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虎跃龙门 > 第34章 醒来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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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如同退潮的海水,缓慢而坚定地,从意识的边缘抽离。最后一丝粘稠的、充满了血腥与古老低语的梦魇碎片,在胸口玉璧那苍茫温润的暖流冲刷下,悄然消散,沉入记忆最深的渊薮,留下冰冷而清晰的印痕。

    光,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

    不是刺目的阳光,也不是摇曳的火光,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带着陈旧木料和草药清香味道的……室内天光。透过眼皮,能感受到那种朦胧的亮度。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风声,很轻,在窗外悠长地、单调地刮过,带来远处山林模糊的呜咽。鸟鸣声,清脆而富有生机,在更远处啁啾着。近处,是某种极有规律的、轻微的、仿佛纸张翻动或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节奏。

    然后,是嗅觉。

    浓郁但不刺鼻的草药气味,混合着阳光晒过后、干净被褥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木料和泥土的潮润气息。这是孙爷爷家的味道。熟悉,安全。

    最后,是身体的感知。

    虚弱,无处不在的、深沉的虚弱感,仿佛身体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勉强维系着人形的壳。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酸痛的**,每一处肌肉都软绵无力。右臂依旧传来清晰的钝痛,胸口的闷痛虽然减轻,但呼吸时仍能感觉到那种不顺畅的滞涩。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但同时,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凝练坚韧的暗金色气流,正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稳定地自行流转着。所过之处,酸痛的筋骨和隐痛的伤口,便会传来一丝微弱的麻痒和暖意,那是愈合的迹象。胸口玉璧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如同永不熄灭的炉火,温暖着心脉,也似乎在与那股暗金色气流产生着微妙的共鸣。怀中那块氤氲玉简,则散发着丝丝清凉,安抚着因虚弱而有些躁动的精神。

    他还活着。而且,那场几乎将他彻底吞噬的、长达七日的炼狱高烧,似乎……真的过去了。

    意识,从未如此刻般清醒,也从未如此刻般……平静。那些梦境中的血色、嘶吼、嘱托、冰冷、温暖……所有激烈的情感和记忆碎片,都已被强行梳理、归位、沉淀,化为心底最深处一块坚硬、冰冷、却又支撑着他不会坍塌的基石。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并不刺眼,只是让习惯了黑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迅速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熟悉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裸露着木椽和茅草的屋顶。一道细微的光柱,从屋顶一处不起眼的破洞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无数漂浮飞舞的、细小的灰尘颗粒,如同一条静谧流淌的光之河。

    视线下移。他躺在孙伯年家东厢房那张熟悉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却干净厚实的粗布被子。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很温暖。手臂和胸前包扎的布条已经换过,是干净柔软的细棉布,包扎得整齐而专业,透着一股药草的清香。

    炕沿边的旧木椅上,孙伯年背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发出极其轻微、均匀的鼾声。老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此刻沾满了草药的碎屑和灰尘,显得颇为狼狈。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子拉碴,仿佛短短几日间苍老了十岁。但那紧抿的、略显干裂的嘴唇,和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磐石般的坚毅。

    老人枯瘦的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卷翻开的、泛黄的医书,和一块半湿的、已经有些发干的布巾。显然,是累极了,刚刚靠着椅子打盹。

    聂虎静静地看着孙伯年,看着老人疲惫的睡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这七日,孙爷爷定是耗尽了心血,日夜守护,才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这份恩情,太重了。

    他没有立刻出声惊动孙伯年,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屋内。一切都和他昏迷前没什么两样,简陋,却整洁。桌上放着药碗、水壶、油灯,还有他那个空了的药篓。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新采的、正在晾晒的草药。

    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窗外,是熟悉的、孙伯年家那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枝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日常。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七日高烧,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那山中的生死搏杀,都只是他脑海中一个不真实的幻觉。

    但身体的虚弱、伤口的隐痛、体内凝实流转的暗金色气血、以及胸口玉璧那恒定温热的搏动,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他经历了,活下来了,也……不一样了。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酸麻无力感,但能听使唤。他又尝试着动了动脚趾,同样如此。虽然虚弱,但身体的控制权,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归。

    喉咙的干渴感越来越强烈,如同火烧。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目光落向炕边小几上的那个粗陶水壶。

    他想喝水。

    这个简单的念头,此刻却需要他集中几乎全部的心神和气力。他再次尝试,用尽全力,将还能动的左臂,从被子里慢慢、慢慢地抽出来。手臂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动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的刺痛和虚弱感。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他终于,将左手挪到了水壶边。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陶壁,带来一丝舒适的凉意。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连提起这只并不算重的水壶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徒劳地在水壶光滑的表面上抓挠了两下,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无力的指痕。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无力感袭来,让他眼前微微发黑,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不得不停下动作,闭上眼睛,缓了几口气。体内那股暗金色气流似乎感应到他的状态,流转速度稍稍加快了一丝,带来微弱的滋养,让眩晕感稍减。

    “水……”

    一个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就是这微弱到极点的声音,却让靠在椅子上打盹的孙伯年,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瞬间睁开了眼睛!

    老人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炕上已经睁开双眼、正虚弱地看着他的聂虎。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如同被点燃的枯草,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狂喜、后怕、欣慰、以及一种如释重负般巨大疲惫的复杂光芒。

    “虎子!你……你醒了?!”孙伯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扶住炕沿,才稳住身形。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边,枯瘦却有力的手指,第一时间就搭上了聂虎的腕脉,凝神细察。

    聂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孙伯年,看着他眼中变幻的光芒,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和疲惫。他想对孙爷爷笑一下,表示自己没事,但嘴角只是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就牵动了干裂的嘴唇,传来一阵刺痛。

    孙伯年的手指在聂虎腕上停留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渐渐转为凝重,又从凝重转为思索,最后化为一丝深深的、带着惊叹的复杂。

    “脉象虽虚,沉细无力,气血大亏,这是必然的……”孙伯年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聂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分析,“但……奇了!奇了!那股要命的、冲突逆乱的气机,竟真的平息下去了!而且……这脉象深处,竟隐隐有一丝……凝而不散、沉而有力的‘根’?像是被反复捶打锻造过的精铁,虽损其形,却坚其质……这……这怎么可能?七日高烧,耗尽了元气,却也……淬炼了根基?”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聂虎的眼睛。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但眼神深处,却不再是昏迷前那种带着倔强和隐忍的稚气,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历经了狂风暴雨的洗礼,水面终于恢复了平静,却沉淀下了更多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孙爷爷……”聂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丝,“水……”

    “水!对!水!”孙伯年如梦初醒,连忙转身,提起那个粗陶水壶,又从桌上拿过一个干净的陶碗,倒了大半碗温水。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聂虎,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将碗沿凑到聂虎干裂的唇边。

    清凉的温水滑过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聂虎贪婪地、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直到将大半碗水喝完,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一些,身上也似乎恢复了一丝丝力气。

    “慢点,慢点喝,别急。”孙伯年轻声说着,将空碗放下,又让聂虎缓缓躺好,仔细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重新在炕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孙爷爷……让您……担心了。”聂虎看着孙伯年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中又是一酸,低声说道。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孙伯年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轻松,“你能醒过来,比什么都强。这七天……可把爷爷吓坏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聂虎脸上、身上的包扎处扫过,语气严肃起来,“虎子,你老实告诉爷爷,你这次进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是遇到凶兽,服用赤精芝突破,绝不至于引发如此凶险的‘邪火攻心、气血逆冲’之症!你体内……似乎还有别的、极其霸道、甚至……带着邪性的东西残留?”

    聂虎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有些事情瞒不过孙伯年这样的老郎中,尤其经历了这场几乎要了他命的高烧。但他也无法说出玉璧、玉简、先祖传承、以及凶罴残存精气互相冲突的真相。那太惊世骇俗,也可能给孙爷爷带来危险。

    “在山里……还遇到一些……别的东西。”聂虎斟酌着词句,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一股很暴戾的……气,可能是那凶罴死前留下的。还有……赤精芝的药力,比我想象的猛。我强行冲关,可能……伤了根本,几股气在身体里打了起来……”

    他说的半真半假,避开了最关键的部分,但也大致解释了体内冲突的来源。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再追问。活了快八十年,他什么没见过?聂虎不愿细说,自然有他的苦衷。重要的是,这孩子现在挺过来了,而且似乎因祸得福,根基被打磨得更加……不同寻常了。

    “以后切记,不可再如此鲁莽!”孙伯年语气严厉,“修炼一途,最忌急功近利,拔苗助长!这次是你命大,加上……或许那赤精芝药性特殊,你体质也异于常人,才侥幸熬了过来。下次,可未必有这样的运气了!”

    “孙爷爷,我记住了。”聂虎点头,语气认真。

    “嗯。”孙伯年脸色稍霁,又仔细询问了他现在身体的感觉,哪里痛,哪里麻,头晕不晕,有没有恶心想吐等等。聂虎一一如实回答。

    听完聂虎的描述,孙伯年沉吟片刻,道:“你现在的情况,是气血两虚,元气大伤,但最凶险的关口已经过了。接下来,就是静心调养,固本培元。我会给你开温补气血、滋养经脉的方子,配合药膳,慢慢将亏损的元气补回来。切记,这期间绝不可再动用气血,更不能与人动手,需得静养至少一个月,等根基彻底稳固,气血恢复充盈,再做打算。”

    “一个月……”聂虎微微蹙眉。时间不短,村里的麻烦,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怎么?嫌长?”孙伯年瞪了他一眼,“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还想逞能?我告诉你,现在你这身体,看着是醒了,内里却虚得跟纸糊的一样,一阵风都能吹倒!不好好养着,落下病根,你这辈子就废了!还想报仇?还想做别的?做梦!”

    聂虎看着孙伯年严肃中透着关切的脸,心中涌起暖意,点了点头:“孙爷爷,我听您的。”

    “这还差不多。”孙伯年脸色缓和,又叮嘱道,“村里的事,你暂时不用管。赵德贵那边,自有我去应付。王大锤那些跳梁小丑,知道你病得这么重,短期内也不敢再来触霉头。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谢谢孙爷爷。”聂虎再次道谢。有孙爷爷在,他确实能安心不少。

    “谢什么,我是你爷爷。”孙伯年摆摆手,站起身,“你刚醒,精神不济,少说话,多休息。我去给你熬点清粥,放点参须,先养养胃。晚点再喝药。”

    说着,老人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朝屋外走去。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也格外……高大。

    聂虎目送孙伯年离开,这才重新闭上眼睛。身体的虚弱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沉沦感,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困倦。

    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来适应这具被重新锻造过的、虚弱却蕴含着不同力量的身体,也需要时间来梳理脑海中那些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的记忆和责任。

    就在他意识再次有些模糊,即将沉入安稳的睡眠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是那个帮忙的半大孩子,李老实的儿子铁蛋。他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好奇和小心翼翼。

    看到聂虎睁着眼睛看他,铁蛋吓了一跳,随即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兴奋道:“虎子哥!你醒啦!孙爷爷让我别吵你,我就看看!这个……这个给你!”

    说着,他将手里那黑乎乎的东西放在门槛内,又飞快地缩回了脑袋,关上了门。

    聂虎凝目看去。那是一根……被削得很光滑、顶端还刻了个歪歪扭扭老虎头的……桃木棍?或者说,是根简陋的桃木簪子?上面似乎还用炭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心中一动。是林秀秀?她之前偷偷送来的木簪,在昏迷中可能遗失了,或者孙爷爷收起来了?这是又新做的?

    他想让铁蛋把东西拿过来看看,但身上实在没力气,也懒得再开口。只是目光,在那根简陋却显然花了心思的桃木簪上,停留了片刻。

    胸口,玉璧温热。

    窗外,阳光正好。

    劫后余生的平静,混杂着对未来的思虑,在这间弥漫着药香的简陋土屋里,缓缓流淌。

    而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豪言壮语,不是痛苦**,只是一声干渴的、对生命最基本需求的呼唤。

    “水。”

    这或许,就是生活,最真实,也最坚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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