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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烛影斧声雪下疯了。
黑石城堡的议事厅里,十二盏铜灯燃到半夜,灯油将尽,火苗在灯罩里挣扎着,忽明忽暗,把墙上那些先祖画像的脸照得阴晴不定。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幅的北境地舆图,牛皮纸的边缘已经卷曲,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每一个记号,都是一处战场,一堆白骨。
独孤白站在桌首,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叫“南麓大营”的位置。
他的指尖是冰的,心也是冰的。
“五千对两千。”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草原人这次,是要撕开我们的喉咙。”
厅内站着的十几个人,都是铁山领的脊梁——三位内务官,五位留守将领,铁寒,还有独孤青。此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和窗外的雪一样白,白得发青。
军需主事赵胥是个方脸浓眉的汉子,他盯着地图,忽然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灯盏乱晃:“狼崽子们怎么知道南麓大营的布防?西门背靠悬崖,他们怎么可能从那里攻进去?”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内鬼。
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每个人心里,此刻终于昂起了头。
独孤青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漆黑的夜。雪花扑在窗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除非有人提前,在悬崖上给他们开了一条路。”
死寂。
真正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财政主事周明堂——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中年人——此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勉强挤出一句:“三公子的意思是,我们中间……有人通敌?”
“不是通敌。”独孤白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是卖国。”
这两个字更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爷!”骑兵统领马骏是个直性子,他涨红了脸,“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在座的各位——”
“马统领。”独孤白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的人头担保不了任何事。我父亲的人头都没能担保他自己的命。”
马骏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独孤白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朱砂笔,在鹰嘴隘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南麓不能丢。”他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丢了南麓,草原骑兵三天就能冲到铁山城下——那是我们七成的粮仓和全部的工匠坊。丢了那里,铁山领就废了一半。”
“可我们无兵可派啊!”马骏急了,“大公子只带了六百人去驰援,加上大营残存的守军,最多三千人,面对五千草原骑兵——”
“我们有兵。”独孤白的笔尖移向鹰嘴隘西侧,“从这里,翻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鹰嘴隘是什么地方?那是铁脊山脉最险的一段,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冬天积雪深达数丈,连雪豹都过不去。翻过去?怎么翻?用翅膀飞吗?
“侯爷,”陈焕之这位老成持重的内务官终于忍不住了,“鹰嘴隘冬天根本无法通行,这是常识。”
“常识就是用来打破的。”独孤白放下笔,抬头看向独孤青,“三哥,城堡里还有多少攀岩用的钩索和冰爪?”
独孤青略一思索:“钩索约两百副,冰爪一百五十套左右。”
“够了。”独孤白看向马骏,“马统领,从你的步兵里挑一百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全部换上轻甲,只带三日干粮和钩索冰爪。两个时辰后出发,走鹰嘴隘。”
“一百五十人?”马骏眼睛瞪得像铜铃,“侯爷,就算他们能翻过去,一百五十人面对五千骑兵,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独孤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独孤青:“三哥,这一路,你来带。”
话音落下,厅内的空气又凝滞了。
让有一半草原血统的三公子,带兵去袭击草原人?这太微妙,也太冒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独孤青身上,有审视,有猜疑,有担忧。
独孤青转过身来。窗外的雪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让他那张俊美的脸看起来有些诡异。他沉默了三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怕我临阵倒戈?”他问。
“如果你要倒戈,留在城堡里倒戈更致命。”独孤白坦然道,“而且这一路需要攀岩翻山,你的身手是我们之中最好的。”
这是实话。独孤青从小在草原长大,攀岩涉水如履平地,后来又随父亲练过武,身手确实了得。
独孤青看着弟弟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寸,久到灯盏里的火苗又暗了一分。然后他点头。
“好,我去。”
“第二路。”独孤白的笔尖移向南麓大营东面三十里,“望乡台。那里地势高,能俯瞰整个大营。”
他看向赵胥:“赵主事,从军械库里调二十架重弩,全部拆解,用雪橇拖运。再派一百步兵护卫,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运到望乡台,组装完毕。”
赵胥眼睛一亮:“重弩射程五百步,从望乡台刚好能覆盖大营东门区域!侯爷是要封锁他们的退路?”
“不。”独孤白说,“是逼他们从西门退。”
“西门背靠悬崖啊!”陈焕之不解。
“所以才要逼他们从那里退。”独孤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悬崖下面,是冰封的‘黑水河’。这个季节,冰层厚三尺,足以跑马——但如果我们提前在冰面上做些手脚呢?”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这是要全歼。
不仅要解围,还要把这五千草原骑兵,全部埋葬在南麓。
“第三路。”独孤白的笔最后落回黑石城,“城堡里剩下的六百步兵,由马统领率领,明天天亮后,大张旗鼓地从官道南下,做出主力驰援的姿态。”
“佯攻?”马骏问。
“不,是真去。”独孤白说,“但要走得慢,走得声势浩大,让草原人的探子看见。他们的主力被牵制在南麓,如果看到我们又有援军南下,一定会分兵拦截——这就给了三哥和赵主事那边更多时间和空间。”
三路并出,虚实结合。
这个计划大胆、精密,甚至有些冷酷——它把南麓大营里还在苦战的两千多守军当成了诱饵,把整个战局押在了一百五十人的奇袭和二十架重弩上。
但没有人提出反对。
因为在兵力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这是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
“都听明白了?”独孤白环视众人。
“明白!”
“那就各自准备。两个时辰后,第一路出发。”独孤白顿了顿,补充道,“此事绝密,任何人泄露,军法处置。”
众人凛然,抱拳退下。
厅内很快只剩下独孤白和铁寒。
灯盏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侯爷。”铁寒低声说,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三公子那边,要不要派人……”
“不用。”独孤白摇头,“我信他。”
“可他的身世——”
“铁叔。”独孤白打断他,眼神深邃,“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小心身边人’。你觉得,他会是指三哥吗?”
铁寒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老侯爷的心思,我从来猜不透。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如果他想防着三公子,绝不会让他活到今天。”
这话很重,也很真实。
独孤白点点头:“所以,我相信父亲的选择,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外面的雪还在下,下得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白得刺眼,白得绝望。
“铁叔,你去准备吧。我也要去见一个人。”
“谁?”
独孤白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染血的战报——大哥独孤玄的亲笔,字迹潦草如刀砍斧劈,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绝望的挣扎。
大哥,坚持住。
他在心里默念。
再坚持一天。
第二折:暗室藏锋
城堡西翼,档案馆三楼。
这里安静得像坟墓。走廊两侧的书架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时间的味道,历史的重量。
独孤白推开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橡木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同样摆满书架,中央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张南麓大营的详细布防图——比议事厅那张精细十倍,连每个箭垛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桌旁坐着一个人。
周明堂。
这位财政主事此刻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素色棉袍,正俯身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侯爷来了。”他起身,微微躬身。
独孤白关上门,走到桌前,将手中的风灯放在地图旁。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脸,也照亮了地图上那些新添的红色标记——每一条,都精准得可怕。
“你料到我会来?”独孤白问。
“猜到几分。”周明堂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圆滑,只有苦涩,“侯爷拿到了那份名单,对吗?”
直接挑明。
独孤白也不绕弯子:“九年。你为天机阁效力了九年。”
“不是效力。”周明堂纠正,“是交易。”
“有什么区别?”
“效力是忠于某个主子,交易是各取所需。”周明堂坐回椅子,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要透过厚厚的石壁,看到外面的天空,“九年前,我儿子得了怪病,浑身发冷,盛夏也要裹棉被。帝都所有的名医都束手无策,说那是先天不足,无药可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然后天机阁的人找上门,说他们能治。条件是我来北境,当他们的眼睛。”他顿了顿,“我答应了。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很老套的故事,但往往最真实的故事,都是最老套的。
“后来呢?”
“治好了。”周明堂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他们没有放我走。他们手里有我这些年传递消息的证据,一旦公开,我会死,我儿子也会死。所以我只能继续当他们的眼睛,当他们的狗。”
独孤白沉默了片刻:“父亲知道?”
“老侯爷三年前就发现了。”周明堂说,“但他没有动我,反而给了我一个机会——反向传递假消息,钓出天机阁背后的人。”
“钓到了吗?”
“钓到了一些。”周明堂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独孤白面前。册子的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经常被翻阅。
独孤白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地点、交易内容。有些名字他很熟悉——帝都的某些官员,南方的某些商贾,甚至……铁山领内部的某些封臣。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孙拓。狼牙城的城主,父亲的老部下之一。后面标注着:三年前收受帝都某官员黄金五千两,承诺在必要时“行个方便”。
行什么方便?开城门吗?
独孤白合上册子,声音冰冷:“南麓大营的布防图,是你泄露的?”
周明堂的手抖了一下。
“是。”他承认,声音低得像蚊子,“三个月前,天机阁要一份南麓的详细布防。我给了,但做了三处关键的改动——西门外的悬崖小路,我标注为‘不可通行’;东门内的防御塔,我少画了两座;还有粮仓的位置,我挪到了假位置。”
独孤白迅速对照桌上的地图。
果然,周明堂标注的西门小路画了红叉,防御塔数量不对,粮仓的位置也偏了近百步。
“草原人如果真的按你这份图打,会吃大亏。”
“他们应该吃了。”周明堂说,“西门能这么快被攻破,说明他们走了悬崖小路——那是我标注为‘不可通行’的地方。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手里不止我这一份图;第二,给他们图的人,识破了我的改动。”
内鬼不止一个,而且层级更高。
“你觉得是谁?”独孤白问。
周明堂沉默了很久,久到风灯里的火苗都暗了一分。最终,他摇头:“我不知道。能接触到真实布防图的人,整个铁山领不超过十个。老侯爷,三位公子,铁总管,我,还有三位边军统领。范围很小,但……”
“但每个人都有可能。”独孤白接上他的话。
房间陷入沉寂。
只有风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鬼魅在舞蹈。
“侯爷打算怎么处置我?”周明堂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结局。
独孤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财政主事,这个在铁山领掌管了十几年钱袋子、从没出过差错的人。他的鬓角已经斑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熬夜算账留下的痕迹。他看起来那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了九年的内鬼,传递了九年的消息,可能间接害死了父亲,害死了南麓大营那两千守军。
该杀。
按律,该千刀万剐。
独孤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如果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呢?”
周明堂猛地抬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继续和天机阁联系。”独孤白说,“但内容,由我定。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帝都那边,到底是谁在推动削藩,谁在背后支持草原人。第二,找出铁山领内部,那个比你层级更高的内鬼。”
“代价呢?”
“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和你儿子去南方,隐姓埋名。”独孤白说,“如果失败,或者你再次背叛——”
“我明白。”周明堂打断他,“我会死,我儿子也会。”
很残酷,但很公平。
周明堂站起身,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触到桌面:“谢侯爷给我这个机会。”
“不必谢我。”独孤白转身走向门口,“要谢,就谢父亲。他留着你,一定有他的道理。”
门打开,风雪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走到门口时,独孤白忽然回头:“周主事,你儿子得的什么病?”
周明堂愣了愣:“一种罕见的寒症,浑身发冷,盛夏也要裹棉被。大夫说是先天不足,无药可医。”
“后来怎么治好的?”
“天机阁送来一瓶药,红色,像血。”周明堂回忆,声音有些恍惚,“喝了之后,三天就好了。但每年冬天都要再喝一次,否则会复发。”
独孤白眼神微凝。
这种症状,他好像在藏书楼的某本医书里读到过。那不是病,是……
“药还有吗?”
“有,今年份的刚送到。”周明堂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递过去。玉瓶很精致,瓶身雕着缠枝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独孤白接过,拔开瓶塞闻了闻。没有味道,但瓶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这药,以后不要再喝了。”他将瓶子收起,“我会找人看看。”
说完,他推门离去。
周明堂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许久,缓缓坐下,双手捂住了脸。
有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
走廊里,独孤白快步走着,手中的玉瓶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那种“寒症”不是病,而是一种慢性的寒毒。解毒的方法不是服药,而是停止服药,然后用特殊手法逼出毒素。天机阁给的根本不是解药,而是缓解剂——他们用这种方式控制周明堂,让他每年都需要新的“解药”,永远无法摆脱。
好手段。
也好狠毒。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城堡守卫那种规律的巡逻步点,而是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的移动,像夜行的猫。
有人。
独孤白吹灭风灯,侧身隐入阴影。
脚步声渐近,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确定在档案馆?”
“确定。我亲眼看见周明堂进去的,后来侯爷也进去了。”
“侯爷?他怎么会……”
“不知道。但这是个机会。趁他们都在里面,把东西放好,然后——”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独孤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楼梯上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城堡仆役的灰衣,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仆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盒盖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独孤白认得,那是草原萨满教的符文,代表“毁灭”与“疯狂”。
两人看到独孤白,脸色骤变。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对话,他们同时动手。
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左侧那人手腕一翻,一柄短刀滑出袖口,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直刺独孤白咽喉。右侧那人则反手将铁盒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扬起,洒出一把白色粉末。
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刺鼻的甜腥味——有毒。
独孤白后退半步,避开刀锋,同时屏住呼吸。他没有喊护卫,因为这里是档案馆,隔音极好,喊了也没用。也没有拔剑——他根本不会用剑。
但他从小体弱,父亲特意请来一位退隐的暗卫教过他一些东西。不是战场拼杀的武艺,而是保命的、阴狠的、一击必杀的小技巧。父亲说:“小白,你不需要学怎么杀人,但要学怎么不被杀。”
比如现在。
他侧身让过第二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人肋下某个位置狠狠一戳——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
那人动作突然僵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然后他软软倒下,像一滩烂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人见状,转身要跑,但独孤白已经捡起地上的短刀,甩手掷出。
刀锋撕裂空气,钉入那人小腿。
惨叫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凄厉得像野兽的哀嚎。
独孤白走上前,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音。他踩住那人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从他怀里掏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晶体,像是凝固的血,散发着一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香气。香气钻进鼻腔,让人头晕目眩,心底涌起莫名的暴戾。
“这是什么?”独孤白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人咬牙不语,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满是仇恨。
独孤白也不逼问,只是将铁盒重新盖上,然后俯身,在那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用的是草原语。
很简单的几个词,但那人听到后,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嘶声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独孤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或者我让你尝尝这盒子里东西的滋味。”
那人看着铁盒,眼中充满恐惧,那恐惧深入骨髓。良久,他终于崩溃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是……是三……”
话音未落。
一支弩箭从楼下黑暗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箭头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独孤白猛地扑倒,第二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壁上,箭尾嗡嗡震颤。他滚下楼梯,躲到拐角后,心脏狂跳,像是要冲出胸膛。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等了几息,死一般的寂静。
独孤白缓缓探出头。
楼梯上只剩下两具尸体。杀手的尸体,和被灭口的尸体。
鲜血在石阶上流淌,沿着缝隙向下渗透,像是这座城堡在流血。
他站起身,肩膀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箭擦破了皮肉。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然后他蹲下身,检查那个铁盒。
暗红色的晶体,异香,草原萨满教符文……
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一本笔记,上面记载着草原部落一种古老的巫术:用特殊矿物和草药炼制的“血晶”,点燃后产生的烟雾,能在短时间内让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据说三十年前,苍狼部就是用这东西,让帝国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在营地里互相砍杀,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如果这玩意儿在档案馆里点燃,整座楼的人都会疯掉。
而档案馆下面,是城堡的地窖,里面存放着过冬的粮食和酒。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好狠的计划。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独孤白收起铁盒,快步离开档案馆。风雪迎面扑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三。
那个杀手临死前说的,是“三”吗?
三公子?三哥?
还是……第三个内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城堡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完全信任了。
包括他自己。
第三折:风雪夜归人
回到主堡时,独孤青已经整装待发。
一百五十名精挑细选的士兵在广场上列队,每个人都穿着白色伪装服,背着钩索、冰爪和三日的干粮。没有火把,只有风雪中模糊的身影,像一群雪地里的幽灵。
独孤白将独孤青拉到一旁,递给他那个铁盒。
“这是什么?”独孤青接过,脸色微变,“血晶?你从哪里弄来的?”
“档案馆,两个杀手身上搜出来的。”独孤白简单说了经过,省略了周明堂的部分,“他们想把这东西点燃在档案馆里。”
独孤青沉默地看着铁盒,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三哥。”独孤白看着他,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那个杀手临死前说了一个字:‘三’。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很直接的问题。
直接到近乎残忍。
独孤青抬起头,与弟弟对视。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两人的头发和肩头都落满了雪,像两尊渐渐冰封的雕像。
“你怀疑我。”独孤青说,不是问句。
“我必须怀疑所有人。”独孤白坦然道,“包括你,包括铁叔,甚至包括我自己。”
“那为什么不把我关起来?”
“因为我相信你。”独孤白说,“也相信父亲。他留你在身边这么多年,一定有他的理由。”
独孤青笑了,那笑容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小白,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太像父亲了——明明心里有疑虑,却偏偏要做出完全信任的样子。这样很累。”
“那你告诉我,我该不该信你?”独孤白问。
独孤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独孤白。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骨牌,乳白色,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草原文字和一幅简单的图案:一只狼,仰天长嚎。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独孤青说,“苍狼部王族的身份牌。每个王族子弟出生时,萨满会用他的脐带血混合特殊颜料,在骨牌上画下本命图腾。这块牌上的狼,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我想背叛,根本不需要搞这些阴谋诡计。我只要带着这块牌子去草原大营,苍狼部的新王会立刻奉我为上宾——因为按草原传统,我有王位继承权。”
独孤白接过骨牌。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体温。
“那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因为这里也是我的家。”独孤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母亲临死前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了父亲。因为她在这里,第一次被当成人,而不是货物或者筹码。她要我记住,我身上流着两族的血,这不是诅咒,而是祝福——因为我可以选择成为桥梁,而不是刀剑。”
风雪似乎小了些。
独孤白将骨牌递回去:“收好。别弄丢了。”
“你不留着当证据?”
“我相信你。”独孤白说,“但也请你理解,从现在起,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所以我必须谨慎,必须多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独孤青收起骨牌,“所以这一趟,我会活着回来。用行动证明,你的信任没有错。”
他转身走向队伍,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档案馆那两个人,用的弩箭是什么制式?”
独孤白一愣:“我没细看,但箭杆是黑色的,箭簇有倒钩。”
“黑箭,倒钩。”独孤青眼神一冷,“那是帝国军械监三年前才研制出的‘破甲箭’,专供禁军和边军精锐使用。草原人不可能有。”
又是一条线索。
独孤白点头:“我记下了。一路小心。”
独孤青抱拳,然后挥手,带着那一百五十名士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中。
独孤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铁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侯爷,该回去了。您肩膀的伤需要处理。”
“一点擦伤,不碍事。”独孤白转身,“铁叔,查一下城堡里所有‘破甲箭’的库存和流向。还有,三年前军械监配发给我们的那批,还剩多少,在谁手里。”
“是。”
“另外……”独孤白顿了顿,“派人暗中保护三哥的母亲——我是说,兰姨的坟墓。我怕有人会对死人不敬。”
铁寒深深看了他一眼:“侯爷心思缜密,老侯爷可以瞑目了。”
独孤白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望向夜空。
风雪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角星空。那些星辰冰冷而遥远,像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片大地上的生死搏杀。
“铁叔,你说父亲现在在看我们吗?”
“在看。”铁寒肯定地说,“一定在看。”
“那他会不会失望?”
“不会。”铁寒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因为您正在成为他期望的样子——一个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清醒,依然敢信任,也依然敢怀疑的守护者。”
独孤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然后他转身,走向城堡深处。
还有太多事要做。
南麓的战局,内部的暗流,帝都的阴谋,草原的威胁……
这一夜还很漫长。
而黎明到来时,会有多少人再也看不到太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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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城堡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警报,而是丧钟——为南麓大营那些还在苦战的守军而鸣,也为这座城堡里,那些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而鸣。
钟声穿透风雪,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南麓大营里,独孤玄听到了。
他拄着刀,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下面如潮水般涌来的草原骑兵,笑了。
笑得很惨烈。
“兄弟们!”他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听见了吗?家里的钟在给我们送行呢!”
残存的三百多个守军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
但他们好像真的听到了,听到了那座生他们养他们的城堡,在为他们敲响最后的钟声。
“那就让这群狼崽子看看!”独孤玄举起刀,刀身上满是缺口,满是血,“什么叫铁山军的骨气!”
他第一个冲下城墙。
身后,三百多个伤痕累累的汉子,跟着冲了下去。
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像一群赴死的狼。
风雪更大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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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鹰嘴隘的生死攀爬,望乡台的重弩轰鸣,南麓大营的血色黎明。三路奇兵能否扭转乾坤?而黑石城堡内,独孤白通过“破甲箭”的线索,终于逼近了那个隐藏最深的内鬼。更致命的是,草原苍狼部的使者,已经顶着风雪,叩响了铁山领的大门。谈判桌上,第一个条件,就是独孤青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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