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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有点亮光,禁闭室的门就开了。刘耀祖靠着墙角坐着,一晚上没怎么合眼,听见动静抬起头。两个穿着便衣不认识的特务站在门口,也不说话,进来就一边一个架起他胳膊。
“干什么?”刘耀祖想挣扎,但手上使不上劲。他被架着往外走,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走廊里空荡荡的,值班室门关着。他被带出楼,塞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两个特务一左一右坐进来,把他夹在中间。
刘耀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兄弟,咱们这是去哪儿?”
两个特务没有吭声,连头都没转一下。
刘耀祖心想。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车在台北市区疾驰。刘耀祖认得路,这是去保密局总部的方向。
车在保密局总部大楼门口停下。稍年轻一点的特务拉开车门:“刘处长,请。”
语气客气,但眼神冷冰冰的。
刘耀祖下了车,腿有点软。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四层小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窗户都用铁栏杆封着。他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六七年了,今天第一次觉得这楼这么高,这么压人。
三楼,局长办公室。
年轻的特务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门开了。
刘耀祖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吴敬中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端着茶杯,看见刘耀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局长。”刘耀祖站直了,敬了个礼。
毛人凤没抬头,继续看文件,过了得有两分钟,才慢慢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
“刘耀祖,”毛人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行啊。”
刘耀祖吓得心里一紧:“局长,我……”
“我让你说话了吗?”毛人凤打断他,站起来,走到刘耀祖面前。
毛人凤个子不高,比刘耀祖矮半头,可那股气势压得刘耀祖大气不敢喘。他盯着刘耀祖,眼睛眯成一条缝:“伪造我的手令,夜闯同僚私宅。刘耀祖,你这是要造反啊?”
刘耀祖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淌:“局长,我……我是为了查案……”
“查案?”毛人凤冷笑一声,“查什么案?余则成的案?谁让你查的?经过我批准了吗?”
刘耀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上回你跑到台北,搞什么假接头,把吴有财吓得上吊死了。这事儿我没深究,是给你留面子。”毛人凤在屋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地响,“可你呢?变本加厉!这回更厉害,直接伪造我的手令!刘耀祖,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局长?你这是办案还是犯法?”
刘耀祖腿肚子开始转筋:“局长,我真的是为了查共谍……”
“共谍?”毛人凤猛地转过身,“你查到什么了?啊?在余则成家里搜到什么了?”
刘耀祖哑巴了。
搜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搜到。
“说话!”毛人凤吼了一声。
刘耀祖浑身一哆嗦:“搜……搜到了几本书……”
“什么书?”
“《呐喊》、《家》、《红楼梦》……”刘耀祖声音越来越小。
毛人凤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刘耀祖头皮发麻。
“就这些?”毛人凤问。
“还……还有一首诗。”刘耀祖赶紧说,“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余则成手抄的,还写了批注,说要研究其用兵思路……”
毛人凤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文件,“啪”地摔在桌上。
“你说的,是不是这些?”
刘耀祖凑过去一看,眼珠子都直了。
全是余则成写的研究报告,有分析毛泽东的,有分析周恩来的,有分析朱德的。每份文件最上面都盖着“机密”红章,还有吴敬中的签阅批示。
“这……这怎么回事?”刘耀祖懵了。
“怎么回事?”毛人凤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上个月总部下达的通知,要求各站站长、副站长一级,必须加强对中共领导人思想、著作的研究。这是正式文件,你一个处长,级别不够,没看到正常。”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可你不知道,就能瞎查?余则成这些报告,都是经过批准的,每份都存档备案。你倒好,拿着人家正常工作的材料,当什么‘铁证’?”
刘耀祖脑子里“嗡嗡”的,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余则成早就准备好了。那些研究报告,那些批注,全都是合理合法的。他刘耀祖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撞进去,还以为是抓到了把柄。
“局长,”刘耀祖还不死心,“可是余则成常去林记杂货铺,那是可疑地点……”
“林记杂货铺怎么了?”一直没说话的吴敬中开口了,他放下茶杯,看着刘耀祖,“林老板是天津人,做的酱菜还算地道。则成有时想家了,去那儿买点酱菜,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刘耀祖,你派人盯了林记杂货铺一个月,这事儿我知道。可你查出来什么了?林老板就是个做小买卖的,清清白白。你这样搞,搞得人心惶惶,下面的人还怎么干活?”
刘耀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吴敬中站起来,走到毛人凤面前:“局长,这事儿我得说两句。刘耀祖从高雄跑到台北,三番五次地搞小动作。上回周福海被他蛊惑,擅闯则成家,已经被处分调岗了。这回他变本加厉,伪造手令,带高雄站的人一起干。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公报私仇,是破坏团结!”
毛人凤没说话,低头抽烟。
屋里静得吓人,能听见烟头燃烧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毛人凤才抬起头,看着刘耀祖:“刘耀祖,吴站长说你公报私仇,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耀祖急了:“局长,我没有!我跟余则成无冤无仇,我就是觉得他可疑……”
“可疑?”毛人凤打断他,“哪里可疑?穆连成档案?香港来信?还是吴有财那五千块钱?”
刘耀祖一愣。
“穆连成档案,是余副站长经手的不假,可那是正常的工作交接。”毛人凤说,“香港来信,晚秋现在是正经商人,给叔叔的老朋友、旧相识写信问候,有什么问题?至于吴有财那五千块钱……”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警察局那边调查结果出来了。吴有财的儿子在基隆做生意,发了点小财,每个月给老爷子寄钱。那五千块,是他儿子寄来让他修房子的。收据、汇款单,都在这儿。”
毛人凤把文件扔给刘耀祖:“你自己看。”
刘耀祖拿起文件,手抖得厉害。他翻了几页,看见汇款单复印件,看见收据,看见吴有财儿子的讯问记录……
全是真的。
“这……这不可能……”刘耀祖喃喃道。
“什么不可能?”毛人凤猛地一拍桌子,“刘耀祖!我看是你心术不正!”
这一巴掌拍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刘耀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你从台北站调到高雄站,心里有气,我理解。”毛人凤站起来,走到刘耀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可你不能把气撒在同事身上!余则成是我提拔的副站长,吴站长一手带出来的好干部。你三番五次地搞他,什么意思?是对我不满,还是对吴站长不满?”
刘耀祖脸都白了:“局长,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毛人凤逼问道,“你说余则成可疑,查了两个月,查出什么了?除了几本普通书、几份正常工作报告,还有什么?啊?”
刘耀祖说不出话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耀祖,按说你在保密局干了二十多年,是老同志了。”毛人凤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更冷了,“可你看看你最近干的这些事儿,假接头,吓死人,伪造手令,夜闯私宅;还拉着高雄站的弟兄跟你一起冒险。你这是把弟兄们往火坑里推啊!”
高雄站那四个人,这会儿还在禁闭室里关着呢。刘耀祖想起来,心里一阵发虚。
“局长,”刘耀祖声音发颤,“我……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处分?”毛人凤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刘耀祖,你知道伪造局长手令,是什么罪吗?”
刘耀祖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按家法,那是要枪毙的。”毛人凤一字一句地说。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耀祖感觉浑身血液都凉了,从脚底凉到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毛人凤才又开口:“不过,念在你为党国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顿了顿,看向吴敬中:“敬中,你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吴敬中放下茶杯,想了想:“局长,刘耀祖这事儿,性质确实恶劣。可要是真按家法办,影响太大。高雄站那边人心惶惶,对工作不利。”
他看了看瘫在那儿的刘耀祖,叹了口气:“我看这样吧,刘耀祖撤销一切职务。高雄站那四个弟兄,不知情,是被蒙蔽的,批评教育,调离行动岗位。这事儿,到此为止。”
毛人凤点点头,看向刘耀祖:“听见了?吴站长给你求情,保你一条命。”
刘耀祖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鼻涕一起流:“谢谢局长!谢谢站长!我……我不是人,我糊涂……”
“起来!”毛人凤厌恶地摆摆手,“收拾东西,今天就离开高雄站。敬中,把这个混账东西就放在你那儿,留用察看。”
“是。”
“回去马上召开全站干部大会,让他当众给则成道歉。”毛人凤又转过头,“滚,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刘耀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局长,我能……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毛人凤皱了皱眉:“说。”
“余则成……他到底……”刘耀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毛人凤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刘耀祖,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站起身来,看着刘耀祖:“余副站长能办事,能破案,这就够了。你非要查他,结果呢?把自己搭进去了。”
刘耀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毛人凤手指着刘耀祖:“而你刘耀祖,除了猜忌、内斗、搞破坏,还会什么?保密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成天疑神疑鬼的疯子!”
刘耀祖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余则成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余则成有用,他刘耀祖没用。不仅没用,还惹麻烦。
“去吧。”毛人凤挥挥手,“好自为之。”
刘耀祖走出局长办公室,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很长,很暗,墙上刷的绿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脑子里空荡荡的。
二十年。
他在保密局干了二十年,从重庆到北平,从北平到台北,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撤销一切职务,留用查看,在全站会上给余则成道歉。
他完了。
彻底完了。
天很蓝,云很白。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烟,可烟盒空了。他捏扁烟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朝码头走去。
步子很慢,很沉。
台北站,余则成办公室。
余则成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街景。
老曹敲门进来:“余副站长,毛局长那边定了,撤销一切职务,留用察看,在全站给您道歉。
“知道了。”余则成说。
“高雄站那四个人呢?”
“已经通知高雄站了,让他们派人过来领人。”余则成转过身,“另外,给总部写个报告,把事情经过说清楚。记住,措辞要严谨。”
“是。”
老曹出去了。
余则成知道,刘耀祖这个麻烦解决了,可这场戏,才演到一半。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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