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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的话兜头盖脸地,浇在了周文谦那颗因为激动而滚烫的心上。周文谦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他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的失态和……出格。
他一个军医大学的教授,在列车上,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五岁女童,进行如此深入的医学知识盘问,甚至还动了收徒的心思……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充满了不合常理的诡异。
“雷队长,你误会了。”周文谦迅速恢复了冷静,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学者的严谨,解释道,“我只是见这位小同学天赋异禀,一时见猎心喜,想考考她而已,并无他意。”
“天赋异禀?我倒觉得,是有人,教得好。”
他的话,一语双关。
既像是在说苏念慈那位神秘的“母亲”,又像是在暗示,苏念慈的背后,可能还站着别的“老师”。
苏念慈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雷鸣,就是一条毒蛇,总能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窜出来,给你致命一击!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她和周文谦的全部对话!
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那套关于“母亲”的说辞!他依旧在怀疑!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一边,是代表着知识和理性的外科教授。
另一边,是代表着暴力和规则的乘警队长。
而苏念慈,就是夹在这两股强大气场之间,那个最弱小,也最核心的引爆点。
“雷队长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些。”周文谦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彼此彼此,周教授的好奇心,也同样旺盛。”
两个强势的男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闪烁。
就在这气氛凝固到冰点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奶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姐姐……画……”
一直被苏念慈护在怀里的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指着地板上那幅已经被踩得有些模糊的涂鸦,小声地嘟囔着。
这个声音,瞬间切断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峙。
雷鸣和周文谦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刚刚睡醒,一脸懵懂的孩子身上。
苏念慈的心,却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
她怕小石头,会在这个时候,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小石头乖,姐姐在呢。”她立刻蹲下身,将小石头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来自两个男人的视线。她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飞快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小石头,还记得姐姐教你的吗?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姐姐说一个字,你也跟着说一个字。”
“来,跟着我念,‘家’……”
她必须立刻,将小石头的注意力,从那幅危险的画上,转移开!
她要在这两个精明到可怕的男人面前,上演一出“姐弟情深、启蒙教学”的戏码,来冲淡刚才那紧张诡异的气氛!
怀里的小石头,似乎感受到了姐姐的紧张,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非常听话地,仰起小脸,学着苏念慈的口型,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家。”
“真棒!”苏念慈立刻夸张地表扬道,她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塞到小石头手里,作为奖励,“来,我们再说一个,‘姐姐’……”
“……姐姐。”
“太厉害了!小石头是天才!”
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姐姐,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教着自己的弟弟,认识这个世界。
周文谦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愈发柔和。他心中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他看到的,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的孤儿,在困苦之中,努力地,想要抓住一丝温暖和希望。
而雷鸣,依旧靠在门边,面无表情。
他看着苏念慈那张充满了耐心和温柔的侧脸,看着她用一个苹果,就轻易地,让那个自闭的孩子,露出了依赖的笑容。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念慈一边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两个男人的反应。
她知道,光是这样还不够。
她必须给他们,尤其是给雷鸣,一个更加合理的、她之所以如此“处心积虑”的理由!
一个能让他暂时放下怀疑的理由!
于是,她一边引导着小石头,一边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那个最敏感,也最具有说服力的方向。
她拿起周文谦给她的那支钢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方方正正的字。
——“陆”。
“小石头,你看这个字。”她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这个字,念‘陆’。陆地的陆。这是……这是我们要去找的,陆叔叔的‘陆’。”
“陆叔叔,是你爸爸的最好的朋友。他是一个……像爸爸一样的大英雄。”
“姐姐不认得路,姐姐也不认识几个人。但是,只要我们能找到陆叔叔,我们就安全了,我们就……有家了。”
“所以,小石头要快点学会说话,要快点学会认字。这样,万一……万一姐姐走丢了,你就可以自己,拿着这张纸,告诉路上的解放军叔叔,你要找一个叫‘陆振华’的人。他们就会带你,找到他,知道吗?”
她将自己所有的行为,都归结于一个最原始,也最能引人共情的动机——
为了弟弟,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那个唯一的、最后的希望!
一个五岁的姐姐,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两个人的未来。她机关算尽,她步步为营,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让那个更弱小的弟弟,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周文谦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不忍再看。他怕自己这个大男人,会当场失态。
而雷鸣也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动容,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
他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妖孽般的孩子。
或许,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弟弟。
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棋子,她只是……一个被命运逼到了绝境,不得不提前长大的……可怜人。
苏念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松动!
于是抱着小石头,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雷鸣的面前。
她没有看雷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他身后那条长长的、通往未知的车厢走廊。
“雷叔叔,我知道,您一直在怀疑我。您觉得,我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可是,当您亲眼看着人贩子,要把您三岁的弟弟,像一头小猪一样,卖到山沟里去的时候……”
“当您饿了三天三夜,只能从垃圾堆里,捡别人吃剩下的馒头的时候……”
“当您为了五块钱的车票,像个小丑一样,站在火车站,对着几百人,声嘶力竭地讲故事的时候……”
“您就会发现,长大,有时候,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还带着泪痕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了雷鸣的眼底深处。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用我的知识,换他的未来。”
“如果这也是一种罪。那我认罪。”
说完,她抱着小石头,坐回了那个属于她们的、小小的角落。
整个包厢,寂静无声。
只剩下火车“哐当、哐D当”的、永不停歇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雷鸣动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苏念慈的背影一眼,然后,默默地,拉上了包厢的门,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声,似乎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压迫感。
危机,似乎……解除了。
苏念慈抱着怀里温热的小石头,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用一场堪称完美的、声情并茂的表演,暂时打消了雷鸣和周文谦的怀疑,将自己彻底地,钉在了“悲情英雄姐姐”的人设上。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边的周文谦却突然开口了。
“念慈……你刚才说,你要找的人叫……陆振华?”
苏念慈的心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周文-谦的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疑惑和某种狂热的、极其古怪的表情。
“周叔叔……您……”
“你知不知道,”周文谦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哈城第一军医大学的……荣誉校长,也叫……陆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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