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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回陆府的马车上,车轮碾过官道残雪,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车厢内陆修闲适地倚在软枕上,眉目舒展,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后的闲适与惬意,显然这三日的温泉休假让他极为舒心。虞婉慈依偎在他身侧,面颊红润,眼角眉梢尽显风情。
陆修侧首看着妻子心情甚佳的模样,心中微动,指尖把玩着她一缕垂下的发丝,斟酌着开口:“慈娘,回府后......六弟想求娶湉湉这事儿,你要不要再与湉湉细谈一番?我瞧着湉湉对六弟也并非全然无意......”
虞婉慈闻言,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湉湉的性子你还不晓得?面上软和,是因为不在意,可若是心里拿定主意,十匹马也拉不回。”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些许心疼:“我看她是怕了,也是真伤了心。”
陆修见她态度依旧,便知事情棘手,却仍试图为弟弟争取:“可六弟这次,看着是真心的,与从前大不相同。”
虞婉慈摇摇头,语气柔和但却坚定:“英国公家那位嫡次子周逸,我瞧着不错,家里不用他挑大梁,性子还温和,日后可以像二叔二婶那般四处游历,逍遥自在,我就彻底放心了,也对得起母亲的托付。”
虞婉慈说着越发觉得这周逸不错,英国公夫人性子也爽利,不是那种会磋磨儿媳的恶婆婆,若是他俩能成,那就再好不过了。
陆修越听越觉着不妙——夫人连人选都定了,六弟还拿什么争?
他小心觑着虞婉慈脸色,轻声提醒:“给湉湉定亲这事......真不用知会岳父一声?”
果然一提起虞父,虞婉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唇角勾起冷笑:“提他作甚?出嫁前我便与他说得一清二楚,湉湉我带走,不用他操半份心,他满心满眼只有新夫人和好儿子,可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尚未定亲?”
她越说越气,指尖戳着陆修胸口,声音也越拔越高:“自打我拒了他让你把他调回京城的信,这些年他可曾问过湉湉一句冷暖?可曾来信提过一句终身大事?这样的父亲,他配吗?”
看着虞婉慈气成这样,陆修赶忙抬臂将虞婉慈揽在怀里,一手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一手顺着她背脊慢慢安抚:别气,别气,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都是为了湉湉好,我岂能不知?”
虞婉慈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若他敢反对,我便说是母亲遗愿,临终前给湉湉定的娃娃亲,他能奈我何?面子情罢了,我不会再让湉湉受一点儿委屈。”
陆修低叹,将她揽得更紧,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温柔却坚定:“好,都依你,无论你作何决定,我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岳父若真有异议,自有我去应对。”
陆修知道,慈娘对生母早逝、父亲薄情的怨怼将她对虞婉玥的爱护无限放大,就像是护鸡崽的老母鸡一般,谁来琢谁,心中不禁暗叹,“争点气吧六弟,三哥是帮不了你了。”
——
上元节的灯火一熄,年节便算真正过完。这些日子陆翊是陆修书房的常客,兄弟俩一谈便是到深夜。
前世的记忆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星图,虽不是事事清晰,但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提前应对准备,重活一世,总是要有些变化。
这日清晨,陆翊如常起身,盥洗更衣准备出门,观棋伺候他穿上外袍时,陆翊动作忽然一顿,微微蹙起了眉头。
“等等。”他叫住观棋,低头凑近自己的衣袖,仔细嗅了嗅。
“爷,怎么了?”观棋不明所以。
“这熏香......”陆翊抬起手臂,那清洌的松柏香气中,似乎混入了一丝陌生的、略显甜腻的沉檀味道,与他素日惯用的、带着雪后梅花般冷沁气息的熏香截然不同,“味道不对,可是用错了?”
观棋愣了愣,忙道:“回爷的话,熏香并未用错,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六爷忘了?从前用的香都是表姑娘亲手合的,前些日子用的都是之前剩的,如今用完了,表姑娘还没差人送新的来。”
陆翊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自上元灯市并肩归来,他忙于案牍,竟六七日未踏足栖月阁,虞婉玥也安静得过分,既无信笺,也无传话,连橘子都没来过。
“许是她忙忘了。”陆翊喃喃道,却掩不住胸口莫名的不安,索性将今日事务推了,吩咐观棋:“去栖月阁。”
陆翊来到栖月阁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阿梨在廊下晒着太阳做针线。见是他来,阿梨忙起身要通传,却被陆翊抬手止住了。
他示意阿梨噤声,自己放轻了脚步,掀了帘角进屋,悄悄倚在门边。
屋内暖和得紧,虞婉玥坐在锦褥小垫上,面前桌案摆满青瓷小碟,干花、蜜膏、沉水香片等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她着月白窄袖短襦,袖子为了方便动作用襻膊挽起,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因着在自己院里不出门,发髻只是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专注于手中的香料,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只需捏出想要的形状就基本成功了,虞婉玥眉目认真,唇角却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翘,仿佛制香对她来说是一种享受。
日光在她挺秀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粉嫩,因着用力,脸颊也泛起了健康的红晕。
陆翊看得有些出神。
前世,他从未想过要来瞧她是如何制香的,那时他懒得来,她亦从不开口邀,自己只觉得调香是小女儿家的无聊消遣,或是为讨好长辈姐妹而学的寻常技艺。
即便经常收到她送的香饼,也不过随手交给观棋,何曾想过这香气背后是她这般静心凝神亲手做出来的心血?
今世......他心中泛起微微涩意。
今世虽然早早醒悟,心心念念想靠近,可似乎总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或是他自己曾经的混账言行造成的隔阂所阻,竟是直到此刻才有机会真正见到她沉浸在自己喜爱之事中的模样。
垫子上的少女眉目舒展,动作从容,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种宁静美好的韵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凭心而论,虞婉玥或许不是他见过的女子中容貌最昳丽夺目的,可偏偏教他移不开眼,总是忍不住被她吸引。
终于完工,虞婉玥轻轻松一口气,用小指挑了剩余的一小块打算在雀嘴炉里试燃。
刚想抬头唤石榴和阿梨共品,抬头却见陆翊站在门口抱臂含笑,目光里似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熠熠生辉。不禁一时怔住:“你...你何时来的?”
陆翊低笑,大步进屋,袍角带起浅风,吹得案上干花轻颤。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来了好一会儿,看你正忙着,不敢打扰。”
“原来我们湉湉制香的时候,是这般模样。”
一句话就让虞婉玥羞红了脸。
没多久陆翊亲自抱着新合的“梨涡”香满意而归,步履轻快得像踩着春风,回程路上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想着,该回赠些什么才好?
新得的徽墨?金玉楼的簪子?还是...他摸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唇角不自觉勾起。
回头对怀里抱着更多熏香的观棋说道:“回头你告诉不语,让他把名字改回来吧。”
“小的遵命。”
观棋心中了然,定时表姑娘说情,不然他听说冰糖那小丫头都要被栖月阁的丫鬟们调笑得不敢出门了。
只是可惜可惜,他还没笑够葫芦这名字呢,竟就要改回来了。
虞婉玥立在门首,看着陆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唇角的笑才慢慢塌下来,这次几乎将自己的老底都掏空了,因为她心里清楚,这大约是自己最后一次送他熏香了。
长姐同她说已经和英国公夫人约好了,明日她就要去相看那位性子温和的英国公嫡次子。
此事她对陆翊瞒得滴水不漏,只要她想到陆翊知道后可能的表情——那双总含笑的眸子会忽地暗下来,她的心口就一阵发紧。
自己可能真的是胆小鬼吧,胆小到连一句“我要去同别人相看,你不要再来。”都不敢说出口。
她宁愿就这样,维持着表面尚算平和的现状,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悄悄转身,走上另一条路。
“姑娘,”石榴轻手轻脚地进来,“明日出门要穿的衣裳和首饰,已经收拾妥当了,可要现在过目?”
虞婉玥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酸涩压下去,点了点头:“拿进来吧。”
正月二十三,是个宜出行、祈福的好日子。
英国公府的马车一早便驶出了城门,朝着普济寺驶去。
车内,英国公夫人端坐着,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
她身侧坐着两个相貌有六七分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的年轻男子。
“母亲,这大冷天的,上香祈福这种事,让老二陪您来不就得了?他定能把您伺候得妥妥帖帖,何苦要拉上我?”
说话的是世子周昀,他斜倚在车壁上,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语气里满是不情愿,“儿子今日好不容易轮值休沐,本来说好了去西郊跑马,这下可好......”
英国公夫人倏地睁开眼,瞪向这个总让她头疼的大儿子,手里的佛珠也不捻了:“陪我来上香还委屈你了?你若有逸儿一半省心,我得少操多少心!瞧瞧你这副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她膝下两子一女,长女早已出嫁,前年也为长子周昀请封了世子之位。
可周昀年过二十了,提起婚事便推三阻四,整日里眠花宿柳不敢说,但斗鸡走马、饮酒赋诗是少不了的,问他缘由,便振振有词说着:“成了亲便日日有人管着,哪及现在逍遥快活?”
每每想起就气得她心口疼。
相比之下,次子周逸便乖巧得多,性情温和,从不惹是生非。
今日来普济寺,明面上是上香,实则是英国公夫人精心安排的一场“巧遇”,她早已与首辅夫人私下递了话,今日让次子周逸与寄居在陆府的虞姑娘“见个面”,全了礼数,也看看有无缘分。
不过,英国公夫人还存着私心:万一小儿子与那虞姑娘没看对眼,不还有这老大在旁边吗?那虞家姑娘她见过,是个美人胚子,万一看上老大了呢?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可没准儿,不管砸到哪个儿子头上,只要能赶紧定下一门好亲事,她就阿弥陀佛了。
周逸坐在母亲另一侧,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大哥,母亲也是希望我们多陪陪她,听说普济寺后山有几株罕见的绿萼,去赏赏景也是好的。”
周逸年方十八,面容清秀,举止间带着书卷气,与兄长那副浪荡公子哥儿的派头截然不同。
英国公夫人脸色稍霁,拍了拍小儿子的手,还是这个贴心。
英国公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在大殿虔诚地上香、捐了香油钱,又听了会儿早课诵经,这才缓步走出大殿。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往偏殿回廊一扫,果然瞧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哟,那不是陆首辅家的夫人吗?”英国公夫人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扬声唤道:“陆夫人!真是巧了,你也过来上香?”
偏殿回廊下,虞婉慈正与虞婉玥低声说着什么,闻声回头,见到英国公夫人,也露出温婉得体的笑容,领着虞婉玥上前见礼:“原来是国公夫人,真是巧呢。”
两人一番寒暄,彼此心照不宣。
虞婉玥跟在长姐身后,微微垂着眼,行过礼后便安静站着。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袄裙,外罩月白绣梅花斗篷,清新雅致,既不张扬,也不失礼数。
她能感觉到对面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并未抬头。
几句场面话后,英国公夫人笑吟吟提议:“后山风景独好,不如叫孩子们去逛逛,咱们也好清静说话。”
周逸闻言,上前一步,对着虞婉玥斯文一揖:“虞姑娘,请。”
礼仪周到,无可挑剔。
周昀却是心里“咯噔”一声,刚才母亲与陆夫人那番眼神交流,加上此刻的安排,他哪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相看!
这是给老二相看陆六那位心尖尖上的人!
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元节那夜,陆翊在街头紧紧抱着虞婉玥、仿佛失而复得般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眼神,那架势,分明是已将这姑娘视作私有,不容他人觊觎。
如今,自己竟被亲娘推出来,陪着弟弟“相看”这位陆六爷的心上人?母亲是嫌他命太长吗?!
周昀仿佛已经看到陆翊提着剑杀上门来的场景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觉得凉飕飕的。
“大哥?”周逸见他站在原地发愣,神色古怪,轻声提醒。
英国公夫人也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
周昀一个激灵回过神,硬着头皮扯出个笑容,也朝虞婉玥拱了拱手,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虞、虞姑娘,请......”
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陆六知道这事吗?
看陆夫人这架势,显然是主谋之一,那陆六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嘶……等陆六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是我周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怂恿母亲和弟弟来撬他墙角?
他越想越怕,简直想立刻掉头就跑。可母亲和陆夫人就在旁边看着,他若真跑了,恐怕死得更快。
于是,周昀只能如同上刑场一般,跟在弟弟和虞婉玥身后朝着后山梅林挪去,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眼神警惕地四处张望,仿佛陆翊会随时带着人马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
山径蜿蜒,周逸走在虞婉玥身侧,偶尔腼腆一笑,周昀则落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乱得很,他现在只想知道陆六到底知不知道他心上人出来相看!
更重要的是——他和弟弟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表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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