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大明日不落 > 第2章【濠州来客】国子监抄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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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七年的秋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缠绵绵的湿冷。黄世文冲进雨幕时,细密的雨丝立刻黏住了他的粗布短打,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他脚下的步子却丝毫没有放缓。聚宝门到城东的国子监,隔着整整三条主街,平日里快走也要半个时辰,此刻路面积水难行,他却只觉得心头滚烫,恨不能一步跨到目的地。

    沿途的景象,渐渐从市井的喧嚣转向了肃穆。聚宝门内的街巷,多是低矮的瓦房、鳞次栉比的商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可越往东走,街道便越宽阔,房屋也越发规整,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两旁的槐树遮天蔽日,枝叶上挂着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身着儒衫的书生擦肩而过,皆是步履从容,手里捧着书卷,即便撑着油纸伞,也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书,生怕被雨水打湿。

    这便是应天府的城东,大明的文化腹地。国子监、孔庙、礼部衙署皆坐落于此,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墨香与书卷气,与城西的市井烟火、城北的军营肃杀,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氛围。

    国子监的朱红色大门,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那大门远比黄世文想象中还要巍峨,足足有两丈多高,门框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历经数年风雨,依旧沉稳厚重。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国子监”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正是开国文臣、大学士宋濂的亲笔。匾额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子,怒目圆睁,气势威严,镇住了整个国子监的气场。

    大门两侧,守着两名身着青色卫所军服的士兵。他们皆是身材高大,腰佩环首长刀,甲胄上的铜钉在雨雾中闪着冷光,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过往行人,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是大明的羽林卫,专门负责宫城及京城重要衙署的守卫,寻常百姓见了,皆是绕着走,不敢有半分不敬。

    黄世文走到离大门三丈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的头发,又拍了拍身上的粗布短打,试图抹去那些显眼的泥渍,这才紧了紧身上的布囊,抬脚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

    刚走两步,一声厉声喝止便迎面而来。左侧的那名士兵往前跨出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他,语气中满是警惕与鄙夷,“国子监乃朝廷圣地,储才之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徘徊?”

    黄世文连忙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而谦卑:“两位大哥,在下黄世文,听闻国子监典簿厅招募抄书小吏,特来应征,还望通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两名士兵耳中。那名喝止他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湿透的粗布短打,扫到他磨得发白的布囊,最后落在他那双沾着泥污的布鞋上,眼神中的鄙夷更甚,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抄书小吏?就你这打扮,也配称识文断字?我看你是想混进国子监偷东西吧?”

    另一名士兵也凑了过来,上下扫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行了,别在这胡言乱语。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岂是你这种流民能随便进的?赶紧走,再敢在此逗留,别怪我们以奸细论处,拉下去杖责三十!”

    “两位大哥明鉴,在下绝非流民,也绝非奸细。”黄世文心中一紧,连忙抬起头,眼神诚恳地看着两人,“在下确实读过几年书,虽家境贫寒,却也能识文断字,抄书写字更是不在话下。只是初来应天府,身无分文,才落得这般模样,还望两位大哥高抬贵手,给在下一个机会。”

    他知道,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出身与衣着,往往决定了一个人的第一印象。他如今这副模样,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来应征抄书小吏的,反倒像是来混吃混喝的流民。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尽力辩解,试图争取一丝机会。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左侧那名士兵再次抬手,做出驱赶的姿势:“别废话了,赶紧走!我们没空跟你在这耗着,再不走,我们可就动手了!”

    黄世文心中焦急,却又不敢与士兵硬抗。他知道,这些守卫士兵手握生杀大权,在他们眼里,像他这样没有户籍、没有靠山的“流民”,与蝼蚁无异,真要是动起手来,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轻则被打一顿赶出去,重则真的会被安上一个“奸细”的罪名,丢了性命。

    就在他进退两难,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大门内侧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灰色官袍的小吏走了出来。那小吏约莫三十多岁,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山羊胡,头戴黑色襆头,手里拿着一个记事簿,看起来像是国子监的门房。

    他走到两名士兵身边,先是看了看黄世文,又对着两名士兵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何事喧哗?国子监乃治学之地,岂容尔等在此大呼小叫?”

    两名士兵见到那小吏,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左侧那名士兵连忙躬身道:“李典吏,属下参见大人。此人自称黄世文,说是来应征抄书小吏的,可看他这模样,根本就是个流民,属下正准备将他赶走。”

    被称作李典吏的小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黄世文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却没有像两名士兵那般鄙夷。他开口问道:“你就是来应征抄书小吏的黄世文?”

    “正是在下。”黄世文连忙躬身,语气恭敬,“见过李典吏,还望大人给在下一个机会。”

    “应征抄书小吏,可有保人?可有户籍路引?”李典吏慢条斯理地问道,手指轻轻敲着手里的记事簿,这是国子监招募杂役小吏的必经流程,尤其是抄书小吏,接触的皆是官藏典籍,必须有保人担保,有户籍路引证明身份,否则绝不可能录用。

    黄世文的心头瞬间沉了下去。保人?户籍路引?他如今一无所有,连自己的身份都是凭空得来的,哪里来的保人和户籍路引?他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回大人,在下初来应天府,无亲无故,尚未办理户籍路引,也暂无保人。”

    话音刚落,李典吏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语气也瞬间冷淡了几分:“无保人,无户籍路引?那你还来应征什么?国子监乃朝廷重地,典簿厅的抄书小吏,接触的皆是内府典籍,若是出了差错,谁能担待得起?没有保人和户籍路引,绝无可能录用,你还是赶紧走吧。”

    “大人!”黄世文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大人,在下虽无保人,无户籍路引,却也实实在在读过书,抄书写字样样精通。大人若是不信,可当场考较在下,无论是抄录典籍,还是书写文书,在下都能胜任!只求大人能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定当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眼神中满是急切与诚恳。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找活计,或许真的会沦为流民,最终饿死在应天府的街头。

    李典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在国子监做了多年门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出身名门的监生,有位高权重的官员,也有像黄世文这样走投无路的读书人。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寒酸,却眼神清澈,目光坚定,不像是那种油滑狡诈之徒,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更何况,典簿厅最近确实缺抄书小吏。国子监的典籍浩如烟海,加之朝廷最近要修撰《洪武正韵》,急需人手抄录,刘典簿前几天还特意嘱咐过,若是有前来应征的,只要识字,书法尚可,即便没有保人,也可以先带进去看看,实在不行,再打发走也不迟。

    想到这里,李典吏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他摆了摆手,道:“也罢,看你倒像是个实诚人,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典簿厅在国子监西侧,你从侧门进去,沿着槐树林的石板路走,看到挂着‘典簿厅’木牌的四合院,便是了。记住,规矩点,别乱走乱看,若是冲撞了监生或大人,有你好果子吃!”

    黄世文心中大喜,连忙对着李典吏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激动:“多谢李典吏!多谢大人开恩!在下定当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逾越!”

    “行了,去吧。”李典吏摆了摆手,又对着两名士兵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这才收起了刀,让开了道路。

    黄世文再次道谢,转身朝着国子监的侧门走去。走过两名士兵身边时,他能感受到他们投来的鄙夷目光,却丝毫不在意。此刻,他的心中只有庆幸与激动,庆幸自己抓住了这最后一丝机会,激动于自己终于踏入了国子监的大门,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国子监的内部,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广阔。穿过侧门,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里种着数十棵高大的古槐,树龄皆在百年以上,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即便下着雨,也能挡住大半的雨丝。庭院的地面,由青石板铺就,缝隙间长出了些许青苔,被雨水一泡,显得格外湿润。庭院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斋舍,斋舍皆是青砖黛瓦,每间斋舍的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崇文斋”“崇礼斋”“崇智斋”等字样,这便是监生们读书住宿的地方。

    此刻,斋舍里正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夹杂着先生的讲解声与戒尺敲击桌面的清脆声响,声声入耳,肃穆而庄严。那些读书声,或稚嫩,或沉稳,却都充满了朝气,仿佛是大明未来的希望,在这片庭院里生根发芽。

    黄世文放慢了脚步,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斋舍,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大明的最高学府,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在这里,走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员,他们将成为大明的栋梁,支撑起这个新生的王朝。而他,如今也踏入了这片土地,虽然只是以一个抄书小吏的身份,却也算是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他不敢过多停留,也不敢随意张望,按照李典吏的指引,朝着西侧走去。穿过这片庭院,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四合院。四合院的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上面用楷书端端正正地写着“典簿厅”三个字,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典簿厅的院门虚掩着,黄世文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与外面的朗朗书声截然不同,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院子里轻轻回荡。院子的两侧,摆着十几张简陋的书桌,每张书桌前,都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他们皆低着头,手握毛笔,在宣纸上奋笔疾书,神情专注,连他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这些书生,便是国子监的抄书小吏。他们大多出身贫寒,没有机会成为监生,只能靠着抄书糊口,虽然身份低微,却也都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院子的正屋门口,放着一张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身着灰色官袍的中年官员。那官员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瘦,颧骨微突,留着三缕长须,头戴黑色襆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颇有几分文人气息。他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簿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时不时在簿册上勾画几下,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应该就是典簿厅的典簿,刘典簿。黄世文心中暗道,连忙走上前,在离藤椅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作揖,语气恭敬:“学生黄世文,见过刘典簿。听闻典簿厅招募抄书小吏,特来应征,还望大人收留。”

    中年官员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黄世文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语气平淡:“你就是来应征抄书小吏的黄世文?”

    “正是在下。”黄世文躬身应道。

    “可有保人?可有户籍路引?”刘典簿的问题,与李典吏如出一辙,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却也不得不面对。

    黄世文深吸一口气,如实答道:“回大人,在下初来应天府,无亲无故,尚未办理户籍路引,也暂无保人。但在下确实读过几年书,能识文断字,书法尚可,而且能吃苦耐劳,只求大人能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定当尽心尽力,做好抄书的差事,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谄媚。他知道,在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员面前,隐瞒与谄媚,只会适得其反,唯有实话实说,展现出自己的诚意与能力,才有可能获得机会。

    刘典簿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轻轻敲着藤椅的扶手,沉默了片刻。典簿厅确实缺人手,尤其是抄书小吏,最近要抄录的典籍太多,现有的几个小吏根本忙不过来。可国子监的规矩摆在那里,抄书小吏接触的皆是官藏典籍,若是没有保人担保,没有户籍路引,一旦出了差错,比如典籍丢失、内容泄露,他这个典簿难辞其咎。

    “无保人,无户籍路引,这恐怕不妥。”刘典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为难,“国子监乃朝廷重地,典簿厅的典籍,皆是内府珍藏,容不得半分差池。若是录用了你,将来出了问题,谁能担待得起?你还是走吧,另寻别处吧。”

    “大人!”黄世文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大人,在下知道国子监的规矩森严,也明白大人的顾虑。在下可以对天发誓,若是录用了在下,在下定当恪守规矩,谨言慎行,绝不私藏典籍,绝不泄露内容,若是有违此誓,甘愿受凌迟之刑,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中满是决绝。为了能在这里立足,他只能用最毒的誓言,来打消刘典簿的顾虑。

    刘典簿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在典簿厅做了多年典簿,见过无数前来应征的人,有谄媚的,有哀求的,却很少有人像黄世文这样,眼神坚定,誓言决绝。而且,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寒酸,却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傲气与坚韧,不像是那种背信弃义之徒。

    更何况,如今典簿厅确实急需人手,若是错过了这个年轻人,再找一个合适的,也并非易事。

    想到这里,刘典簿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也罢,如今典簿厅确实缺人手,我便破一次例,给你一个机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先试用你三个月,若是你表现尚可,书法工整,做事勤勉,便正式录用你;若是你表现不佳,或是违反了规矩,休怪我无情,不仅会将你赶走,还会治你一个欺瞒之罪!”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开恩!”黄世文心中大喜,连忙对着刘典簿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激动,“在下定当尽心尽力,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与栽培!”

    “起来吧。”刘典簿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指了指院子东侧的一张空书桌,“那里还有一张空书桌,你先过去,我让人给你拿一套笔墨纸砚和要抄录的典籍。今日先熟悉一下环境,明日正式开始抄书。记住,抄书小吏的规矩,第一条便是字迹工整,不得有错别字,不得随意涂改;第二条便是谨言慎行,不得询问典籍内容,不得与他人谈论典簿厅的事务;第三条便是按时上工,不得迟到早退,每日辰时到岗,酉时下工,若是违反,轻则杖责,重则赶出国子监,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在下谨记大人教诲,绝不敢违反!”黄世文连忙躬身应道,语气恭敬。

    “嗯。”刘典簿点了点头,对着院子里一个正在抄书的年轻书生喊道,“王怀安,过来一下。”

    那名叫王怀安的书生,约莫二十多岁,身材微胖,面容憨厚,听到刘典簿的喊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走到藤椅前,躬身道:“见过刘典簿。”

    “这位是黄世文,新来的抄书小吏,你带他去领一套笔墨纸砚和《论语》的抄录稿,再给他讲讲抄书的具体规矩。”刘典簿吩咐道。

    “是,刘典簿。”王怀安躬身应道,转身看向黄世文,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黄兄弟,跟我来吧。”

    “有劳王兄。”黄世文对着王怀安拱了拱手,跟在他身后,朝着院子的东侧走去。

    王怀安带着他走到一间偏房,偏房里堆放着许多宣纸、毛笔和墨锭,还有一摞摞的典籍抄录稿。王怀安从里面拿出一支中等粗细的毛笔、一锭徽墨、一刀宣纸和一方砚台,又抱过一摞用麻线装订好的《论语》抄录稿,递给黄世文:“黄兄弟,这些都是你的,笔墨纸砚每月初一统一发放,若是不够用,可以跟我说,我再向刘典簿申请。这些是要抄录的《论语》,你每日抄录两卷,必须字迹工整,不能有错别字,酉时之前交给刘典簿检查,若是合格,便算完成当日的任务。”

    黄世文接过笔墨纸砚和抄录稿,入手沉甸甸的。他看着那些崭新的宣纸和毛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着王怀安拱了拱手:“多谢王兄,劳烦王兄费心了。”

    “客气什么,都是同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王怀安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又带着黄世文走到东侧的那张空书桌前,指了指书桌,“黄兄弟,这张书桌以后就是你的了,你先收拾一下,我再跟你说说其他的规矩。”

    黄世文点了点头,将笔墨纸砚和抄录稿放在书桌上,开始收拾起来。书桌很简陋,是用普通的松木制成的,表面有些磨损,却很干净,显然是有人经常擦拭。他将宣纸铺在书桌的左侧,毛笔放在砚台旁边,墨锭摆在一旁,又将《论语》的抄录稿放在右侧,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王怀安站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开口道:“黄兄弟,看你斯斯文文的,倒是个细心人。我再跟你说说典簿厅的规矩,除了刘典簿说的那三条,还有几条需要注意。第一,抄录的典籍,只能在典簿厅内抄录,不得带出半步,即便是抄录好的稿子,也必须上交,不得私藏;第二,抄书的时候,不得交头接耳,不得随意走动,若是要如厕,需向我报备,我再向刘典簿请示;第三,每月有三天的休沐日,分别是初十、二十、三十,其余时间,必须按时上工,不得请假,除非是重病在身,否则一律不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咱们这些抄书小吏,月钱是二百文,管吃管住,住的是国子监西侧的杂役房,吃的是国子监的伙房饭,虽然简单,却也能管饱。杂役房里住的都是国子监的杂役,有扫地的,有挑水的,也有咱们抄书小吏,都是老实人,很好相处。黄兄弟若是有什么不懂的,或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在典簿厅做了三年抄书小吏,还算熟悉这里的情况。”

    黄世文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将王怀安说的规矩一一记在心里。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的胖子,竟然如此热心,不仅带他领了东西,还耐心地跟他讲解规矩,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多谢王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若是没有王兄指点,在下恐怕早就犯了规矩了。”黄世文对着王怀安深深作了一揖,语气诚恳。

    “黄兄弟太客气了。”王怀安摆了摆手,笑着道,“以后都是同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我先回去抄书了,黄兄弟你先熟悉一下抄录稿,明日正式开始抄书吧。”

    “好,多谢王兄。”黄世文道。

    王怀安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重新拿起毛笔,继续抄录起来,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黄世文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和《论语》抄录稿,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钢笔,敲过键盘,翻看过无数的现代书籍,而现在,它却要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抄录着千百年前的儒家经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感慨,伸手拿起那本《论语》抄录稿,缓缓翻开。抄录稿是用楷书书写的,字迹工整,笔锋清秀,应该是之前的抄书小吏抄录的。书页上的内容,是《论语》的《学而》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黄世文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作为一个历史系学生,《论语》他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可此刻,看着这些用毛笔书写在宣纸上的文字,感受着纸张的粗糙与笔墨的清香,他却觉得,这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在宣纸上缓缓流淌,诉说着千百年前的智慧。

    他抬起头,望向院子里的那些抄书小吏。他们都低着头,手握毛笔,在宣纸上奋笔疾书,神情专注而认真。他们的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坚定。他们都是出身贫寒的读书人,没有机会成为监生,没有机会踏入朝堂,只能靠着抄书糊口,在国子监的最底层,默默耕耘。可他们依旧没有放弃,依旧在努力地生活,依旧在坚守着自己的梦想。

    黄世文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他想,自己或许和他们一样,出身低微,一无所有,可他也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追求。他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有价值。他要利用自己的知识,改变这个时代,改变大明的命运。

    他低头,再次看向眼前的《论语》抄录稿,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他伸出手,拿起那支崭新的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清水,又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上轻轻研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黑色的墨汁渐渐在砚台中汇聚,散发出淡淡的墨香。那墨香,与宣纸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缓缓弥漫,仿佛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着,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屋檐,发出噼啪的声响。可典簿厅的院子里,却异常安静,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院子里轻轻回荡,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一首独特的乐曲。

    黄世文坐在书桌前,手握毛笔,眼神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抄录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洪武生涯,才算真正开始。他的第一步,就是做好这个抄书小吏,熟悉这个时代,熟悉国子监,熟悉大明的一切。

    而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他要从这个小小的典簿厅出发,一步步往上走,走到朱元璋的面前,让朱元璋看到他的价值,让他的声音,传到那个决定大明命运的人耳朵里。

    大明日不落的梦想,就从这一方小小的书桌,这一支小小的毛笔,开始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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