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长生血咒 > 第58章 情撼宫阙
最新网址:www.00shu.la
    然而,就在这气氛因皇帝的准奏而刚刚缓和,众人心潮澎湃之际,永昭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制住身体的微微颤抖。

    她再次抬起头,目光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清晰地抛出了一个比之前更加震撼的请求,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刚刚平静的殿宇之中:

    “父皇!儿臣……还有一不情之请!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儿臣……去除永昭公主封号!儿臣……只愿……只愿嫁与定襄国公长孙烬鸿为妻!从此……布衣荆钗,相夫教子,长伴夫君左右!”

    此言一出,真真是平地惊雷!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殿内刹那间鸦雀无声,死寂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殿中央那个语出惊人的公主!去除封号?!放弃尊贵无比的公主身份与一切荣华富贵?!只为嫁给一个臣子?!这……这简直是疯了!是离经叛道!是骇人听闻!

    昭明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眼中的温和、赞许与包容,在刹那间被愤怒所取代!那怒意并非暴跳如雷的咆哮,而是如同万载玄冰,森寒刺骨,蕴含着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可怕威压!

    他死死地盯着阶下的女儿,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永昭……你……方才说什么?!朕……没有听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寒冷而沉重。

    早已按捺不住的长孙烬鸿,在这一刻猛地从武将队列中大步出列!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响彻大殿:“陛下息怒!臣长孙烬鸿在此!公主悲悯苍生,仁德之心,天地可鉴!至于公主所言下嫁之事……臣对公主之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此生此世,非公主不娶!若得陛下恩准,臣必以性命守护公主,竭尽驽钝,忠君报国,万死不辞!求陛下……成全!”他深深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沉闷而真诚的响声。

    昭明帝的目光缓缓地从永昭身上移开,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落在长孙烬鸿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彻底洞穿!

    他沉默着,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无比的铅块,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心脏狂跳。时间,在这极致的静默与对峙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压力达到顶点之时,昭明帝缓缓开口,声音似带着一丝刻意流露出的疲惫和……一种复杂的不舍:

    “永昭……你……是朕最珍爱的女儿!是朕捧在手心看着长大的明珠!你今日及笄,朕……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吾儿终于长大成人,明理知义;忧的是……吾儿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父皇,离开这生你养你的宫廷……”他声音微顿,语气似充满了近乎伤感的慈父情怀,“长孙爱卿……确是国之栋梁,战功赫赫,朕亦十分欣赏。然……婚姻大事,岂同儿戏?绝非一时冲动可为。你……尚在年幼,心思单纯,父皇……实在舍不得你早早嫁人,离开朕的身边!此事……关乎吾儿终身幸福,务必慎之又慎。容朕……再好好思量思量,也需与后宫、与宗室元老们仔细商议一番,再作定夺。今日……是你大喜之日,莫要再提此事,平白坏了这普天同庆的喜庆气氛。”

    他极其巧妙地用一个“舍不得女儿”、“需从长计议”、“与后宫宗室商议”的“拖”字诀,将永昭这惊世骇俗的请求,轻描淡写地、却又无比强硬地挡了回去!

    表面上是慈父情深,舍不得女儿远嫁,事事为她考虑周全,实则是不容置疑的拒绝与绝对的掌控!帝王心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永昭抬着头,看着御座上父亲那深情款款、无懈可击却冰冷如铁的眼神,听着那滴水不漏、冠冕堂皇的托词,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与荒芜。

    她知道,父皇那看似无边的宠爱,从来都是有条件的,那座名为“父爱”的华丽牢笼,她终究是挣脱不开。

    她缓缓地、缓缓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长睫毛如同折翼的蝶,掩盖住眼底深处所有的失望、倔强与最终认命般的死寂。她没有再言语,没有争辩,只是对着昭明帝,再次无比恭顺地叩首下去,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

    殿内,训练有素的乐师们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信号,重新奏响了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试图驱散那份几乎要凝固的空气。礼官趁机高声唱道:“礼成——赐宴——!”

    永昭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精致人偶,在女官们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过。只是,她眼神深处那抹清冷灵动的光泽似乎彻底黯淡了下去,变得有些空洞和麻木,失去了所有神采。

    她机械地跟随着引导,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向那为她特设的尊贵席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虚空之中,轻盈而飘忽,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盛大的宴席正式开始,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精美的肴馔如流水般呈上,曼妙的舞姿令人眼花缭乱。群臣纷纷起身,向昭明帝和永昭公主敬酒道贺,言语间充满了对公主“仁德”的极致赞美和对圣上“慈爱”“圣明”的歌功颂德。

    永昭端坐席上,接受着所有人的恭维。她脸上挂着近乎完美的得体微笑,那笑容如同最精致的面具,无可挑剔,却冰冷得毫无温度,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美丽却虚无。

    她偶尔微微颔首示意,偶尔举杯文雅地浅抿一口,每一个动作都优雅标准到极致,如同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

    然而,她的眼神始终是疏离的,空洞的,仿佛穿透了眼前所有的热闹与繁华,看到了无尽的冰冷虚空。那身华美绝伦的礼服,那顶象征尊荣的凤冠,此刻仿佛化作了世界上最沉重的枷锁,将她从头到脚牢牢地束缚在这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之中。

    昭明帝高踞龙椅之上,目光偶尔扫过女儿。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完美仪态和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他眼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安然与满意。很好,她终究是明白了自己的位置,认清了现实。

    他端起九龙金杯,接受着群臣的朝贺,脸上重新挂上了慈父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父女对峙,只是一场无足轻重、转眼即忘的小小插曲。

    长孙烬鸿坐在武将席中,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追随着永昭。看着她那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般的身影,看着她眼中深藏的、令人心碎的绝望与麻木,他心如刀绞,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她的沉默,她的顺从,比任何激烈的反抗、任何痛哭的控诉都更令他心痛!这无声的绝望,是对这冰冷宫廷最沉重的控诉!他恨不能立刻冲上前去,砸碎所有枷锁,将她带离这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但他不能!他必须忍耐!为了他们渺茫的未来,他必须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整个宴会,永昭就如同一个完美无瑕却没有灵魂的瓷器娃娃,完成了所有应有的礼仪。她微笑着,沉默着,承受着。直到最后一道象征宴席结束的礼乐奏响,群臣跪地恭送圣驾,她才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对着昭明帝的方向,再次无比恭顺地拜了下去。

    然后,如同来时一样,在无数道目光复杂各异的注视下,她挺直了那看似柔弱却蕴藏着无尽悲怆的脊背,一步一步,异常平静地离开了这喧嚣震天、却冰冷彻骨的辉煌殿堂。

    她的背影,在身后璀璨灯火的无情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寂,仿佛一抹随时会消散在凛冽寒风中的……月华。

    永昭公主盛大的及笄之礼,以及随后那石破天惊的“请辞封号、下嫁臣子”之风波,其详尽的密报,于数日后,通过隐秘渠道,送达了遥远的西煌,呈至阿史那禹疆的案头。

    暮光殿内,灯火幽微。阿史那禹疆屏息凝神,逐字逐句地阅毕绢帛上的每一个细节。当看到昭明帝以“慈父不舍”、“需从长计议”为由,再次强硬且不留余地地拒绝了永昭嫁与长孙烬鸿之请时,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嘲,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果然如此。”他暗自思量,‘昭明帝……果然不会放手。无论是忌惮长孙烬鸿功高震主、军权在握,还是根本舍不得那独一无二的异血女儿……’

    确认了昭明帝绝无可能将永昭赐婚给长孙烬鸿,这一点,像是一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关于“潜在竞争者”的弦,略微松弛了一分。只要她还在那笼中,他便还有机会。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密报中关于那尊“凤凰涅槃玉”的赏赐时,他嘴角那丝冷嘲的弧度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沉难辨。

    “凤凰涅槃玉……暖阳玉髓……传闻中能温养气血、起死回生的镇国之宝……但是,其效用,真有如此神奇?天下怎会有让人起死回生之玉?多半是夸大其词……”当他读到“永昭当庭恳请将其变卖以抚恤将士、赈济流民的举动”时,他深深被永昭的气量所折服。

    感动之余,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那不是对珍宝的贪恋,而是一种接近真相的冰寒洞察,‘昭明帝……你赐下此玉,当真是因为父爱如山,还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那明珠的身体,早已被那日复一日的制药摧残得千疮百孔,亟需这等天地奇珍来强行续命?!’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让他周身血液都冷了几分。

    他豁然起身,走向殿内一侧镶嵌着繁复蔓草花纹的乌木书架,指尖在几个暗格上轻巧地移动,最终取出一只古朴的沉香木盒。

    木盒开启,并无珠光宝气溢出,只有一股陈年纸墨与药草混合的独特清香弥漫开来。盒内衬着深蓝色丝绒,静静躺着一卷纸质泛黄、但保存极其完好的手抄典籍,封面以苍劲的古西域文写着《药石本源考》,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梵文与另一种古老文字的批注。

    他极其小心地取出书卷,指尖轻柔地拂过那饱经岁月却依旧清晰的墨迹。这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而是他耗费极大心血,命人从西域诸国、乃至更遥远的拂林(东罗马)等地搜罗、整理、誊写而来的一部记载了诸多珍奇药材特性、乃至一些失传秘方和调理根本之法的医学孤本。其中一些关于补益元气、固本培元的论述,或许正对永昭的症候。

    他凝视书卷片刻,转向如影子般静立在侧的赫连哲别,声音低沉而郑重:

    “昙昭皇帝赏赐的所谓祥瑞神玉,华而不实。”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讥诮与更深的心疼。

    “这卷《药石本源考》,”他轻轻拍了拍手中的书卷,“乃多方搜罗所得,其中或有前人未曾留意之秘法,于调养根基、续命延年或有独到之处。或许……能对那位景偃太医有所启发。”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哲别,叮嘱道:“想办法,通过最稳妥、最隐秘的渠道,将此书送至景偃手中。务必谨慎,只可让其以为是海外偶然寻得的古籍残卷,或某位隐士医者的心血遗作,绝不可透露丝毫来源。让景偃自行参详,或许……能真正为永昭调理好身体。”

    “是,沙赫扎德。臣明白其中利害,定会万无一失。”赫连哲别躬身领命,双手恭敬地接过木盒,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希望与谋划。

    这份“礼物”,迥异于昭明帝那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的“凤凰涅槃玉”。它不显山露水,却直指永昭性命攸关的核心困局,是阿史那禹疆基于对残酷真相的洞察,所能做出的最为实际和深沉的关怀。他不仅在对抗昭明帝,更是在与吞噬永昭生命的无形枷锁争夺时间。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