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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金钱的利诱,更没有高高在上的逼迫。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陈述了一个她无法反驳的事实。
也正是这种平静,才最令人感到无力和窒息。
因为他说的,是权利。
是作为一个父亲,天经地义的,不容剥夺的权利。
李桂芬和华奶奶听完,一时间都沉默了。
这个要求,听上去……并不过分。
甚至,合情合理。
可正是这份合情合理,才让她们的心,沉得更快。
这代表着,她们没有任何立场,去拒绝。
“那你呢?”
始终沉默的华奶奶,终于开了口。
她没有去评判周宴瑾的要求是对是错,而是将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望向了自己最心疼的孙女。
“韵儿,奶奶不问别人。”
“奶奶只问你。”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比李桂芬刚才那句“他想干什么”,更让华韵感到无措。
是啊,她是怎么想的?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房间里熟悉的一切。
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桌上摆着她常用的缝纫机,空气里,是山村夜晚独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安宁味道。
这一切,都是她用五年的时间,一点一滴,亲手搭建起来的,属于她和孩子们的,小小的、平静的王国。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夜的凉意,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
“我……”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去阻止他和一个父亲的身份。”
“就像他说的,我瞒了他五年,已经剥夺了他五年。我不能……再剥夺孩子们拥有父亲的权利。”
“这些年,思安他们,不止一次问过我,‘妈妈,我们的爸爸去哪里了?’”
“每一次,我都没办法回答。”
说到这里,华韵的眼圈又红了。
那种无能为力的愧疚,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可是……”
她话锋一转,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智,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吞噬。
“我害怕。”
“妈,奶奶,你们也看到了,他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家庭,他的生活,他周围的一切,都太复杂了。”
“我好不容易才带着孩子们,过上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我真的怕……怕他的出现,会把这一切都打乱。”
“我更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一缕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我怕孩子们将来长大了,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会在我和他之间……左右为难。”
“怕他们要面对一个,我给不了他们的世界,和一个,他们无法融入的世界。”
“到时候,他们该怎么选?”
这才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恐惧。
她害怕有朝一日,孩子们会站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岔路口,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背弃。
听着女儿这番剖白心迹的话,李桂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未来命运的无限担忧。
她伸出手,动作笨拙而轻柔地,将华韵额前一缕被泪水濡湿的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这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一种朴素而坚定的力量。
“韵韵,妈知道你心里难,心里苦。”
李桂芬的声音,已经完全褪去了刚才的尖锐,变得沙哑而沉稳。
“但是闺女,事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咱们再躲着,再藏着,已经不是个办法了。”
她的目光,清醒而透彻,像这山里最硬的石头。
“你想想,那个周宴瑾,他能主动找上门来,开口闭口说的,是要当爹,说要负责任。”
“这总比外头那些,把姑娘家肚子搞大了就跑得没影儿,提上裤子不认人的狼心狗肺的东西,要强上千倍万倍了。”
“他要是真的一声不吭,或者拿钱来砸我们,让我们放弃孩子,那才是真的断了咱们的活路。”
李桂芬的话,粗糙,却在理。
她用一个农村妇女最朴素的价值观,剖开了这件事最核心的本质。
“他现在愿意认,愿意管,对孩子们来说,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至于你怕的那些……什么两个世界,什么以后难选……”
李桂芬顿了顿,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用力地紧了紧。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条,妈可以告诉你。”
“从今天起,这事儿,不再是你一个人扛着了。”
“有我和你奶奶在,有你爸,有你爷爷在,天大的事,咱们一家人,一起担!”
李桂芬那句掷地有声的“一起担”,像是一颗定心丸。
华奶奶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水光。
她反手握住孙女的手,那掌心的温度,粗糙却滚烫,一下一下地,熨贴着华韵冰凉的皮肤。
“是啊,孩子。”
老人家的声音,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沉静。
“血浓于水,这是老天爷定下的道理,谁也割不断。”
她轻轻拍了拍华韵的手背,那力道,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
“只要那个周宴瑾,是真心实意地对思安他们好,是对你好……”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只有庄稼人才有的,最朴素的精明。
“咱们……咱们就先看看再说。”
不急着接受,也不忙着拒绝。
先看看。
看看他的人品,看看他的诚意,看看他对孩子们,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朴实无华的智慧,却是一条最稳妥的路。
母亲坚定的承诺,奶奶温和的包容,像一股和煦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在华韵心里的阴霾与寒冰。
华韵紧紧地咬着下唇,才没让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周宴瑾的权势,也不是未来可能面对的艰难。
她最怕的,是家人的不解,是他们的担忧,甚至是因此而起的反对与争吵。
她怕自己这桩荒唐的过往,会成为扎在至亲心头的一根刺,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受苦,一起被人指指点点。
可现在,她最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妈妈和奶奶,没有一句责备。
她们给她的,是毫无保留的理解,和愿意与她共担风雨的决心。
这就够了。
“那……”
李桂芬看着女儿脸上那份劫后余生般的脆弱,心疼地又叹了口气,随即想到了家里另外两个不省心的男人。
她的眉头,下意识地就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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