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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千万要小心!”苏念慈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份沉甸甸的嘱托和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毛票,一起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张阿姨,我记住了。您快回去吧,天晚了。”她拉着小石头,对着张姐深深地鞠了一躬。
冰冷的夜风瞬间卷了上来,吹得苏念慈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姐姐,我们去哪儿?”小石头缩了缩脖子,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苏念慈的衣角。他的肚子是饱的,心却是悬着的。
“去候车室。”苏念慈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灯火通明,却又显得鬼气森森的火车站大楼。
白天的车站和晚上的车站,是两个世界。
当苏念慈拉着小石头重新踏入候车大厅时,她瞬间就理解了张姐这句话的含义。
白天那种行色匆匆、充满希望和嘈杂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汗臭、劣质烟草味和绝望气息的凝滞空气。
偌大的候车室里,长条的木质座椅上,东倒西歪地躺满了人。大部分人都用破旧的行李当枕头,蜷缩着身体,企图在冰冷的夜晚汲取一丝温暖。空气中,偶尔响起几声疲惫的鼾声和婴儿压抑的哭泣,但更多的是一种死寂。
一道道或麻木、或警惕、或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扫射过来,在苏念慈和她怀里那个装着馒头的布袋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这里,不是旅人的驿站,而是失意者的收容所。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猎物,也可能是潜在的猎人。
苏念慈的心,瞬间提到了最高警戒级别。她的小手紧紧牵着小石头,目光冷静而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大厅,像一头闯入陌生领地的幼豹,迅速评估着每一处角落的危险系数。
不能去角落!角落虽然隐蔽,但也是最容易被堵截的地方。不能靠近厕所!那里气味难闻,而且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最容易发生龌龊事。也不能待在门口!人来人往,容易被小偷盯上。
张姐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找看起来老实本分、拖家带口的旅客,凑在一起!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大厅中央偏右的一个区域。
那里,坐着一家四口。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男人,一个面带愁容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脚边还坐着一个和苏念慈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他们身边放着两个巨大的、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蛇皮袋,一看就是长途跋涉、回乡探亲的农民。
在他们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脸上布满风霜,但腰杆挺得笔直,坐姿一丝不苟,眼神锐利,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看就是个退伍军人。
就是他们了!
苏念慈拉着小石头,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的靠近,立刻引起了那一家人的警惕。那个憨厚男人下意识地将身边的蛇皮袋朝里拉了拉,女人也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只有那个老兵,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叔叔,阿姨,晚上好。”苏念慈停在他们面前,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微笑。
憨厚男人警惕地看着她:“小……小闺女,你有什么事?”
苏念慈没有直接说要跟他们一起,那样太突兀,容易引起反感。她指了指男人脚边那个已经空出来的、大约只有半个人宽的座位,小声问道:“叔叔,请问这里有人坐吗?我弟弟他……他走累了,想歇歇脚。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念慈身后那个比她还小、一脸疲惫的小石头,心软了。他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没人,坐吧。”
“谢谢叔叔!”苏念慈甜甜地道了声谢,然后拉着小石头,挤在了那个狭小的空位上。
她没有立刻跟他们套近乎,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了白天张姐给她的那碗肉汤里剩下的、打包好的两个大白馒头。
在昏暗的候车室里,这两个白得晃眼的馒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旁边那个小女孩,看到馒头,立刻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眼睛都直了。她拉了拉她妈妈的衣角,小声说:“妈,我也想吃白面馒头……”
女人尴尬地拍了拍女儿的手,低声斥道:“别瞎说!那是人家的!”
苏念慈像是没听到一样,她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石头,然后,她拿着剩下的一整个馒头和另外半个,站了起来。
她先是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将那半个馒头递给了那个眼巴巴的小女孩,笑着说:“小妹妹,这个给你吃。”
小女孩愣住了,女人也愣住了:“这……这怎么行!我们不能要!”
“阿姨,没事的。”苏念慈的笑容真诚而温暖,“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弟弟小,吃不了一个。这馒头放久了就硬了,给妹妹吃,别浪费了。”
她说完,不等女人拒绝,又走到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退伍老兵面前。
她将手里那个完整的大白馒头,双手捧着,递到老兵面前,用一种无比尊敬的语气说道:“大伯,我看您像个军人。我爸爸……我叔叔也是军人。他说,军人是咱们老百姓的保护神。这个馒头,请您吃!”
这一番话,这一番举动,瞬间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那个憨厚男人和他的妻子,看着苏念慈的眼神,瞬间从警惕和提防,变成了震惊和感动。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女娃,竟然有如此胸襟和气度!
那个退伍老兵,古井无波的眼神中起了一丝波澜。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念慈,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雪白的馒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女娃子,你叫什么名字?”他没有接那个馒头,而是问了她的名字。
苏念慈挺直了小小的腰杆,一字一句地清晰回答:“报告首长!我叫苏念慈!我弟弟叫小石头!我们是从南边来的,要去北方哈城,投奔我爸爸的战友!”
“首长”这个称呼,让老兵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称呼?”这个称呼,不是普通的士兵能叫的!这是在部队里,有一定级别和资历的人,才会用的内部称谓!
苏念慈赌对了!
“是我叔叔教我的。”苏念慈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而又带着几分骄傲的表情,“他说,在部队里,见到真正的英雄,就要叫首长!”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又眼神明亮的女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缓缓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没有去接那个馒头,而是轻轻地,放在了苏念慈的头顶。
“好……好娃子!”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欣赏”。
苏念慈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候车室里,她和弟弟,终于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夜渐渐深了。
憨厚男人一家,在分享了苏念慈半个馒头的善意后,也彻底放下了戒心。男人叫李大全,带着老婆孩子从河南老家出来,准备去东北的亲戚家找活干。
苏念慈提议道:“叔叔,阿姨,王大伯,这晚上不安全,我们轮流守夜吧?我们三个大人,一人守三个小时,这样大家都能眯一会儿。”
李大全和王大柱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提议,竟然会从一个五岁的女娃嘴里说出来。
“这……这能行吗?”李大全有些犹豫。
“行!怎么不行!”王大柱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地说道,“就按念慈娃子说的办!我守第一班!你们都先睡!”
有了老兵发话,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大全一家很快就蜷缩在座椅上,沉沉睡去。苏念慈也让小石头靠在自己身上,闭上了眼睛。
深夜的候车室,更加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咳嗽,和不知名角落里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
王大柱坐在长椅的最外侧,像一尊雕塑,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苏念慈虽然闭着眼睛,但根本没有睡着。她的听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那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节奏,正一点点地,朝着他们这个“安全岛”靠近。
苏念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王大柱,身体也瞬间绷紧了,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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