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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前线大营。时间在煎熬与无望的消耗中,又过去了大半个月。每一天,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伴随着鲜血与绝望。
李世民的“焦土困敌、断粮疲敌、分化瓦解”之策,并未能如预期般迅速扭转战局。
长城防线依旧如同铁壁,横亘在北疆,冷漠地吞噬着唐军士兵的生命与士气。
卢龙塞虽然在手,但面对“焦土”和无处不在的袭扰,张公瑾所部非但难以扩大战果,反而自身陷入了补给困难、士气低落的泥潭。
杨宗义的突厥铁骑,依旧像附骨之疽,死死咬着唐军脆弱的粮道,让前线大营的存粮,一日少过一日。
军中,已经开始限量供应一日一餐,且多为稀粥杂粮。士兵们面有菜色,眼窝深陷,在军官的皮鞭和呵斥下,机械地重复着冲锋、填壕、攀爬、然后被城头的箭雨滚木砸下的过程。
每一次进攻,都像是用血肉之躯去撞击冰冷的岩石,除了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伤员,以及城墙上些许无关痛痒的破损,再无其他。
二十余日的猛攻下来,唐军在各处关隘累计伤亡,已超过十万!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一个还活着的唐军心头,也压得御帐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
而他们取得的“战果”,仅仅是几段被反复争夺、又反复易手的残破关墙,以及始终无法真正突破的防线。
“废物!都是废物!几十万大军,打了一个多月,死伤无数,连一道破墙都打不下来!朕养你们何用!何用!!”
御帐内,李世民的咆哮声一日比一日嘶哑,一日比一日疯狂。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或蜡黄,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青灰,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病态的、不肯服输的火焰。
吐蕃背盟的打击,粮道断绝的困境,伤亡惨重的现实,像三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噬咬着他的神经。
骄傲如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无法想象自己御驾亲征,竟会落得如此田地!他必须打破僵局,必须取得一场胜利,哪怕是惨胜,也必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无望!
“陛下,”李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眉宇间的忧色已浓得化不开,“连日猛攻, 将士疲惫, 伤亡惨重, 粮草不继。
此时, 不宜再行强攻, 当暂缓攻势, 稳固营垒, 从长计议。 或…… 或可考虑, 暂时后撤, 就粮于河东、 朔方, 整军再战。”
“后撤?!”李世民像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靖,“药师! 你也要劝朕退兵?
你可知道, 此时一退, 军心立溃! 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看我大唐? 那逆子会如何嚣张? 不! 朕绝不后退! 绝不!”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风箱,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甚至带上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他们不是守得固若金汤吗? 不是仗着城高墙厚吗? 好! 朕就不信, 这天下有砸不烂的乌龟壳!”
他猛地扑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重重戳在“马邑陉”的位置上:“朕看出来了! 这么多天, 其他地方的隋军守得都很稳, 唯独这‘马邑陉’, 虽然也是死战, 但我军数次都能攻上城头, 只是最后被打下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里的防守, 相对薄弱! 他们的兵力, 也是有限的! 不可能处处都是铜墙铁壁!”
“陛下!”李靖心中一沉,急声道,“此恐是敌军诱敌之计! 隋军主帅用兵老辣, 深谙虚实之道。
他们故意在‘马邑陉’露出一丝‘破绽’, 诱我军不断加码强攻, 实乃‘疲兵之计’! 目的就是要耗尽我军锐气, 徒增伤亡!
且‘马邑陉’地势险要, 关后地形复杂, 若我军集中全力猛攻一点, 一旦攻入, 敌军在关后设伏, 或以精兵侧击, 我军兵力拥挤, 难以展开, 必遭灭顶之灾! 此为兵家大忌, 万万不可啊,陛下!”
李靖几乎是苦口婆心,将他所能想到的风险一一剖析。他看得很清楚,隋军在整个防线上的调度和防御,堪称滴水不漏。
“马邑陉”那所谓的“薄弱”,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诱饵,引诱已经焦躁不安的李世民,将最后的本钱,全部押上去,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够了!李靖!”李世民猛地挥手,打断了李靖的话,脸上浮现出一种偏执的、近乎狰狞的神情,“你年纪大了, 胆子也小了!
前怕狼, 后怕虎! 处处都是埋伏, 处处都是陷阱! 那这仗还打不打了? 朕御驾亲征, 带着几十万大军, 就是来这里看风景的吗?”
他指着李靖,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你说是疲兵之计, 朕看就是他们撑不住了!
他们人少, 分兵把守, 总有薄弱之处! 前番卢龙塞之失, 不就是因为他们兵力不足吗? 这一次, 朕就要抓住他们这个薄弱点, 给他来个中央突破! 一举定乾坤!”
“陛下!三思啊!”侯君集、长孙无忌等人也看出不妥,纷纷出言劝阻。但此刻的李世民,已经被失败的恐惧和翻盘的狂热冲昏了头脑,他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相信“胜利在望”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漏洞百出。
“朕意已决! 毋须再议!”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几上的药碗跳了起来,“传朕旨意: 即刻起, 停止对其他各处关隘的攻击!
从‘杀胡口’、 ‘白登道’, 以及其他方向, 抽调所有可用之精锐, 特别是玄甲军! 集中所有可用之粮秣、 器械! 给朕全部调往‘马邑陉’前线!”
“朕要在三日之内, 在‘马邑陉’正面, 集结起超过二十万大军! 所有投石机、 床弩, 全部给朕对准那一段城墙! 砸! 给朕不分昼夜地砸! 朕不信, 砸不烂它!”
“三日之后, 朕要亲自督战! 全军出击, 不惜一切代价, 给朕踏平‘马邑陉’! 此战, 有进无退! 畏缩不前者, 斩! 临阵脱逃者, 斩! 城破之日, 三军将士, 不问出身, 不论过往, 皆有重赏! 杀!”
疯狂的命令,带着皇帝最后的、歇斯底里的赌性,传遍了唐军大营。
李靖站在原地,看着状若癫狂、眼中有火焰在燃烧的李世民,又看了看帐外那些接到命令后,或茫然、或恐惧、或无奈的将领们,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哀。
他知道,皇帝的理智,已经在这连日的挫败和压力下,彻底崩溃了。
这不再是战争,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孤注一掷的、用几十万大军和整个国运作为赌注的疯狂。
但他无力阻止。军令已下,皇权如山。
“陛下…… 保重。 老臣…… 遵旨。” 李靖深深一揖,声音艰涩。
他知道,自己即将执行的,很可能是一条通向深渊、通向全军覆没的命令。但,他别无选择。
唐军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皇帝疯狂的意志驱动下,开始了一场悲壮而绝望的转向。精锐从其他防线撤下,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向“马邑陉”这个即将成为血肉磨盘的点。
最后的粮草被集中,最后的器械被运抵,最后的士气被用“重赏”和“死战”勉强点燃。
而“马邑陉”的城墙上,岳飞按剑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唐军如同蚁群般汇聚、忙碌。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问道:“岳帅,唐军似乎将所有精锐都调来我这边了,看架势,是要拼命了。我们……”
岳飞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核心时,才会露出的、冰冷而自信的微笑。
“传令下去, 告诉弟兄们, 鱼, 已经咬钩了。 按原计划, 准备收网。 另外, 通知杨都护, 他的铁骑, 可以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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