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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事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桌上那半块碎蜜糕上,眉头一挑。裴玉鸾没起身,只把手里的笔搁下,抬头笑了笑:“掌事来得巧,正有件事想请您拿个主意。”周掌事迈进门,靴底在青砖上敲出两声脆响。她扫了眼四周,秦嬷嬷识趣地退到外间去筛茶。屋里只剩她们两个。
“你妹妹送的?”周掌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晒不透的太阳。
“说是心疼我做工辛苦。”裴玉鸾把蜜糕往她那边推了推,“可惜手滑,摔了。要不您尝一口?甜得很,就是油重了些。”
周掌事没动,只盯着她看。裴玉鸾也不躲,低头从包袱里抽出一张账单,轻轻拍在桌上:“昨儿库房点货,发现三匹云锦对不上数。账本记的是入库,可库房没见布卷,问过管事婆子,说王爷前日赏了人,但没留名册。这事……归您管吧?”
周掌事嘴角微抽了一下:“你倒勤快,才进库房几天,就敢查起主子的赏赐来了?”
“我不敢查主子。”裴玉鸾语气平平,“我只管账目。账不对,就得问。不然哪天算到我头上,说我偷工减料、虚报冒领,我拿什么辩?”
“你还真不怕事大。”周掌事冷哼一声,却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往桌上一放,“今日卯时三刻,靖南王要巡马场。你随杂役队去前院清道,别穿得太寒酸,也别太扎眼——你是刷恭桶的,不是绣花娘子。”
裴玉鸾接过木牌,指尖蹭过上面刻的“五”字。她知道这是升了差等的意思。但她更知道,能让一个洒扫婢女出现在王爷巡视的路上,绝不是为了让她扫地。
“多谢掌事提点。”她收好牌子,又问,“那这蜜糕……还留着吗?”
“留着。”周掌事转身往外走,临出门撂下一句,“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门关上后,秦嬷嬷立刻凑过来:“小姐,这是让您见王爷啊!他每月最多露脸两回,您这是撞上机会了!”
“不是机会。”裴玉鸾摇头,把蜜糕包起来放进柜子里,“是陷阱。她不会无缘无故让我靠近他。要么是试我,要么是借我——有人想看他反应。”
“那您去不去?”
“去。”裴玉鸾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裙角的灰,“我都刷了十天恭桶了,还能怕见人?”
腊月十五,天未亮透。
裴玉鸾跟着六个杂役媳妇走到前院马道边。雪刚停,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她们每人拎一把竹帚,开始扫除积雪和残草。
卯时二刻,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行铁甲亲卫策马而来,分列道旁。紧接着是一辆黑漆马车,四角悬铜铃,车帘垂着鸦青锦缎。
裴玉鸾低头扫地,眼角余光却一直没松。
车帘掀开一角,一只修长的手搭在门框上。玄色披风下露出银甲一角,腰间佩刀挂着狼牙吊坠。那人跨步下车,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萧景珩来了。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脸色偏白,左腿微跛,走路时右手习惯性按在膝上。可那张脸还是京城里传遍的“玉面阎罗”——眉峰利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一眼看去,冷得不像活人。
他没说话,只朝马场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裴玉鸾正弯腰扫一块冻住的草垫,听见脚步声近了,也没抬头。
“你。”他开口,声音低哑,“抬起头来。”
她慢慢直起身,扫帚拄在地上,抬眼看他。
两人视线一对上,空气像是凝住了。
萧景珩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顿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五息,才缓缓问:“你是哪家的丫头?”
“回王爷,小的是府里新来的洒扫婢女,姓裴。”她声音平稳,像在报账。
“裴?”他皱眉,“哪家裴氏?”
“就是城东那个败落的官宦裴家。”她低头补了一句,“王爷应该不认得。”
他当然认得。
当年休她时,他说过:“裴家女读兵书,无妇德,不堪为王妃。”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沾着灰,眼神却清亮得刺人。
他忽然想起新婚夜,她在烛下翻《六韬》的样子。那时他恼她不解风情,如今再看,竟觉得那一页页泛黄的纸,像是烧在他心上的火。
“你为何来王府做粗使?”他问,语气已不如刚才冷。
“家里穷,得吃饭。”她说得坦然,“刷恭桶一天五文,够买半个馒头。扫马厩加两文,能添碗热汤。我想活得踏实点。”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以前……会写字?”
“小时候学过。”她点头,“现在也写,抄《六韬》残本,打发时间。”
他眼神一震,脱口而出:“你还留着那本书?”
“留着。”她看着他,“就像有些人,明明扔了,心里却总惦记着是不是还在原地等着。”
这话像根针,扎得他胸口发闷。
旁边一个亲卫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萧景珩这才回神,转头对随从道:“给她换双厚靴,别冻坏了脚。”
亲卫愣住:“王爷?”
“照我说的办。”他声音冷下来,“王府的活计,不该让人生病。”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看她一眼。
裴玉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场尽头。秦嬷嬷后来听说这事,惊得差点咬到舌头:“我的姑奶奶!他让你换靴子?他连自己亲兵冻掉耳朵都没说过一句心疼话!”
裴玉鸾没应,只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破棉鞋。鞋尖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但她笑了。
因为她看见,在他转身那一瞬,左手曾悄悄摸过腰间的旧荷包——那个她出嫁前亲手缝的,绣着“鸾”字的蓝布荷包,边角还沾着多年前的茶渍。
原来他一直带着。
这一幕没人看见,除了她。
当天傍晚,裴玉鸾回到西跨院,刚进门就被裴玉琼堵住。
“哟,今儿风光了?”她冷笑,“听说你当街被王爷叫住,还赏了东西?你是不是又想勾引男人,好翻身做主?”
裴玉鸾解下围巾,随手挂在架上:“我没勾引谁。倒是你,怎么哪儿都有你的耳报神?厨房婆子还是门房小厮?回头我该去谢谢他们。”
“少装蒜!”裴玉琼逼近一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借王爷东山再起?做梦!你早被休了,名分都没了,他怎么可能再要你?”
“我要不要他要,不重要。”裴玉鸾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口气,“重要的是,我现在每天能挣七文钱,比你靠嚼舌根赚的体面多了。”
“你!”裴玉琼气得发抖,“你等着!我会让你滚出这个家!”
“行啊。”裴玉鸾抬眼,“等哪天你挣的钱比我多,我就搬出去。赌不赌?”
裴玉琼咬牙切齿,甩袖而去。
夜里,裴玉鸾点亮油灯,从床底取出一个旧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抄写的《六韬》残页,最上面压着一封未拆的信。
她没看信,只是用指甲轻轻刮过纸角。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王府应差。路过角门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停在路边。车帘微动,一只手递出一双崭新的鹿皮靴。
赶车的婆子低声说:“掌事交代的,防滑加厚,内衬羊毛。”
裴玉鸾接过靴子,轻声道:“替我谢谢掌事。”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夜三更,周掌事亲自去了靖南王书房外的小院,将一份写着“裴氏女,现为洒扫婢,在库房点货,勤勉守矩”的条陈,悄悄塞进了王爷每日必看的军报夹层里。
而此刻,萧景珩坐在书房中,手里握着一支朱笔,盯着那份军报看了许久,最终在角落批了三个小字:
“查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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