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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也有两章~我太努力辣~)

    深夜,SIS地下实验室。

    荧光灯管嗡嗡作响。韦伯独自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的MO/Si多层膜溅射实验数据表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动了。

    他的目光被工作台侧面那台小尺寸电视吸走了。

    屏幕上,NHK在转播勃兰登堡门前的两德统一庆典。是录播。

    他没有看直播,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太忙了,没空看。而且他早就是日本国籍、是日本人了,那个国家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那自己为什么又会被这个小电视吸引走注意力?

    谁知道呢……

    屏幕里,午夜的烟花在柏林上空绽开,黑红金三色旗淹没了整个画面。

    一个年轻人骑在朋友肩上,手里举着一瓶啤酒,嘴张得很大,不知道在喊什么。人群在唱歌——旋律模糊,但韦伯听得出来,那是《欢乐颂》。

    电视里,联邦总统魏茨泽克正在发表演说。

    “……这是德意志民族历史上值得铭记的幸福时刻……“

    韦伯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实验记录笔被他攥在手里,笔帽早就被拧开了,墨水在指腹上洇出一小块蓝色的渍。

    韦伯的视线固定在屏幕上那面联邦旗帜上。

    黑、红、金。他盯了很久。

    他曾经在另一面旗帜下生活了大半辈子——中间多了一枚锤子与圆规的徽章。

    他想起耶拿,蔡司光学车间里永远弥漫着的金属切削液的气味。

    想起冬天从萨勒河上飘来的雾气,凝在实验室窗玻璃外面,用手指可以在上面画画。

    想起食堂里煮过头的土豆和永远稀薄的肉汁。

    想起下班后和同事挤在MarktplatZ旁边那家小酒馆里,用便宜的NOrdhäUSer碰杯的夜晚。有人讲粗俗的笑话,有人抱怨物资配给,有人小声说一些不能被隔壁桌听到的话。

    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他是叛逃者。1989年6月,他被一个日本女孩用美金和“自由“两个字,连同脑袋里所有关于极紫外光刻的秘密一起,装进了一个废弃机床的底座里,运出了铁幕。

    他背叛了那个国家。

    可那个国家,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电视里的德国人在欢呼。而他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自己该哭吗?他不知道;自己该笑吗?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抽走了,留下一个形状完整的空洞。

    他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的背叛感到真正的内疚——因为被背叛的对象已经消失了。

    韦伯就这么发呆了很久。

    直到小尺寸电视在他的视线中糊成一团。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均匀。

    韦伯回过神来,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助手回来拿忘在实验室的东西,随口用德语嘟囔了一句“门没锁”。

    然后他抬起头。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将近两秒。

    是那个带他逃出铁幕的人,西园寺皋月。

    她还穿着白天那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看得出来是直接从主宅那边过来的,连外套都没换。

    她的右手拎着一瓶酒。左手夹着两只玻璃杯,杯口朝下,杯脚卡在指缝之间。

    韦伯的视线落在那个红色瓶标上。愣了一秒。

    “……晚上好,大小姐。”

    他立刻要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对bOSS,这是基本的礼数。

    皋月却抬起拎着酒瓶的那只手,朝下压了压。

    “坐着。”

    韦伯停下了动作。

    “不用拘谨,韦伯先生。今晚不谈工作。”

    ……

    两人在电视机前的空地上拉了两把折叠椅坐下。

    实验室没有沙发和客厅,基本全是工作台和金属架,所以画面颇有一种“在车间里野餐“的违和感。

    皋月将两只玻璃杯放在身旁的矮桌面上(其实是一个倒扣的塑料周转箱),拿起酒瓶,开始拧开瓶口的铁丝笼头。

    她一边开酒,一边介绍着。

    “这是ROtkäppChen Sekt(“小红帽”起泡酒)。我特地从柏林弄来的。据说在东德,每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都会开一瓶这个。”她将铁丝笼头拧松,拇指抵住瓶塞,“今天是统一的日子——用东德的酒来送别东德,应该……算是合适的吧。”

    韦伯看着皋月的手指在瓶塞上用力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皋月瞥了他一眼,以为他这个该死的德国佬要提实验室“禁止饮食“的规定,抢先打断。

    “没关系。我特例允许了。这间实验室是我批的经费建的,规矩我说了算。”

    “……不,大小姐,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嗯?“

    韦伯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

    “按照日本国《未成年者饮酒禁止法》第一条之规定——二十岁以下之人,不得饮用酒类。大小姐今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十七岁。”

    皋月拧瓶塞的手顿住了。

    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韦伯。

    嘴角向上弯起、眼睛也弯起来。露出了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笑容。

    那种笑容。

    韦伯在心里给它命了一个名字:“面具笑”。

    每次大小姐挂出这个笑容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哦?“皋月的声音甜得发腻,“那么,韦伯先生是打算去向警察局举报我吗?“

    说话的同时,她拇指一推——

    “啵。”

    瓶塞弹了出去。白色的气泡从瓶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

    韦伯僵住了。

    后来他回忆起这个场景的时候,确信自己当时的脊背温度至少下降了两度。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对他微笑。而他——一个在冷战铁幕两侧都待过的叛逃者——居然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绝……绝对没有这个想法。”韦伯两手连忙在身前摆了摆,动作僵硬得像个没上油的机器人,“请当我什么都没说,bOSS。”

    皋月的笑容维持了恰好三秒。然后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从嘴角开始松动,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带着几分得意的轻笑。

    “韦伯先生。”她将冒着泡沫的酒瓶倾斜,金黄色的液体注入第一只玻璃杯,“你是我见过的最……'德国人'的德国人。”

    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嘲弄,甚至带着一点点欣赏。

    她将第一杯推到韦伯面前。然后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今晚,“皋月举起杯子,侧头看向电视屏幕上正在绽放的柏林烟花,“就当是……两个人看烟花吧。”

    ……

    两人碰杯。

    ROtkäppChen的气泡很细。入口时有一股清爽的青苹果酸,尾韵带着一丝面包酵母的暖意。

    韦伯喝了一口。眼眶有一瞬间的发热。

    这个味道。

    他上一次喝ROtkäppChen,是1988年圣诞节。蔡司车间的年终聚会。

    HanS在食堂里开了三瓶,大家围着折叠桌站着碰杯。窗外下着雪。有人用手风琴拉了一首《平安夜》。走调走得离谱,但所有人都在笑。

    那是他在东德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皋月没有催他说话。她安静地喝着自己的酒,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是韦伯先开口的。

    “大小姐怎么看这件事?“韦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用下巴朝电视的方向点了点,“统一。”

    皋月将杯子举到唇边,透过气泡的金色液面看着他。”我想先听听你的。”

    韦伯苦笑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圈。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他的目光落在某个虚空中,“如果你去问任何一个东德人——'你高兴吗?'他一定会回答'高兴'。真心的。但如果你再多看他的眼睛一秒——你会发现那里面的东西非常、非常复杂。”

    他喝了一口酒。气泡在舌面上炸开,青苹果的酸裹着酵母的暖。

    “那个国家有太多荒唐的事。”韦伯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对自己说,“物资永远匮乏。StaSi(史塔西)的线人可能就坐在你隔壁的办公桌。想出境?除非你有特殊许可——否则连匈牙利都去不了。”

    “买一辆Trabant(特拉贝特,东德国民神车)要排两年的队,交了钱之后再等三年。五年,就为了一辆纸板糊的汽车。”

    他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是……“

    韦伯停顿了两秒。

    “荒唐归荒唐,日子还是要过的。而且那些日子也确实是我的。”他的目光变得遥远,“蔡司车间里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准时响起来的电铃——二十三年,一天不差。星期天早晨沿着萨勒河散步,河面上有雾,能把对岸的教堂尖顶吞掉一半。”

    “我楼下那个施密特大婶,每年秋天都要腌一大缸酸黄瓜,用的是她祖母传下来的方子——加莳萝和芥末籽,满走廊都是那个味道。”

    他停了。

    “这些东西也是真的。和那些荒唐一样真。”

    皋月没有接话。她端着杯子,手指偶尔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一下。

    韦伯又灌了一口酒,抹了下嘴角。

    “科尔在统一仪式上说了一句话——'繁荣的景观'。blühende LandSChaften。”他的语气突然带了一丝锋利,“说东德很快就会变得和西德一样繁荣。”

    他转头看向皋月。

    “政客的承诺,我在两个制度下都听过太多了。DDR的时候,他们说'人民当家作主';现在换了一面旗,他们说'繁荣的景观'。”

    皋月放下杯子。杯底落在塑料箱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国家消失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最先被忘掉的永远是普通人。”

    韦伯沉默了。

    手里的杯子端在半空中,姿势僵了好几秒。

    然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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