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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掌东之位冰冷的雨水敲打着“万仙典当行”的门窗,却洗不净殿内弥漫的血腥与绝望。
柳疏桐那句“典当无上道心”的嘶吼,如同惊雷,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她以剑拄地,身形摇摇欲坠,那曾清冷绝尘的脸庞,此刻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
谢栖白僵在原地,手中那枚来自父亲的青铜罗盘,正发出滚烫的温度,震颤不休。
他本是循着罗盘的指引,误入这片神秘的界隙之地,却不想,直接撞见了这足以颠覆他认知的一幕。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大殿中央,那片被柳疏桐鲜血浸染的区域,空气骤然扭曲。无数细密繁复的金色符文凭空涌现,如同拥有生命的游鱼,飞速交织、组合。
眨眼间,一张非纸非帛,完全由光芒构成的契约,悬浮于空。
契约之上,古老的文字逐一亮起:
【典当物:无上道心】【典当者:柳疏桐(青玄宗)】【代价支付:请求者指定】【规则见证:万仙典当行】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冰冷的法则之力,重若千钧。
柳疏桐看着那份契约,惨然一笑,用尽最后力气,便要向契约按上自己的手印。
“且慢!”
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绝望的沉寂。
谢栖白自己都微微一愣。这声音来自他自己。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走向彻底的毁灭。尤其是如此惊才绝艳的一位女子。
就在他出声的瞬间,他手中的青铜罗盘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
“嗡——!”
一声清鸣,罗盘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大殿最深处那张古朴的掌柜主位。
主位上空无一物,但当罗盘接近时,一道复杂的禁制光纹一闪而逝,随即,罗盘稳稳地嵌入主位扶手的一个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轰!
一股带着洪荒古意的浩瀚意念,如潮水般冲破他的识海屏障。那些尘封的传承碎片——典当行与天道因果的勾连、掌东主对契约的生杀大权、平衡等价交换的铁律——如同烙印般刻进他的骨髓,让他浑身骨骼都发出一阵细密的脆响。
他身不由己地坐下。
当他触及那张看似普通的木质座椅时,整个大殿轻轻一震。
仿佛沉眠的巨兽,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
殿内无处不在的尘埃与血迹,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涤荡一空。那悬浮于空的因果契约,光芒更盛,其上的文字流转,最终汇聚,指向了端坐于主位的谢栖白。
一行新的文字浮现:
【契约裁定者:掌东主·谢栖白】
身份的确立,只在刹那之间。
从误入此地的旁观者,到执掌因果的掌东主,这转变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谢栖白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目光扫过契约上那句“代价支付:请求者指定”。
这意味着,柳疏桐不仅献出道心,连换取何物,都交由当铺裁定。
这是何等的不公与残酷!
他看着下方气息奄奄,眼神空洞,只余本能在支撑着按下手印的柳疏桐。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他不再是旁观者。
他是此地的主人,是这份契约的裁定者。
那么,他便有权过问。
谢栖白抬起头,目光不再迷茫,而是锐利如刀,射向那虚无的前方,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道心离体,她会如何?”
第二节规则初探
少年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
这份冷静,与他刚刚被动继承掌东之位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更与他此刻面临的惊天变故格格不入。
他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权柄冲昏头脑,也没有因柳疏桐的惨状而失去方寸。
他的第一个问题,直指核心——这份契约,对典当者本身,意味着什么?
虚空之中,泛起涟漪。
一个带着几分惫懒和惊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咦?新来的掌东,倒是个明白人?”
光影汇聚,一个身着宽大玄色道袍,头发随意用木簪束起,腰间挂着个朱红酒葫芦的青年,凭空迈步而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年纪,面容俊朗,眼神却带着一种看尽世事的沧桑与疏离。
他上下打量着端坐于主位的谢栖白,目光尤其在谢栖白年轻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许玄度,本行账房,兼……嗯,算是你的引路人。”他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态度说不上恭敬,却也并不令人反感。
他的出现,让大殿中凝固的绝望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
谢栖白心中了然。这位许玄度,便是辅佐历代掌东,维系当铺运转的核心人物之一。
“回答我的问题。”谢栖白没有寒暄,目光依旧锁定在许玄度身上,重复了他的问题,语气不容回避,“道心离体,她会如何?”
许玄度挑了挑眉,似乎对谢栖白的强势有些意外,又有些欣赏。
他走到那份光芒构成的契约旁,伸出食指,轻轻一点。
契约上“无上道心”四个字骤然放大,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道韵。
“无上道心,乃修士以自身道途、神魂、毕生修为凝聚之无上结晶,是其存在的根本,与大道的锚点。”许玄度的声音变得平缓而客观,如同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剥离道心,等同于抽走房屋的栋梁,截断江河的主流。”
他顿了顿,看向意识已然模糊的柳疏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道基彻底崩塌,修为尽付流水,那是必然。更重要的是,神魂失去核心寄托,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溃散湮灭。”
“通俗点说,”许玄度摊了摊手,“形神俱灭,真灵不存。从此世间,再无柳疏桐此人。”
形神俱灭!
真灵不存!
短短八字,如同冰锥,刺入谢栖白的心底。
他看向柳疏桐。她似乎听到了这番话,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那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更加苍白,但她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哀求。
仿佛早已接受了这注定的结局。
只是那背影,显得愈发孤寂与凄然。
谢栖白沉默了。
他明白了。这是一场用存在本身作为赌注的豪赌。柳疏桐典当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她的一切,她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只为换取一个未知的“代价”。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作为掌东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份契约,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成立。
“代价支付,请求者指定。”谢栖白再次开口,指向契约的另一条,“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决定她换取什么?”
“没错。”许玄度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当铺的规则。典当者献上筹码,掌东主裁定代价。可以是修为、寿命、气运、记忆、情感……乃至她尚未出世子孙的福缘,一切有形或无形之物,皆在典当之列。”
“而‘请求者指定’,通常意味着典当者已走投无路,愿意付出一切,只求一个结果,至于这结果具体是什么,已无力关心。”
许玄度看着谢栖白,语气带着一丝提醒:“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掌东主只需遵循规则,裁定一份‘等价’的代价,完成契约即可。当铺,不问缘由,只谈交易。”
冰冷的规则,赤裸裸地呈现在谢栖白面前。
万仙典当行,仿佛一架绝对精准却毫无温度的天平,只衡量价值,不承载情感。
谢栖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
那上面,父亲留下的罗盘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透那光芒闪耀的契约,直视许玄度的双眼:
“如果,我不想她死呢?”
第三节一线生机
“如果,我不想她死呢?”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坚定,在这遵循冰冷规则之地,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叛逆。
许玄度明显愣了一下。
他担任万仙典当行的账房已不知多少岁月,见证过无数掌东主的更迭。其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冷酷无情之徒,亦或是谨小慎微之流。
但像谢栖白这样,刚上任,面对第一份关乎他人性命的重磅契约,不问利益,不问风险,首先问出“如何救人”的……
前所未有。
许玄度脸上的惫懒之色渐渐收敛,他仔细地重新审视着谢栖白,仿佛要透过这具年轻的皮囊,看清其内在的灵魂。
“不想她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掌东主,你要清楚,维系当铺运转的,是‘因果’,是‘等价’。破坏规则,代价你可能承受不起。”
“我并非要破坏规则。”谢栖白摇头,指尖已泛起淡淡的金光——那是掌东主权限觉醒的征兆,“契约赋予我裁定代价的权柄,那么,我便有权在代价中,添上‘保她性命’这一条。”
他指向那份契约:“她典当无上道心,换取的本是毁天灭地的复仇之力。我要做的,是从这份力量里,分出一缕因果,化作护魂的屏障。”
许玄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不仅有心,更有脑。他没有莽撞地要求废除契约或修改核心规则,而是在规则的框架内,寻找可能的缝隙。
“理论上……并非完全不可行。”许玄度摩挲着下巴,沉吟道,“但此举,等于在纯粹的‘价值天平’上,强行增加了‘情感’或‘人道’的砝码。会导致因果之力的流向变得复杂,甚至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涟漪。”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这会极大‘稀释’她实际能获得的‘代价’。原本,无上道心足以换取能让她瞬间登临绝顶,横扫仇敌的力量。若分出一部分因果之力用于维系她的生机,她最终得到的力量,可能会大打折扣。”
“或许,不足以让她完成想做的事。”
这是一个残酷的抉择。
是选择换取极致的力量,燃尽自己,照亮复仇之路?还是选择保留一丝存在的火种,但前路可能依旧荆棘密布?
这个抉择,本应由柳疏桐自己来做。
但她此刻的状态,显然已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
抉择的权力,无形中落在了刚刚上任的谢栖白手中。
谢栖白的目光再次投向殿中那道染血的白衣身影。
她的脊梁依旧挺直,仿佛那是她最后不肯放弃的尊严。
他想起她闯入时那破碎的眼神,那嘶哑的决绝。
她真的只想毫无意义地毁灭吗?
或许,在她心灵的最深处,仍存着一丝对生的眷恋,只是被无尽的绝望与仇恨所掩埋。
谢栖白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力量,可以慢慢寻找。仇恨,未必需要同归于尽才能洗刷。”他沉声道,像是在说服许玄度,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但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若连存在本身都消失了,所有的换取,又有何意义?”
他抬起手,掌心的金光骤然暴涨,引动着那份悬浮的因果契约剧烈震颤。
“我以万仙典当行掌东主之名,裁定此契!”
“典当物:无上道心。”
“裁定代价:其一,足以手刃当前之敌的力量;其二,保全典当者柳疏桐一缕神魂不灭,一线生机不断!”
嗡!
契约光芒大盛,谢栖白裁定的话语化作全新的金色文字,烙印于契约之上。
当“一缕神魂不灭,一线生机不断”这十二个字成形的刹那,整座大殿的因果之力宛若被投入巨石的深湖,掀起滔天巨浪。
磅礴的能量洪流本要尽数涌入柳疏桐体内,化作横扫千军的战力,此刻却被硬生生拧出一股细如发丝、却韧性十足的支流。
这股支流裹挟着温润的守护之力,悄无声息地钻入柳疏桐的识海深处,将那缕即将飘散的神魂本源牢牢裹住。而剩余的能量洪流则如怒龙破海,疯狂冲刷着她残破的经脉与躯体。
可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枯竭的灵力如海啸般奔涌回丹田,一股远超她全盛时期的恐怖威压,以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与之相对的,是悬浮在她头顶的那枚无上道心——清辉流转,道韵氤氲,正缓缓从她的天灵盖剥离。
道心离体的剧痛,堪比神魂寸寸撕裂。
柳疏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体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白衣。
但她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却似有一粒火星,在无边黑暗里,悄然亮起。
谢栖白紧紧盯着这一幕,直到确认那道守护支流稳稳护住了柳疏桐的神魂核心,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许玄度将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眼神复杂。他轻轻摇了摇头,又似是而非地点了点,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这时——
“砰!”
当铺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与浓烈的杀气,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
几道黑影出现在门口,为首之人眼神阴鸷如鹰,手中长刀滴落的水珠混着血迹,在青石板上砸出斑驳的痕迹。他的声音沙哑而得意,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柳疏桐!天涯海角,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交出那件东西,本座给你个痛快!”
风暴,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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