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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的十二月中旬,东京的冬天干燥而寒冷。大田区,铃木电子工场。
这里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辛辣的焊锡味,混合着机油加热后的焦糊气息。
对于两年前的铃木艾米来说,这股味道是自卑的源头,是她在圣华学院抬不起头的罪证。
但现在。
“滋——滋——”
全新的自动化波峰焊机正在高速运转,将一个个精密的电子元件牢牢地焊接到绿色的PCB板上。
“艾米!太神了!真的太神了!”
铃木社长满面红光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挥舞着一张传真订单。
“任天堂追加了五十万个接口组件!说是为了明年那个叫《勇者斗恶龙III》的游戏备货!单价给到了以前的两倍!”
铃木社长激动得手都在抖。
“要不是两年前你非逼着我把那笔买地皮的钱拿来升级生产线,咱们现在早就因为产能不足被踢出供应链了!”
艾米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最新一期的《无线电技术》。
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
现在的她,虽然还是有点微胖,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她穿着一件S-COlleCtiOn当季限量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剪裁利落地包裹着她的身体。那条曾经让她自卑的校裙被藏在大衣下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自信”的气场。
“爸爸,西园寺同学说过的。”
艾米合上杂志。
“‘未来不在土地里,在芯片里。’任天堂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NEC的PC-Engine,还有索尼……只要我们守住这个技术壁垒,以后哪怕不靠任天堂,我们也饿不死。”
“对对对!西园寺小姐就是神啊!”
铃木社长把那张订单像宝贝一样锁进保险柜。
“艾米,你今晚不是约了同学去新宿吗?钱够不够?再拿二十万?”
“不用了,我有。”
艾米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她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依然有一点点淡淡的焊锡味,那是从车间里飘进来的。
但她不再觉得那是臭味了。
那是钱的味道。
是皋月告诉她的,“未来的味道”。
既然是皋月说的,那就肯定是对的。
现在的她,喜欢那种味道。
……
同一时间。
荒川区,町屋。
破旧的木造公寓里,寒风顺着窗户缝隙往里灌。
“咳咳咳……”
大仓雅美跪在榻榻米上,用湿毛巾擦拭着父亲的手背。
房间里很冷,为了省电,她只开了一档电暖炉。
曾经那个在圣华学院颐指气使,嘲笑铃木艾米“穷酸”、“乡下人”的大仓雅美,此刻正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母亲卷款跑路回娘家了。父亲的病几乎花光了存款,却只换来一个病弱的身子。
曾经的豪宅、跑车、名牌包,都像是上辈子的梦。
现在剩下的,只有还不完的债,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雅美……不去上课吗?”大仓正雄虚弱地问道。
“明天再去。今晚有夜班。”
雅美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件廉价的羽绒服。
“你在家好好躺着,药在桌上。我要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父亲愧疚的眼神。因为愧疚换不来面包,也交不起房租。
走出公寓,冷风扑面而来。
雅美缩着脖子,快步走向地铁站。
她要去新宿。那里有一家咖啡馆还缺夜班服务员,时薪一千二百日元。虽然累,虽然要看人脸色,但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薪水最高的工作了。
在地铁的玻璃倒影里,她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
以前,她最看不起那种为了几千块钱拼命的人。她觉得那是下等人的生活。
现在,她成了下等人。
……
新宿,歌舞伎町。
复古咖啡馆“罗曼史”。
这里是圣华学院女生们放学后最爱来的据点。巨大的水晶吊灯,红色的天鹅绒沙发,空气中飘着昂贵的咖啡香。
靠窗的卡座上,坐着四个女生。
“艾米,你快看!这是我刚买的《最终幻想》卡带!”
“哎呀别玩游戏了,艾米,你这件大衣真好看,是S-COlleCtiOn的那个限量款吧?”
艾米被围在中间。
她一边喝着蓝山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同学递过来的游戏杂志。
“那个游戏挺一般的。”艾米随口点评道,“不过下个月任天堂会有个大动作,你们先把零花钱存好,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哇!真的吗?艾米的消息最灵通了!”
周围一片崇拜的声音。
以前,这些人只会围着大仓雅美转,嘲笑艾米是“怪胎”。
但自从艾米成了西园寺皋月的“跟班”,又展现出了惊人的财力后,风向变了。
在这个圈子里,作为最开始跟着皋月的人,她俨然成为了校内的风云人物。
“服务员!这边加水!”
旁边的一个女生喊道。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棕色帽子、穿着制服的身影端着水壶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似乎腿脚有些不便。
“请……请慢用。”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在倒水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是因为紧张,她的手腕一抖。
“哗啦。”
一点热水溅了出来,落在了桌子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艾米那昂贵的大衣袖口上。
“哎呀!”
旁边的女生尖叫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怎么做事的!没长眼睛吗?这可是二十万的大衣!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女生站起来就要训斥,却被艾米拦住了。
“没事。”
艾米拿出真丝手帕,轻轻擦了擦袖口。
“一点水而已。”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服务员。
“下次小……”
话音未落。
艾米愣住了。
服务员慌乱地抬起头,想要道歉,却在看清艾米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曾经多么骄傲的脸啊。
总是涂着最流行的口红,总是用鼻孔看人。
大仓雅美。
现在的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帽子底下露出的发丝枯黄分叉。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工作服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廉价洗洁精的味道。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的几个女生也认出了她。
吸气声此起彼伏。
“天哪……那是大仓?”
“真的是她?她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听说她爸破产了……啧啧,以前那么嚣张,报应啊。”
那些窃窃私语像刀子一样扎在雅美的身上。
雅美的手在发抖。水壶里的水在晃荡。
她想跑。
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
她看着坐在那里的铃木艾米。
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底下的“小胖妹”,此刻穿着她买不起的大衣,戴着她以前最喜欢的首饰,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嘲笑吗?是怜悯吗?
如果是以前的艾米,大概会吓得低下头。
如果是以前的雅美,大概会一巴掌扇过去。
但现在。
“大仓同学。”
艾米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
“在这里打工吗?”
“……是。”
雅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这一刻,所有的自尊都被粉碎了。
她等待着艾米的羞辱。哪怕是被泼一杯水,她也认了。
但是,并没有。
艾米只是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在紫藤花架下的午后。
那个有着黑曜石般眼睛的少女告诉她:“以后如果有人再笑话你身上的味道,你就告诉她们,那是‘未来的味道’。”
现在。
她身上是未来的味道。而大仓雅美身上,是过去的味道。
胜负已分。
再去踩上一脚,不仅没意思,反而显得自己格局太小,给西园寺同学丢脸。
“挺辛苦的。”
艾米从爱马仕的钱包里,掏出了五张崭新的福泽谕吉(一万日元)。
她没有扔,而是轻轻地压在了账单下面。
“这个月任天堂的新游戏挺好玩的,如果不忙的话,可以去试试。”
艾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
“不用找了。”
她拿起包,对着身边的同学说道:
“走吧。不是说要去S.A. KTV吗?我有黑卡,带你们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幽灵导唱’。”
其实在坐的人谁都可以轻易把包厢包下来一整个月,但她们依旧欢呼着站起来,簇拥着艾米往外走。
没有人再看大仓雅美一眼。
就像没人会去在意路边的一块枯萎的苔藓。
雅美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沉重的水壶。
她看着那五万日元。
崭新的,挺括的,在灯光下泛着金钱特有的光泽。
这是施舍吗?
不。
比施舍更残忍。
那是彻底的无视。
在铃木艾米眼里,她大仓雅美已经不再是一个值得恨的对手,甚至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羞辱的对象。
她只是一个路人。
一个服务员。
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呵呵……”
雅美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声。眼泪滴在那张钞票上。
她伸出粗糙的手,抓起那张钱,死死地攥在手里。
很烫。
烫得心都在疼。
但她不能扔。因为这笔钱,够她家小半个月的生活费。
“欢迎光临……”
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
雅美擦干眼泪,弯下腰,对着新进来的客人露出了卑微的笑容。
在新宿的霓虹灯下。
有人走向了S.A. KTV的包厢,去享受那个名为ZARD的幽灵歌姬带来的抚慰。有人留在了咖啡馆,继续为了生存而弯下脊梁。
而那个坐在麻布十番书房里的西园寺皋月,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时代的浪潮,早已替她完成了这场残酷的审判。
优胜劣汰,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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