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虎跃龙门 > 第3章 灾星与两个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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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叫头遍的时候,药罐里的水熬干了第三回。

    聂虎盯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眼睛又干又涩,却没有睡意。陈爷爷的遗体被他用家里那床最干净、却也打满补丁的薄被仔细盖好,安静地躺在土炕上,仿佛只是睡着了。屋里弥漫着浓郁的人参味,混杂着陈年旧屋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他守着这罐参汤,也守着爷爷最后一程。虽然知道这汤,爷爷终究是喝不上了。

    窗纸渐渐透出鱼肚白,院子里传来早起人家的响动,劈柴声,泼水声,还有妇人压着嗓子的说话声。云岭村醒了,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可聂虎的世界,在昨夜那短短一个时辰里,已经天翻地覆。

    他不是野种,是聂家遗孤。他有血海深仇,有家族传承,有一块神秘的玉璧,一把生锈的钥匙,一张浸透父亲鲜血的绝命书。

    也有一个刚刚离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聂虎慢慢站起身,腿跪得有些麻。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看着水缸里晃动的、模糊的倒影,一张沾着泥污血渍、稚气未脱却已刻上冰冷痕迹的脸。

    “聂虎。”他对着水里的影子,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从今天起,这不再仅仅是陈爷爷随口起的称呼,而是他必须背负的姓氏,必须洗刷的耻辱,必须延续的血脉。

    他转身,开始收拾。

    陈爷爷的身后事必须办。可怎么操办?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无分文,家徒四壁。那株老山参或许值些钱,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能卖。这是爷爷用命等来的,或许……也和自己那神秘的家世有关?

    他小心地收好玉璧、血书和钥匙,用油布仔细包了,藏回灶台砖洞,又做了些遮掩。木盒也放回去。然后,他找出家里仅剩的半小袋糙米,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强迫自己喝了两碗。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身上似乎也恢复了些力气。

    天光大亮时,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出去。

    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味道。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在井边打水,看见聂虎从陈老头那破屋里出来,都是一愣。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满泥泞血污的破衣烂衫,以及手上、脸上明显的擦伤和淤青时,神色都有些复杂。

    “虎子,陈郎中他……”住在隔壁的王婶,是个心善的寡妇,迟疑着开口。

    聂虎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爷爷……昨晚,走了。”

    井边一阵寂静。只有辘轳转动的声音吱吱呀呀。

    王婶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陈郎中是个好人呐……这说走就走了。虎子,你……你以后可咋办?”

    “还能咋办?”另一个打水的汉子,是村西头的李老栓,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克父克母,现在又把陈郎中克死了,啧啧,这命硬得……”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聂虎身体微微一僵,手指蜷缩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他抬起头,看向李老栓。那汉子接触到他的目光,竟莫名心里一毛——那孩子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刚刚失去唯一依靠的十二岁少年,反而像深山里的潭水,表面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李叔,”聂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爷爷的后事,还得请各位叔伯婶娘帮衬。家里……没什么东西,但爷爷生前,也给大伙瞧过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陈爷爷对村里的恩情,又把难题抛了回去。帮,是情分,是还陈郎中的恩;不帮,就是忘恩负义,会被村里人说闲话。

    李老栓脸色有些尴尬,哼了一声,没再接话,提起水桶走了。

    王婶又叹了口气:“虎子,你先回去守着陈郎中。我这就去跟村长说说,再找几个老少爷们商量商量。陈郎中是咱们村的人,后事总得办。”她顿了顿,看着聂虎单薄的身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两个用粗布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东西,塞到聂虎手里,“一大早蒸的,还没吃吧?先垫垫。”

    入手温热,是两个杂粮馒头,粗糙,但实在。

    聂虎看着手里这两个馒头,又看看王婶布满皱纹、带着同情和怜悯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王婶。”

    “快回去吧。”王婶摆摆手,转身往村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

    聂虎握着那两个馒头,慢慢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各种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嫌恶的,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背上。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随着晨风飘进耳朵。

    “唉,陈郎中一走,这孩子可真是……”

    “可不是,才多大点,以后怎么活?”

    “嘘,小声点,你没听李老栓说吗?命硬,克人……”

    “别瞎说,陈郎中是旧病……”

    “旧病?早不发作晚不发作,捡了他就发作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

    “也是,你看他那眼神,阴森森的,不像个孩子……”

    聂虎的脚步没有停顿,背脊挺得笔直。只是握着馒头的手,更紧了些。那点温热,透过粗糙的布,传递到冰冷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回到那间冰冷死寂的土屋,他将馒头放在缺了角的灶台上。然后,他打来清水,开始替陈爷爷擦洗身体。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旧伤新痕,记录着行医采药一生的艰辛。聂虎擦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他找来爷爷最体面的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长衫,给老人换上。没有棺材,就用家里那扇破旧的木门板,垫上家里唯一一条稍好的、也是打满补丁的薄褥子,将陈爷爷安置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静静等着。

    日头渐高,院子里陆续来了些人。村长是个五十多岁、干瘦的老头,姓赵,背有点驼,吧嗒着旱烟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带了几个村里还算说得上话的老人,在屋里屋外转了转,看了看陈爷爷的遗容,问了聂虎几句情况。

    聂虎一一回答,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包括爷爷临终前交代的话——自然省略了玉璧和血仇的部分,只说爷爷让他好好活下去。

    “唉,陈郎中是好人,在咱村几十年了。”赵村长磕了磕烟袋锅,终于开口,“后事,村里不能不管。棺材……村东头刘木匠家里有口现成的薄棺,本是给他老娘准备的,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先挪来用。寿衣什么的,各家凑点白布,让婆娘们赶一赶。坟地……就后山那片乱葬岗边上,划块地方。抬棺、挖坑的人手,村里出。至于道场、纸钱什么的……”他顿了顿,看向聂虎,“虎子,你知道,村里也穷,陈郎中也没什么积蓄,一切从简吧。”

    从简,就是一切用最差的,最不花钱的。

    聂虎点头:“听村长的。”

    赵村长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顺从,多看了他一眼,挥挥手:“那就这么办吧。王婶,你带几个婆娘,帮着把寿衣赶出来。李老栓,你带几个人去刘木匠那里抬棺材。其他人,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了,各自忙活去了。没有多少悲伤的气氛,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略显麻烦的公事。只有王婶和另外两个平时得过陈爷爷恩惠的妇人,留下来,找了点白布,在院子里搭起简陋的灵堂,又拿了针线,开始缝制粗糙的寿衣。

    聂虎跪在充当灵床的门板前,按照村里的规矩,给爷爷守灵。没有香烛,王婶不知从哪里找来半截残香,点着了,插在一个破碗装的沙土里。青烟袅袅,散发出劣质香料的味道。

    晌午过后,棺材抬来了,确实很薄,木板粗糙,透着股霉味。寿衣也缝好了,是最便宜的白粗布,针脚粗糙。聂虎和几个汉子将陈爷爷小心地移入棺中。老人的脸在昏暗的棺木里显得更加瘦小安宁。

    下午,村里来了几个平时与陈爷爷有来往的老人,上了一炷香,叹息几句,放下几个鸡蛋或者一小把米,算是奠仪。东西不多,但聂虎都郑重地记在心里,挨个磕头谢过。

    李老栓也来了,放下两个有些发黑的窝头,眼神飘忽,没敢再说什么“灾星”、“克人”的话。聂虎依旧平静地磕头道谢,仿佛白天井边的话从未听过。

    日头偏西时,灵堂前冷清下来。帮忙的妇人都回家做饭了。院子里只剩下聂虎一个人,跪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面对着那口薄棺,那炷即将燃尽的残香。

    脚步声轻轻响起。

    聂虎没有回头。这个时候还会来的,要么是真心念着爷爷好的人,要么就是来看热闹或者别有用心的。

    一双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布鞋停在他身侧。鞋不大,是个女孩的。

    聂虎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院子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站在他旁边,约莫比他大一两岁,皮肤是山村姑娘常见的微黑,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山里人少有的书卷气。她是村支书林有田的女儿,林秀秀,村里唯一在镇上读中学的女孩。

    林秀秀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她看着聂虎,眼神里有同情,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聂虎,”她轻声开口,声音清脆,“我……我爹让我送点东西来。”说着,她把竹篮放在聂虎旁边,掀开蓝布。里面是几个杂面馒头,一碗咸菜,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

    聂虎看着她,没说话。林秀秀家在村里算是条件好的,村支书嘛。但她爹林有田,是个精明人,从不做亏本买卖。让女儿送东西来,是什么意思?

    林秀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低了:“我爹说,陈爷爷是好人,帮过村里很多人。这些……给你晚上吃。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塞到聂虎手里,脸颊微微泛红,“这个……是我自己晒的草药,金银花和菊花,泡水喝,清热去火的。你……你手上伤得不轻,脸上也有,记得敷点草药,别化脓了。”

    布包很小,用粗糙的棉布缝成,针脚细密,带着淡淡的、清新的草药香和一丝女孩身上干净的皂角味道。

    聂虎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再看看竹篮里的食物。馒头是杂面的,但看得出揉得仔细,蒸得也暄软。鸡蛋是家里养的鸡下的,咸菜切得细,拌了香油。在现在的他看来,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

    “谢谢。”他干涩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林秀秀摇摇头,抬眼看了看那口薄棺,又看了看聂虎苍白却平静得过分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低声道:“你……节哀。我走了。”说完,转身匆匆离开了,两条麻花辫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

    聂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布包,和地上竹篮里的食物。

    王婶的两个馒头,是怜悯。

    林秀秀的这些,又是什么?是她爹的示好?还是她自己的一点善意?

    或许都有。在这个现实到残酷的山村里,任何一点给予,都不会是完全纯粹的。但聂虎此刻,无心也无力去分辨。他只知道,这些东西,能让他活下去,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事。

    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粗糙的杂粮刮过喉咙,有些噎人,但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就着咸菜。又剥了一个鸡蛋,蛋白嫩滑,蛋黄香糯。他吃得很仔细,连一点碎屑都没掉。然后,他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果然是晒干的金银花和野菊花,混合在一起,香味扑鼻。

    他找来一个破碗,倒出一点草药,用热水冲了,看着淡黄色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林秀秀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塞过布包时微红的脸颊,想起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在这个人人都把他当作“灾星”,避之唯恐不及的山村,这一点点不带多少杂质的温暖,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贵。

    他端起破碗,将微烫的、带着苦涩清香的药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碗,重新在那口薄棺前跪得笔直。残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暮色四合,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这间破屋,这个院落,和院落里这个刚刚失去一切、却又在心底燃起冰冷火焰的少年。

    夜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咽的声响。

    聂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枚完整玉璧,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仿佛在呼应着他心中翻腾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明天,爷爷就要下葬了。

    后天,大后天……他就要真正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面对那深不见底的血仇,和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迷雾重重的路。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那里,有白天被岩石划破、又被林秀秀的草药茶冲洗过的伤口,微微刺痛。

    这痛楚,让他清醒,也让他记住。

    记住这冷眼,记住这馒头,记住这血仇,也记住……这黑暗中,如萤火般微弱的、一丝干净的暖意。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无声,无泪。

    只有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杆沉默的、蓄势待发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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