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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华木头的神色。“这么多年,就没听她提过一句?”
果然,华木头的脸色黯淡了下来。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像是要将心里的愁绪也一并吐出来。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别提了。”
“那丫头,嘴紧得很。”
“刚回来那会儿,她妈也问过,可一问,她什么都不说,就掉眼泪。”
“哭得人心都碎了。”
“后来,问急了,她就只说一句缘分尽了,再多一个字,我们都问不出来。”
“看她那么难受,我们……也就不敢再问了。”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脸上满是无奈和对孙女的心疼。
缘分尽了?
周隐川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眸微微眯起。
这说辞,倒像是为了应付家人的托词。
如果真是个狠心抛弃她们母子的男人,韵丫头那刚烈的性子,恐怕早就破口大骂了,又岂会是这样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其中,必有隐情。
另一边,周宴瑾刚挂断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转身,就看到自家爷爷正站在不远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爷爷。”
周隐川“嗯”了一声,踱步过来,视线若有似无地瞟向不远处正在追逐打闹的三个小家伙。
“宴瑾。”
“嗯?”
“我看你……”周隐川拖长了语调,像是随口一提,“和这三个孩子,挺投缘。”
周宴瑾的黑眸微闪,没有说话。
周隐川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继续说道。
他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孙子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思安,那眉眼,那鼻子,倒是……有几分你小时候的影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周宴瑾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晃。
杯中的茶水,漾起一圈细微的波纹。
这个微小的动作,被周隐川精准地捕捉到了。
周宴瑾抬眸,迎上自家爷爷探究的视线,喉结微动,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溢出一个单音节。
“嗯。”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甚至没有接话。
这种刻意的、滴水不漏的回避,在这种情境下,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周隐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够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回想起,当他孙子出现在这个小院门口时,华韵脸上那瞬间血色尽褪的震惊与失态。
他回想起,华韵对自己孙子那种刻意的、避如蛇蝎的态度。
再联系到孙子反常的举动,华家人讳莫如深的言辞,还有那张酷似孙子幼时模样的小脸……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饱经风霜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三个孩子……
这三个让他打心眼儿里喜欢,一见就觉得亲切无比的小家伙……
极有可能……
就是他周隐川的……曾孙!
是他们周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这个认知,像一场十二级的海啸,瞬间席卷了他平静了多年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心脏在苍老的胸腔里,疯狂地擂动着,几乎要跳出喉咙。
狂喜、震惊、愤怒、心疼……
无数种情绪,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在他心头翻滚,让他端着茶杯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想立刻冲过去,抓住自己孙子的领子,大声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不能。
周隐川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激动情绪,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戎马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看孙子这讳莫如深的态度,和韵丫头那惊弓之鸟的样子,当年的事情,绝不简单。
贸然捅破这层窗户纸,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会把那丫头和孩子们,推得更远。
老狐狸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你们两个年轻人都不主动,那他这个老头子,不介意推波助澜一把。
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口。
“哎,今天天气不错啊!”
“老华,宴瑾,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一起去村西头,看看韵丫头的羊场怎么样?”
“正好,也让孩子们出去跑跑,透透气!”
他要亲自去看看。
他要创造更多的机会,让这两个人,还有那三个孩子,待在一起。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把所有的一切,都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隐川兴致勃勃地拉上老战友,周宴瑾面无表情地拿起车钥匙,而三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则因为可以出去玩而欢呼雀跃。
自那天起,周隐川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化身成了史上最强,也最让人头疼的月老。
他以一种不容置喙的、长辈式的关怀,开始不遗余力地为周宴瑾和华韵创造各种独处的机会。
起初,还是借着孩子们的名义。
“韵丫头啊,我听村里人说,后山那片野山莓熟透了,红得跟宝石似的。”
老爷子摇着蒲扇,眯着眼,一脸向往。
“你和宴瑾,两个年轻人,腿脚利索,去摘点回来,给孩子们尝尝鲜,补充点维生素。”
华韵刚想开口说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周隐川已经堵死了她所有的话路。
“那山路不好走,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万一崴了脚怎么办?宴瑾,你陪着去,正好也活动活动筋骨。”
周宴瑾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黑眸沉静,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
“好。”
于是,通往后山的那条蜿蜒小径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幅怪异的画面。
华韵背着小竹篓,几乎是卯足了劲儿,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快步走着,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发泄着无声的抗议。
周宴瑾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不说话,也不催促。
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沉默地,专注地,描摹着她紧绷的、带着戒备的背影。
山风吹过,拂动她的发梢,也拂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有好几次,华韵因为走得太急,脚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身后那道沉稳的气息会瞬间逼近,一只大手几乎就要扶上她的手臂。
可她总能在最后一刻,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死死地稳住身形,然后走得更快。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也只能一次又一次,无声地收回。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气,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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