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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百年难遇的极寒气流,裹挟着西伯利亚的暴风雪,像是一床厚重的白色裹尸布,无情地盖在了刚刚热闹起来的狼牙镇头顶。气温骤降至滴水成冰。
刚刚建好的“不夜城”,此刻像是一头被冻僵的巨兽,瑟缩在风雪中。
街上的沼气路灯因管道冻结灭了大半,那座让县令惊为天人的水晶温室,更是面临着灭顶之灾——若是没有足够的燃料供暖,里面的桃花、鲜果,连同秦家苦心经营的“春天”,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枯枝败叶。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秦家的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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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主屋。
平日里温暖如春的地龙,此刻只有一丝微弱的余温。
屋子里摆着四个巨大的紫铜火盆,里面堆满了刚从黑石寨高价买来的“救急煤”。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苏婉裹着两层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暖手炉,却依然止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泛起一股辛辣的痒意。
那火盆里的煤,不是平日里用的无烟精煤。
它是湿的,劣质的。
火苗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不断喷吐着浓烈的、带着硫磺臭味的黑烟。
这烟呛人,辣眼,闻久了头晕。
“阿姐!您没事吧?”
丫鬟吓得赶紧去开窗,可窗户刚推开一条缝,外面如刀子般的寒风就卷着雪花灌进来,冻得苏婉浑身一哆嗦,咳嗽得更厉害了。
“别……别开……”
苏婉捂着胸口,眼角被辛辣的黑烟熏得通红,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她那张脸此刻苍白得像张纸,只有咳红了的眼睛和嘴唇,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憔悴。
“关上吧……温室的煤已经不够了……”她声音虚软,却还惦记着那些花,“这点热气……不能散……”
就在这时——
“砰!”
厚重的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
寒风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煤灰。
一道高大身影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大步闯了进来。
是秦烈。
他刚从黑石寨回来,兽皮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为了这批煤,他忍着性子去跟那个叫雷老虎的寨主周旋,得到的却是刁难——“想要好煤?先跪下来给爷磕三个响头,再把你们秦家新做的腊肉方子交出来!”
秦烈当场捏碎了茶碗,是老四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低声劝:“大哥,阿姐还在家等煤取暖。”
可他没想到。
一回家,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幕。
满屋子的黑烟,像个毒气室。
而他心尖上那个连冷水都不让碰的姐姐,此刻正缩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满脸是泪。
“……”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秦烈喉咙深处溢出。
他根本顾不上抖落满身风雪,大长腿一迈,几步冲到那几个冒着黑烟的火盆前。
“这烧的是什么?!”他暴怒的声音震得房梁簌簌落灰,“谁让点的?!”
“砰!砰!砰!”
他像头被激怒的雄狮,穿着厚底靴的脚狠狠踹在紫铜火盆上。
火炭四溅,滚烫的煤块滚落在地毯上,烫出焦黑的洞。
“水!拿水来!”
秦烈抓起桌上的茶壶,根本不管茶水还温着,兜头浇在冒烟的煤炭上。
“滋——!”
大量白色水蒸气升腾而起,混合着黑烟,屋里顿时雾蒙蒙一片。
但这蒸汽虽呛,总算压住了刺鼻的硫磺味。
“咳咳……大哥……”
苏婉被这动静惊得想要起身,却因咳得太猛身子一软,差点从榻上栽下来。
下一秒。
一只粗糙但温暖的大手穿过雾气,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姐姐!”
秦烈将她扶稳,却不敢用力抱——他一身寒气,怕冰着她。
他单膝跪在榻前,仰头看着苏婉狼狈的模样:眼眶红肿,睫毛挂着泪珠,鼻尖通红,那张嘴因剧烈咳嗽而急促喘息着。
秦烈的心像被钝刀子割。
“眼睛……怎么红成这样……”他声音发颤,想伸手擦泪,却看见自己手上沾满了煤灰和雪水,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这双只会握刀、干活的手,粗糙得会划伤姐姐的脸。
“我没事……”苏婉想安抚他,可一开口,喉咙又痒起来,“咳咳……就是烟太呛……”
“别说话!”秦烈慌了。
他这辈子面对千军万马没慌过,面对三百斤的野猪王没慌过。
可看着姐姐咳成这样,他彻底乱了方寸。
“是气儿不够……是不是?”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转头朝门外吼,“老二!老四!都死哪儿去了?!姐姐咳了!”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蹬蹬蹬!”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门被再次推开,秦墨、秦越一前一后冲进来,后面还跟着闻讯赶来的秦猛、秦风。
几个弟弟身上都带着寒气,显然刚从外面忙完回来。
“阿姐怎么了?!”秦墨最先冲到榻边,斯文的脸上此刻满是戾气。
他迅速扫视屋内,目光落在那些湿煤上,眼神一冷,“这是黑石寨的货?”
“雷老虎那杂种!”秦风脾气最爆,当场就要拔刀,“我这就去剁了他——”
“站住!”苏婉强忍着咳嗽喝止,声音虽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回来……咳咳……先顾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然后看向秦墨:“老二,你去把西厢房储物间第三排架子上的干姜、甘草拿来。
老四,你去厨房烧一锅热水,要滚开的。
老三,你力气大,把这几盆湿煤搬到后院去,找个避风处摊开晾着——别扔,晾干了还能勉强用。”
一连串指令清晰果断。
弟弟们愣了一瞬,随即像得到军令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我这就去!”秦墨转身就走。
“阿姐等我!”秦越跑得最快。
秦猛闷不吭声,直接端起两个几十斤重的紫铜火盆,像端两碗水似的稳稳走出去。
秦风想帮忙,却被秦猛躲开:“五弟你手笨,别把煤灰撒阿姐屋里。”
“你才手笨!”秦风不服,抢过另一个火盆。
苏婉看着弟弟们忙碌的背影,心里暖了一些。
她又看向还跪在榻前、眼睛通红的秦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哥也别跪着了,地上凉。”
秦烈却不动。
他盯着苏婉苍白的脸,突然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大哥去哪?”苏婉忙问。
“后山。”秦烈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系统说过,咱家后山有露天煤。
老子今晚就把它炸出来。”
“胡闹!”苏婉急了,“这么冷的天,又是大半夜——”
“姐姐咳了。”秦烈在门口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火焰,“这事没商量。”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出屋子,吼声穿透风雪:“老五老六老七!抄家伙!去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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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秦家后院。
七个弟弟全副武装地聚在一起。
秦烈扛着开山斧,秦墨拿着矿区图纸,秦猛背着炸药包,秦越提着防风灯,秦风腰别短刀,秦云沉默地检查着雷管,就连年纪最小的秦安也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一把小铁锹——虽然哥哥们肯定不会让他动手。
“大哥,真要炸?”秦越有些犹豫,“万一把山炸塌了……”
“塌不了。”秦墨借着灯光研究图纸,语气冷静,“阿姐梦里提过方位,说这后山北坡底下三十丈处有优质无烟煤层,露天部分就在那处凹陷的下方。
咱们量好分量,定向爆破,伤不到主屋。”
“可阿姐要是知道咱们大半夜冒险……”秦安小声说,眼圈有点红,“她刚才咳得那么厉害,该好好休息,不该为我们担心……”
这话戳中了所有哥哥的心。
秦烈握斧的手紧了紧,沉声道:“所以得快。
在姐姐发现之前,把煤挖出来,把火盆重新生好。”
他看向弟弟们,一字一顿:“姐姐为了这个家,寒冬腊月还惦记着温室的桃花,惦记着镇上的百姓能不能取暖。
咱们七个大男人,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不能!”六个弟弟异口同声,眼神凶悍。
“那就干。”秦烈举起斧头,“老三老五,去埋炸药。
老二老四,测算距离。
老六看着引线。
老七——”他看向秦安,“你回屋去,陪着姐姐。
她若问起,就说我们在后院整理柴火。”
“我不!”秦安难得倔强,“我也要帮忙!阿姐咳的时候我没在跟前,现在……”
“让你去你就去!”秦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力道不重,“姐姐身边不能没人。
你这小子最会哄人,去给姐姐讲笑话,逗她开心,这才是要紧事。”
秦安咬了咬嘴唇,终于点头,转身往主屋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带着哭腔喊:“哥哥们……小心点!一定要平安回来!阿姐不能没有你们……我也不能!”
说完,小家伙抹着眼泪跑了。
剩下的六个兄弟对视一眼,秦烈率先朝后山走去:“抓紧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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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里,苏婉喝完秦墨煮好的姜汤,喉咙的痒意缓解了许多。
秦安趴在她榻边,小嘴叭叭地讲着镇上听来的趣事,什么王婆婆家的猫追老鼠掉进了水缸,李铁匠打铁时被溅起的火星烧了眉毛……绘声绘色。
苏婉听着,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揉了揉秦安的脑袋:“就你机灵。”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像是远处在放炮仗。
苏婉一愣:“什么声音?”
秦安眨巴眨巴眼,面不改色:“可能是山上的石头被冻裂了吧?这几日太冷了。”说着又岔开话题,“阿姐,你教我做那个红糖糍粑好不好?明天早上做给哥哥们吃,他们肯定喜欢。”
苏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小七,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秦安:“……”
“说吧,”苏婉坐直身子,表情严肃,“你哥哥们到底在干什么?”
秦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小声说:“他们……去后山给阿姐找煤了……”
苏婉心头一紧,掀开被子就要下榻:“胡闹!这么冷的天,又是晚上——”
“阿姐别去!”秦安急忙按住她,眼圈真红了,“哥哥们说了,你若去了,他们反而要分心照顾你。
大哥让我保证,一定要让你好好待在屋里……阿姐,你信哥哥们一次,他们不会有事的,他们答应过我……”
看着老七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苏婉心软了。
她重新坐回榻上,把秦安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好,阿姐不去。
阿姐在这里等他们。”
话虽如此,她的心却一直悬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依旧刺骨。
苏婉让丫鬟又添了两个炭盆——烧的是家里最后一点存货好煤,火光明亮,没什么烟。
她靠着软枕,手里做着针线活——是给秦烈做的新手套,虎口处特意加了双层皮子,他干活时最费那里。
秦安靠在她身边,一开始还强打精神说话,后来实在熬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凛冽的寒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洋溢着兴奋笑容的脸。
秦烈打头,身后跟着六个弟弟。
他们浑身是雪,裤腿和靴子上沾满了黑泥,秦猛和秦风的脸上甚至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但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秦烈走到榻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漆黑发亮、质地坚硬的石头。
苏婉一眼认出:“这是……煤?无烟煤?”
“嗯。”秦烈把煤块放在她掌心,那煤还带着他的体温,“咱家后山挖出来的。
露天矿,厚度至少三丈,全是这种好煤。”
苏婉愣住了。
她看看手里的煤,又抬头看看弟弟们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鼻子突然发酸。
“你们……”她声音哽咽,“大半夜的……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不会出事。”秦墨微笑,虽然头发上还结着冰碴,“我们计算好了炸药的量,老六盯着引线,很安全。”
秦猛憨笑着举起手里拎的两大麻袋:“阿姐,这些是刚挖出来的,我已经筛过一遍了,没有碎石。
现在就能烧!”
他说着就要去倒进火盆,被秦越拦住:“等等!这煤得先晾一晾潮气,我去生个专门烘煤的炉子——”话没说完,就被秦风推到一边:“就你讲究!阿姐现在冷着呢,先烧一盆试试怎么了?”
“你懂什么!湿煤烧起来有烟!”
“这点潮气一会儿就烘干了!”
两个弟弟眼看要吵起来,秦云默默走到火盆边,拿起几块煤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然后直接丢进火盆里:“能烧。”
“你看!老六都说能烧!”秦风得意。
秦越气得瞪秦云:“你就惯着他吧!”
看着弟弟们为了这点小事斗嘴,苏婉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像是冰雪消融。
弟弟们立刻停下争吵,齐刷刷看向她。
秦烈蹲在榻边,仰头看着她带笑的眼睛,轻声问:“姐姐还咳吗?”
“不咳了。”苏婉摇头,伸手轻轻擦掉秦猛脸上的泥痕,又理了理秦风被树枝勾乱的头发,“就是心疼你们……冻坏了吧?”
“不冷!”秦风挺起胸膛,“一想到能给阿姐挖出好煤,浑身是劲儿!”
秦安这时也醒了,揉着眼睛扑进秦猛怀里:“三哥!挖到了是不是?我就知道哥哥们最厉害了!”
“那是!”秦猛骄傲地抱起他,“以后咱家再也不缺煤了,让姐姐的屋子天天暖烘烘的,温室里的桃花想开多久开多久!”
苏婉看着围在身边的七个弟弟,心里那股暖流涌遍全身。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漆黑的煤,忽然说:“明天,咱们用新煤烤红薯吃吧。
再炖一锅羊肉汤,放足了胡椒,驱寒。”
“好!”弟弟们齐声应道,眼睛都亮了。
秦烈起身,对弟弟们说:“都去洗洗,换身干衣服。
老四,你带人去后山把挖出来的煤运回来,注意安全。
老二,拟个章程,咱们这煤除了自用,多余的部分平价卖给镇上百姓——价格定低些,这寒冬不能让人冻着。”
“大哥放心。”秦墨点头。
“至于黑石寨雷老虎那边……”秦烈眼神冷下来,“他故意给湿煤,害姐姐咳嗽这事,没完。
等雪停了,我亲自去拜访拜访他。”
“大哥,我跟你去!”秦风立刻说。
“我也去!”秦猛握拳。
苏婉却摇摇头:“不急于一时。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自家的煤处理好,让镇上的人能暖暖和和过冬。”她看向秦烈,眼神温柔却坚定,“报仇的事,等春暖花开了再说。
咱们秦家,不差这几天。”
秦烈与她对视片刻,终于点头:“听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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