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伍六一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不知几位是否觉得,前八十回字里行间,除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个体命运,还隐隐透着一股家亡人散各奔腾的末世图景?而这家亡,或许并非仅仅是贾府一个家族的败落。」商洪奎眉头一挑:「你是说」
「贾、王、薛、史,这四家的血泪史,也许是家国血史的隐写?」
王坤仑身体微微前倾:「你这是索隐派的路子,老掉牙了。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早就被证明是牵强附会。」
「王老说的是。」伍六一笑着给自己斟满酒,「所以我只说是个笑话,比如林妹妹,可能并非我们熟知的焚稿断痴情,在潇湘馆里哀怨而终。」
王扶临来了兴趣:「那该如何?」
「自打贾府败落之时,园中男子或迂腐或懦弱,竟无一人可担大事。
黛玉被迫站出来,支撑危局。」
王扶临来了兴致:「这倒新鲜,林妹妹还能带兵不成?」
「带兵谈不上,率领家仆抵抗外敌,但大厦倾颓,非一人可挽。她最终失败,於柳叶渚畔,找了一棵老槐树,自缢身亡。」
伍六一顿了顿,说道:「第五回中,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到的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关於林黛玉和薛宝钗的那一页判词: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这最後两句,您细寻思,倒过来读读看。」
「玉带林中挂,挂中林带玉?」王扶临喃喃道,「林带玉,林黛玉?」
商洪奎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林黛玉上吊?你这故事比《聊斋》还离奇!」
王坤仑也摇头莞尔:「荒诞不经,荒诞不经。」
伍六一所说,也不是他信口雌黄。
而是出自《红楼》的癸酉本,是08年,一男子声称其祖父母收藏了一套全本108回的《红楼梦》。
并公布了後28回的文字,称之为《吴氏石头记增删试评本》。
这一版文笔稀烂,被「红学界」监定为假。
但本是假物的东西,却在近十几年间被津津乐道。
甚至专门研究的刘芯武都不再研究《红楼梦》,转去研究《金平梅》去了。
这其中,倒是有两点颇值得玩味。
其一,这一版在结构上与前文的呼应相当精妙,不仅填补了前八十回的诸多伏笔,更让许多原本不起眼的细节,都成了後文情节的预演。
方才提到的「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便是其中一例。
其二,无论是原着还是程高本,都难以解释《红楼梦》为何会被视为禁书。
毕竟前八十回写的不过是家族兴衰,远不至於遭禁。
而这癸酉本中的一些情节,反倒能为此提供一个可能的解释。
伍六一对於红学的研究,远远达不到去判断真伪的程度。
他讲癸酉本,纯是闲谈之举:「而薛宝钗,在宝玉悬崖撒手之後,并未守节。贾家彻底败落,她改嫁贾雨村为妾。最後在贾雨村势败後被牵连,流放关外,冻死於冰天雪地之中,故曰:
金簪雪里埋。」
接着,伍六一又说起元春被诬陷勾结海盗,最终被淩迟处死。
妙玉离开贾府後,在道观修行时被一夥坏和尚掳走,成为老和尚的「禁脔「,多年後被折磨至死。
对应了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以及终陷淖泥中。
商洪奎和王扶临又笑起来,直说这故事太离谱。
但王坤仑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缓缓放下酒杯,问:「你这故事......是从哪听来的?」
这话一出,商洪奎和王扶临也笑不出来。
他们二人一会儿看看不苟言笑的王坤仑,一会儿看看伍六一。
发觉出这气氛不对。
商洪奎戳了戳王坤仑,「这不会真有点说道吧?」
伍六一的醉意也醒了几分,「瞎琢磨的,都是醉话,您别当真。」
王坤仑长呼一口气:「你小子,这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还真有点门道,虽然我不认可,但并不妨碍,我承认你对红学的研究,不输那些掉书袋。」
说着,他看了看王扶临,感叹道:「扶临啊!我看啊你这顾问团里,他能一个顶三!」
王扶临认同地点点头,「是啊!又有编剧的功底,对《红楼梦》又有独到的见解,他要是电视中心的人,我现在就向灵稻申请,让他来做的副导演。」
伍六一连忙拱手:「您擡举了。」
翌日清晨,伍六一悠悠转醒。
擡头望着陌生的天花板,他才恍然忆起,昨日是在商洪奎教授家中饮酒,不知喝到了酣醉几分,竟就这般睡了下来。
起身时,他瞥见王扶临与王坤仑挤在一张床上,还在呼呼大睡,鼻息均匀。
商洪奎回了里屋歇息,而他自己,则是蜷在沙发上熬过了一夜。
屋子里一片狼藉,空酒瓶子东倒西歪,花生壳散落得满地都是。
伍六一看着这光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商教授的老伴为了给他们腾地方,特意去了女儿家暂住,今日若是回来瞧见这模样,着实说不过去。
收拾是定然要收拾的。
望着这几位加起来快两百岁的长辈,伍六一心里门儿清,这活儿多半得他来扛。
他寻来垃圾袋,动手拾掇起地上的垃圾。
没干片刻,几人里除他之外最年轻的王扶临也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见状也赶忙过来搭把手。
窗外的阳光渐渐漫进屋里,暖融融的洒在地板上。
今日天气正好,连带着伍六一的心情也轻快起来,收拾间竟情不自禁哼起了小曲。
「说什麽阆苑仙葩,怕什麽美玉无瑕。
悄悄问圣僧,如何心事终虚化?」
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的王扶临手上猛地一僵,动作顿住,转头朝伍六一望了过来。
而伍六一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歌曲串烧里,浑然未觉。
「六一!六一!」
接连两声呼唤,伍六一才猛然回神,看向身旁的王扶临:「怎麽了,王导?」
「你方才唱的是什麽歌?」
伍六一这才後知後觉反应过来。
近来接触的曲子太多,竟下意识用《枉凝眉》的调子哼唱了起来。
他略有些心虚,试探着问:「您说的是哪句?悄悄问圣僧」?」
王扶临皱了皱眉,摇头:「不是这句。我分明听见你唱了一段《枉凝眉》的词。」
「有吗?哈哈,您莫不是酒还没醒,听错了?」伍六一打着哈哈想蒙混过去O
王扶临却笃定地回想了片刻,语气不容置疑:「没听错。你再好好唱一遍方才那段。」
伍六一心里打了个转,索性先问道:「王立平老师眼下,还没创作过《枉凝眉》吧?」
「确实还没有。」王扶临点头,「我正打算下个月找他,让他试着为这首词谱曲。」
得到确切答覆,伍六一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唱起了完整的《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
歌声缓缓流淌。
伍六一嗓子本身不算差,虽然唱得并没有陈力那般缠绵悱恻,可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股意境。
王扶临他屏息凝神地听着,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连眉峰都不自觉舒展开来。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眼底满是惊艳,顺着旋律轻轻颔首,手指下意识打着节拍。
而原本睡得沉的王坤仑,不知何时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唱歌的伍六一,又看了看神情专注的两人,索性也不说话,拢了拢衣服认真听着。
「好!好一个《枉凝眉》!」
王扶临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语气难掩激动,「这调子,这意境,简直是为宝黛量身定做的!」
王坤仑也附和着,「情真意切,哀而不伤,把原着里那种求而不得的怅惘全唱出来了。我看,立平也就谱出这水平。」
王扶临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给了自己多少次惊喜。
他仿佛无所不能。
「六一,你这不会也是瞎琢磨的吧?」
伍六一张口就来:「我下乡的时候,有个老....
"
他刚想把老教授搬出来,突然想到,眼前这些人可都是知识分子。
圈子就这麽大,他要敢说老教授,他们能把老教授给刨出来。
王坤仑见伍六一顿住,问道:「老什麽?」
「老琢磨!对!我下乡的时候就老琢磨这些!」
王扶临看向王坤仑,不禁感叹:「王主任,以前我不相信有什麽天才,如今我真是见识到了!」
此时,商洪奎穿着晨衫走出来,头发还有些淩乱,显然也是刚醒,听到他们的谈话,说道:「他不是天才,他是妖孽,去年我就领教过了...
「」
早上,伍六一和这三个老头一块吃了个面条,便各回各家。
伍六一还真没想装杯,可一不小心,就在这三位大佬面前,露了个大脸。
王扶临恨不能立马把他调到《红楼梦》剧组。
甚至,还拍着胸脯,可以去求领导,给伍六一个编制。
这要是前世的伍六一,那可真是欣喜若狂。
那可是央视的编制,能一样麽?
回到家,正巧在门口碰到了邮递员。
「伍六一,你有信到了。」
伍六一一瞧,有两封,一封是来自浙省,与余桦寄来的。
另一封信包装和国内的明显不一样。
不用想,一定是辛西娅寄来的。
>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