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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内的风暴余波尚未平息,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李恪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仿佛带走了殿内所有的生气,只留下一地狼藉的震惊和死寂。
良久,还是长孙无忌最先反应过来。他到底是历经风雨的老狐狸,深知此刻该做什么。
他整了整因为刚才“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冠,重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哽咽,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得意:
“老臣……老臣谢陛下天恩!为小女,为老臣,主持公道!陛下圣明!”
这一声“谢恩”,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一些依附长孙无忌的大臣也纷纷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附和:“陛下圣明!”
然而,这“圣明”二字,此刻听在李世民耳中,却显得无比刺耳。
他依旧僵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胸口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没有因为李恪的“自我流放”而消散,反而更加汹涌澎湃。
李恪最后那平静到可怕的眼神,那句“父子恩断”,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但他毕竟是皇帝,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雄主。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冰冷地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长孙爱卿,此事……朕已处置。你女儿受委屈了,朕会另行赏赐,以作安抚。都退下吧。”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对长孙无忌温言抚慰,甚至没有让他平身。
这种反常的冷淡,让长孙无忌心头微微一突,但转念一想,李恪这个心腹大患已除,陛下或许只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便也按下疑虑,再次叩首:“老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另一边,太子李承乾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龙椅上神色不定的父皇,又迅速收回。他心中的那块大石,总算重重落地了。
李恪走了!而且是以一种最彻底、最无法回头的方式走了!自愿放弃皇子身份,脱离宗籍!从此,他李承乾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再也没有那个拥有前朝血脉、偶尔会展现出令人不安的才华的弟弟来威胁他了!那些可能还心存幻想的前朝遗老遗少,也该彻底死心了吧?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勉强维持住一副沉痛肃穆的表情。
至于李恪是死是活,是去幽州还是去地狱,他并不关心,甚至乐见其成。只有死掉的威胁,才不叫威胁。
群臣各怀心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躬身退出太极殿。
没有人敢议论刚才发生的一切,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注定将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记忆里,并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悄然影响着朝局的走向。
很快,大殿内变得空荡起来,只剩下李世民,以及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内侍王德。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将李世民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更显孤寂。喧嚣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李恪年幼时的模样。那个孩子,眉眼间依稀有着他母亲的影子,却又比别的皇子多了一分倔强和机敏。
有一次考校骑射,年仅十岁的李恪,愣是凭着股不服输的狠劲,跌得浑身是伤也要追上哥哥们……那时,他是怎么对身边近臣说的?
对了,他说:“此子英果类我。”
英果类我!
四个字,如同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李世民此刻的心头!
是啊,李恪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倔强,那股被逼到绝境时爆发出的决绝和刚烈,何其相似于当年在晋阳起兵、在虎牢关前破窦建德、在玄武门上背水一战的自己!
可是,就是这样一個“类我”的儿子,今日却被自己亲手……不,是被自己默许、甚至可以说是逼着,走到了父子决裂、自绝宗籍的地步!
为什么?
就因为他的母亲是前朝公主?就因为那点可笑的、源于血统的猜忌?
李世民忽然想起,有一次李恪写了一篇关于安抚突厥的策论,其中见解颇为新颖老辣,他当时看了,心中是有一丝欣赏的,但最终,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尚可”,便再无下文。
他当时是怕什么?是怕夸奖多了,会助长这孩子的“非分之想”吗?
可现在想来,那份策论,比起承乾那些中规中矩、满是陈词滥调的文章,不知强了多少倍!
若自己当时能抛开成见,悉心栽培,今日之李恪,是否会成为大唐的栋梁,而非一个“恩断义绝”的逆臣?
一丝极淡的悔意,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李世民的心脏。
但下一刻,这股悔意就被更强烈的愤怒和帝王威严被冒犯的屈辱所取代!
逆子!终究是逆子!
就算朕有猜忌,就算处置不公,他身为臣子,身为儿子,岂能如此大逆不道,在金殿之上公然咆哮,甚至宣布脱离宗籍?!这将朕的威严置于何地?将李唐皇室的脸面置于何地?!
此风绝不可长!若人人都学他,这江山社稷还要不要了?!
“哼!”李世民猛地一拳砸在龙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旁边的王德浑身一哆嗦。
“不识抬举的东西!”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酷,“既然他自甘堕落,要与皇家划清界限,那便如他所愿!王德!”
“老奴在!”王德连忙躬身。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逆子李恪,狂悖无状,自绝于宗庙,罪无可赦!然,朕念其……终究曾为皇子,免其死罪。即日起,废为庶人,逐出长安,流放幽州!无诏,永世不得踏足京畿半步!其名下所有产业、仆役,悉数抄没入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补充道:“另,传谕沿途州县,对此等悖逆之人,无需以宗室礼遇,按律押解即可!若有差池,唯地方官是问!”
这道旨意,比单纯的流放更加严厉,充满了惩罚和羞辱的意味。尤其是最后一句“按律押解”,几乎是默许甚至暗示沿途官员可以“适当”给李恪吃点苦头。
王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老奴遵旨!”
他知道,陛下这是真的怒了。那位曾经的三皇子,今后的路,怕是步步荆棘,九死一生了。
李世民看着王德匆匆离去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那张倔强而绝望的年轻脸庞驱散。
他是皇帝,是大唐的天子。他的决定,不容置疑,更不能后悔。
只是,那句“英果类我”,恐怕将成为他内心深处,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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