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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八日,东京。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的社长办公室。
室内的中央空调虽然将温度维持在舒适的二十二度,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柳井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气象厅发布的长期天气预报。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难看。
“西园寺小姐,这不行。绝对不行。”
柳井正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焦虑。
“我看过最新的气象云图了。今年的倒春寒会持续很久,三月初的东京,平均气温可能只有五度,晚上甚至会结冰。”
他猛地站起身,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
“在这种天气里,我们的涉谷一号店,居然要把短袖T恤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自杀。没有人会在瑟瑟发抖的时候去买一件单薄的棉布。”
他停在皋月面前,声音提高了几度。
“顾客进门就会觉得我们疯了。他们会觉得这家店毫无诚意,是在把夏天的库存拿出来糊弄人。”
皋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只刚刚送来的、印着红色方块LOgO的购物纸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打底,整个人陷在皮椅里,显得格外娇小。
面对柳井正的质问,她并没有急着反驳,只是从脚边的纸箱里,拿出了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灰色的圆领卫衣。
面料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领口处有一个经典的V字型止汗片设计,袖口和下摆的螺纹收口紧致而富有弹性。
“柳井社长,您知道现在涩谷的年轻人最崇拜什么吗?”
皋月将卫衣扔给柳井正。
柳井正下意识地接住。触手温热,那种经过特殊水洗处理的棉质手感,粗砺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厚重。
“崇拜什么?名牌?DC品牌?”柳井正皱眉。
“不不不。那是去年的事了。”
皋月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样衣架前。
“他们崇拜‘美国’。”
“不是那种穿着西装、在大楼里上班的美国精英。而是那种在加州的阳光下,开着敞篷车,或者是哈佛校园里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美国大学生。”
“那叫‘Amekaii’(阿美咔叽/美式休闲)。”
皋月从架子上取下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扔在卫衣旁边。
“在这个寒冷的春天,年轻人不需要一件昂贵的、却不保暖的丝绸衬衫。他们需要的是一件能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个‘自在的美国人’的衣服。”
她指了指柳井正手里的卫衣。
“这就是答案。”
“重磅加绒卫衣。内里是加厚的抓绒,防风,保暖。哪怕是在五度的天气里,只要穿上它,外面再套一件飞行员夹克或者牛仔外套,就足够御寒了。”
柳井正摸了摸卫衣的内里。确实,那层细密的绒毛摸起来非常暖和。
“可是……这跟我们要卖的T恤有什么关系?”柳井正依然不解,“我们仓库里可是堆着几十万件短袖啊。”
“这就是搭配的艺术。”
皋月走到柳井正面前,拿过那件卫衣,又从箱子里抽出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
她动作熟练地将T恤套在卫衣里面。
然后,她特意拉扯了一下卫衣的下摆,让里面那件白T恤的下摆露出来大约两厘米。
又整理了一下领口,让那一圈白色的螺纹领边清晰地显露在灰色的卫衣领口之上。
“看。”
皋月指着那个层次。
“如果不穿这件白T恤,这件卫衣就是一件普通的‘运动服’,土气,乏味,像是在家穿的睡衣。”
“但是,只要露出了这一抹白色。”
“这就是‘层次感’(Layering)。”
“这代表着穿衣服的人是懂搭配的,是讲究细节的。这种看似随意的露出,恰恰是美式休闲风的精髓。”
“这才叫穿搭,而不是把衣服套身上就完事了。”
柳井正盯着那两厘米的白边。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但这件灰扑扑的卫衣,确实瞬间变得鲜活了起来。
“我们要告诉顾客:T恤不是夏天的专属。”
皋月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
“我们要让顾客觉得,它是‘内衣’,是‘配件’,是消耗品。”
“在这个季节,T恤是用来‘穿在里面’的。它是为了防止卫衣扎肉,是为了吸汗,更是为了领口和下摆那一点点白色的点缀。”
“卫衣卖2900日元。牛仔裤卖2900日元。而这件作为点睛之笔的白T恤……”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1000日元(开业特价)。”
“不到七千日元,就能买到一整套最纯正的‘涩谷街头风’。而在对面的帕尔科,这笔钱只够买一条围巾。”
柳井正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了那个画面。
纯白色的店铺里,模特身上穿着这种层叠的搭配。巨大的海报上写着“Layering Life”。
这不仅解决了T恤的销路,还带动了高单价卫衣和牛仔裤的销售。
“高明……”
柳井正喃喃自语。
“利用视觉上的‘必需性’,把反季节商品变成刚需品。而且这个价格……在这个经济过热、物价飞涨的东京,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不仅是清流。”
皋月纠正道。
“是洪流。”
“柳井社长,装修进度如何了?”
提到这个,柳井正的精神一振。
“已经基本完工了。按照您的要求,那种‘白色盒子’的效果非常震撼。”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上,原本复杂的隔断全部被拆除。四面墙壁被刷成了纯白,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高亮度的日光灯管,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手术室般通透,没有一丝阴影。
货架是特制的通顶白色格子柜。
无数件色彩鲜艳的卫衣、T恤,被折叠成一个个标准的方块,塞满了整面墙壁。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那种色彩的冲击力,在纯白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极其暴力,又极其理性。(这部分可以直接参考现实的优衣库店面装修)
抛弃了多余的装饰和导购员的假笑。
只有商品本身。
“这就是‘优衣库’(UNIQLO)。”
柳井正看着照片,声音里带着颤抖。
“独特的服装仓库。我们把这个概念做到了极致。”
“很好。”
皋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广告已经铺出去了。西武铁道的所有车站,明天就会换上我们的海报。”
“海报上只会有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个巨大的价格:1000 Yen。”
柳井正深吸一口气,将照片收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女。
如果说他是优衣库的躯壳,那么她就是优衣库的灵魂。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调整陈列方案,把卫衣和T恤进行捆绑展示。”
柳井正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那么,我就先回店里盯着了。还有几天就要开业,我不放心那帮新来的店员。”
“去吧。”
皋月挥了挥手。
“让东京看看,什么叫‘理性的疯狂’。”
柳井正转身离开,脚步匆匆。他的背影里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
随着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合上,那种属于商业的、热火朝天的躁动气息被隔绝在外。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皋月转过转椅,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文戏唱完了。”
她轻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该武角登场了。”
……
五分钟后。
办公室侧面的暗门无声滑开。
一股凛冽的寒气,随着那个男人的进入,瞬间填满了温暖的房间。
堂岛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战术西装。这套西装经过特殊设计,肩部和腋下留出了微妙的活动空间,既不显臃肿,又严丝合缝地勾勒出他如花岗岩般坚硬的身体线条。
他的耳边挂着空气导管耳麦,衣领上别着一枚极小的、黑色的西园寺家徽徽章。
但这并不是最让人在意的。
最让人在意的,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七个人。
藤田刚,以及另外六名家臣子弟。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穿着剑道服、满脸写着“我要切腹尽忠”的古典武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僵硬感。
而现在。
他们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猫。
藤田刚走在最前面。他剪短了头发,留着干练的寸头。以前那种总是下意识去摸腰间并不存在的刀柄的习惯动作消失了。他的双手自然下垂,放在大腿两侧——那是拔枪和出棍最快的位置。
进屋的瞬间,这七个人迅速散开。
没有像以前那样排成一排傻站着,而是按照标准的CQB(室内近距离战斗)战术站位,自然而然地占据了房间的各个关键点:窗边、门口、死角。
他们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直视主君、充满了热血与狂热的愚忠。
或者说...那种忠诚被压进了内心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离而又警惕的目光。
就像是......猎犬的眼神。
“大小姐。”
堂岛严走到办公桌前,没有敬那个过时的军礼,而是微微点头。
他已经不是那个腐朽体制下的军人了,而是一枚准备以暴力贯彻西园寺家秩序的零件。
“S.A.安保部,本家直属卫队,移交完毕。”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藤田刚。
“基础战术动作、应急撤离路线、反监视识别,全员考核通过。虽然实战经验仍需积累,但在常规安保任务中,他们已具备独立作业能力。。”
堂岛严的声音依旧冷硬,但不难听出语气中那属于教官的认可。
“虽然还称不上完美,但至少,现在的他们知道怎么用脑子去挡子弹,而不是用胸口。”
皋月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这群人面前。
她审视着藤田刚。
“刚。”
“在。”
藤田刚的声音低沉有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感觉如何?”
“感觉……”藤田刚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外对面大楼的一个反光点,身体微微绷紧,“感觉以前的世界是平面的。现在的世界,是立体的。”
“以前我只看得到对手的眼睛。现在,我能看到风向,看到光线,看到逃生通道。”
皋月笑了。
“很好。”
“看来堂岛部长确实是个好老师。他把你们身上的那层‘虚荣的皮’给扒下来了。”
她伸出手,帮藤田刚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从今天起,你们回到我身边。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让我活着。”
“是!”
七人齐声应答,同时向皋月低下了头。
堂岛严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战术平板(夹板)。
“既然防御体系已经构建完成,接下来是关于威胁清除的议程。”
“特别勤务课全员整备完毕,处于一级待命状态。随时可以接受您的检阅。”
“检阅?”
皋月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扔在桌面上。
那是关于“黑龙会”的最新情报汇总。
“我不喜欢在操场上看表演。”
皋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文件。
“实战就是最好的检阅。”
堂岛严拿起文件,翻开。
他的目光在照片和地图上快速扫过。
照片上,是港区边缘的一处废弃仓库,几辆漆黑的右翼宣传车(街宣车)正停在那里。几个纹着身的极道成员正围坐在一起抽烟打牌,旁边堆放着几桶疑似汽油的液体和高音喇叭。
“那个叫鬼冢的老家伙,似乎对我们的优衣库开业很感兴趣。他准备了这些车和喇叭,想在开业那天给我们送一份‘大礼’。”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甚至,还想玩点火。”
堂岛严看着照片上那几个油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真是低级的恫吓手段。”
他将文件夹在腋下,整理了一下黑色的皮手套。
“请大小姐指示。”
“清理干净。”
皋月转过身,看着窗外璀璨的东京夜景。
“我要那些车变成废铁。我要那个仓库今晚之后,再也没人敢进去。”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但是,有两个要求。”
“第一,非致命。我不想明天早上的新闻头条是‘东京街头发生屠杀’。我不希望看到尸体,也不希望看到大面积的血迹。”
“第二,静默行动。那是港区,周围虽然偏僻,但也有住户。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枪声,也不希望警视厅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
“能做到吗?”
堂岛严看着照片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混混,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当然。”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损的军用手表。
“我会让他们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后悔今晚没待在被窝里。”
堂岛严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
“那么,在下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动作干脆利落,黑色的风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办公室内,只剩下皋月和她的七名近卫。
藤田刚站在阴影里,看着堂岛严离去的方向,握着剑袋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武者对另一种纯粹力量的本能反应,既有忌惮,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沉稳的姿态,重新将视线锁定在窗外的每一个制高点上。
皋月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好了。”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远处港区那即将上演的无声狩猎。
“猎犬已经放出去了。”
“堂岛严,你的刀还锋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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