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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已备好,灯光已就位。女士先生们,准备好礼服了吗?)一九八七年的十月十四日,星期三。
东京的夜晚被霓虹灯烧得通红。
麻布十番,The ClUb。
鹿鸣厅里,那一盏巨大的奥地利水晶吊灯火力全开,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空气中流淌着昂贵的香槟塔倾泻而下的声音,混合着古巴雪茄浓烈的烟草味,以及男人们因为极度自信而显得格外洪亮的笑声。
“三百一十万!今天收盘又是新高!”
一位大腹便便的房地产社长举着酒杯,脸颊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成猪肝色。
“NTT!这才是日本的力量!那些美国佬懂什么?他们的AT&T也就是个收电话费的,我们的NTT可是未来!”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
“说得对!田中社长!”
旁边一位通产省的官员松了松领带,喷出一口烟雾。
“现在的美国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破落户。听说他们早上的贸易赤字数据又要爆了?哈哈哈,让他们赤字去吧!反正最后都是我们日本人拿着美元去买他们的楼!”
“我已经让财务部准备了五十亿,下周再去抄底曼哈顿!”
“干杯!为了强大的日本!”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此起彼伏。
修一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微笑,时不时对路过打招呼的人点头致意。
但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几天的东京股市太疯狂了。日经指数像是一匹发情的公牛,根本不看红绿灯,只知道低着头往上冲。所有人都疯了,甚至连修一家里的女佣都在讨论要不要贷款买一点NTT的零股。
而在这种狂热的背后,修一却感觉自己像是怀里揣着一颗定时炸弹。
S.A. InveStment在纽约的账户里,质押了几乎所有核心科技股,换回了数亿美金的现金。
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美股继续涨,他们就要支付高昂的利息,并且错过这一波涨幅。如果美股跌……
“父亲大人。”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修一低下头。
皋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礼服,头发上别着一只珍珠发卡。在这个充满了成年男性的名利场里,她像是一个误入的洋娃娃。
但只有修一知道,这个洋娃娃才是这里最危险的猎手。
“不去吃点点心吗?那个法式蜗牛不错。”修一勉强笑了笑。
“没胃口。”
皋月看了一眼大厅中央那个正在吹嘘自己买了洛克菲勒中心意向书的社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父亲大人,您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声音?什么声音?大家都在笑啊。”
修一知道自己女儿又要开始谜语人了,很配合地附和着。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是冰层破裂的声音。”
她拉了拉修一的袖子。
“去书房。弗兰克的电话要来了。”
……
二楼,私人书房。
厚重的隔音门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绝。
这里只有一台正在不断吐出报价单的传真机,发出单调的“滋滋”声。
“叮铃铃——”
红色的保密电话准时响起。
修一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
“喂?”
“是大老板?不对...出事了!”
弗兰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背景音里是一片混乱的嘶吼,甚至能听到有人在砸键盘的声音。
“刚才美国商务部公布了八月份的贸易赤字!一百五十七亿美元!远超预期的那个数字!华尔街炸锅了!”
“道琼斯指数开盘就跳水!不管是蓝筹股还是科技股,都在跌!”
修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跌了。
终于跌了。
“跌了多少?”皋月冷静地问道。
“目前跌了3%!虽然看起来不多,但是势头很猛!卖盘涌出来的速度太快了!”
弗兰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
“老板,我们质押在银行里的那些股票……市值正在缩水。虽然还没到警戒线,但银行的风控部门刚才已经给我打了预警电话。如果继续跌下去,他们可能会要求追加保证金!”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皋月坐在高背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弗兰克,别管那些股票。哪怕跌穿了,大不了把股票给银行。”
“现在,我要你用手里的现金做一件事。”
“买入。”
“买入?!”弗兰克惊呆了,“在这个时候抄底?太早了吧!刀子才刚掉下来!”
“谁让你买股票了?”
皋月冷笑一声。
“我要你买PUt OptiOnS(看跌期权)。”
“标普500指数,深虚值。行权价设定在现价的80%位置。到期日选在下个月。”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弗兰克吞咽口水的声音。
“老板……你是疯了吗?”
“现价的80%?也就是说,你赌大盘在一个月内会跌掉20%?”
“这不可能!二战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这是把钱往水里扔啊!”
“而且,现在的期权费虽然便宜,但如果我们要覆盖掉股票缩水的损失,这个仓位得开得很大……”
“那就开大点。”
皋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把手里80%的现金,全部买成看跌期权。”
“梭哈。”
“这是命令。”
“执行。”
“……”
弗兰克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呻吟。
“好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如果这次输了,我就去布鲁克林大桥下面摆摊卖热狗。”
“去吧。你会感谢我的。”
皋月挂断了电话。
修一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梭哈。
把几亿美元的现金,全部买成那种“只有世界末日才会兑现”的彩票。如果股市只是跌个10%,或者是阴跌,这笔钱就彻底打水漂了。
“皋月……真的会跌那么多吗?”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20%?一天?”
“父亲大人,您知道‘程序化交易’吗?”
皋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现在的华尔街,为了保护那些大基金的收益,发明了一种叫做‘组合保险’的东西。只要股市下跌,电脑就会自动卖出股指期货来对冲风险。”
“听起来很完美,对吗?”
皋月伸出手,在满是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条向下的折线。
“但是,他们忘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当所有的电脑都用着同一套逻辑,设定着同一个止损点的时候。”
“一旦跌破那个点。”
“所有的机器会同时下达‘卖出’指令。”
“期货下跌,拖累现货下跌。现货下跌,触发更多的机器卖出期货。”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她的手指重重地向下一划。
“到时候,市场里根本没有买家。只有机器在疯狂地对着空气喊‘卖出’。”
“那就是自由落体。”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悬崖底下,张开网。”
……
一九八七年的十月十六日,星期五。
这是一个阴沉的日子。
东京股市收盘时,日经指数受美股影响,微跌了几百点。
但在The ClUb里,乐观的情绪依然占据主导。
“调整而已!技术性调整!”
那个房地产社长依然在叫嚣。
“周末过完就好了!周一肯定高开!我们要相信日本经济的韧性!”
而在大洋彼岸的纽约。
星期五的收盘钟声敲响时,道琼斯指数下跌了108点,跌幅4.6%。
这个跌幅虽然大,但在很多资深交易员眼里,似乎还在可控范围内。毕竟之前涨了那么多,回调一下也很正常。
交易大厅里,经纪人们疲惫地松开了领带,相约去酒吧喝一杯。
“终于结束了。这周真他妈难熬。”
“是啊,周末好好睡一觉。周一应该会反弹的。”
“那些该死的机器把市场搞乱了,不过大机构肯定会进场护盘的。”
他们互相安慰着,走出了华尔街。
没有人知道。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第一滴雨。
东京,西园寺本家。
皋月站在日历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她在“10月16日”这个格子上画了一个叉。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旁边的那一行。
那里有两个空格:10月17日(周六),10月18日(周日)。
这将会是人类金融史上最漫长、最煎熬的一个周末。
恐惧不会在周末休息。相反,它会在人们的饭桌上、电话里、报纸的头条上,疯狂地发酵、膨胀、变异。
那些看着周五暴跌数据的散户,会在周末的两天里越想越怕。
那些用了杠杆的基金经理,会在周末的两天里彻夜难眠,计算着周一开盘时的保证金缺口。
等到周一早上的太阳升起。
积累了两天的恐惧,将会像海啸一样,瞬间冲垮那道脆弱的防波堤。
“还有两天。”
皋月在“10月19日”那个格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圆圈,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贪婪的世界。
“准备好了吗,父亲大人?”
皋月回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佛珠的修一。
“周一早上,我们要去The ClUb。”
“去见证这场历史上最壮丽的烟花。”
修一闭上眼睛,拨动了一颗佛珠。
“南无……”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西园寺家祈祷,还是在为那些即将跳楼的人超度。
窗外,风停了。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狂风暴雨更让人感到窒息。
悬崖边的华尔兹已经跳到了最后一个音符。
舞者还在旋转,但脚下的地板,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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