗布包好,与信笺放在一起。
“李业。”他沉声唤道。
“末将在!”
“你亲自去。”李靖将布包递给他,目光灼灼,“挑最忠诚、最机灵、身手最好的两个兄弟,扮作流民或者行商,分头走
日夜兼程,务必以最快速度,将此物送到长安卢国公程知节手上。记住,是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上!任何人不得经手!若遇盘查,宁毁勿失!”
“告诉他,”李靖盯着李业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是卫国公李靖,以性命相托!长安,绝不能乱!陛下,一定会回来!”
“末将领命!”李业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布包,揣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去吧。小心。”李靖拍了拍他肩膀,转过身,望向帐外荒凉的山谷,不再言语。
李业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大帐,迅速消失在营地的阴影中。
李靖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寒风吹动帐帘,灌入刺骨的凉意。
陛下,您放心。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只要程知节那老妖精还没糊涂,这长安的天……就翻不了
而他的信,就是投下那潭浑水的第一块石头。能激起多大的浪,就看程咬金那个“福将”,这次还能不能“混”出一线生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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