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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用能源的红光像凝固的血,涂抹在控制室每个人的脸上。钟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蠕动——9%,10%。重启反应堆核心是个精密而危险的过程,每个安全协议都需要逐一绕过或重置。
“主冷却泵的电磁阀卡死了。”钟摆的声音绷得像钢丝,“应该是电磁脉冲的余波影响了控制系统。需要人去B1层手动打开。”
“我去。”赵铁军立刻说。
“我跟你一起。”高远站到他身边,“两个人有个照应。”
他们抓起工具和手电,消失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口。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短暂的通道,随即被黑暗吞没。
陈暮站在控制台前,看着窗外。晨光渐亮,但天空被厚重的辐射云遮蔽,呈现一种病态的黄灰色。远处废墟中,CW-7单元像失去了蜂巢的工蜂,漫无目的地游荡,偶尔互相触碰,发出短促的嘶鸣。攻击指令还在,但失去了核心的协调,它们变得混乱而低效。
暂时安全。但能持续多久?
“陈暮。”林玥推着轮椅靠近,声音很低,“影的伤势稳定了,但失血过多,需要休息。小雅……她一直在问,光什么时候回来。”
陈暮看向角落。小雅蜷在母亲轮椅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锈蚀的向日葵挂坠,眼睛盯着窗外原本该有光塔的方向,一眨不眨。
“告诉她,很快。”陈暮说,“但也要告诉她,即使光暂时不在,我们依然在这里。”
林玥点头,推着轮椅回到女儿身边。
就在这时,围墙上传来雷枭急促的声音:“东侧!发现车队!三辆车,速度很快,正在靠近!”
陈暮抓起望远镜冲上围墙。
东侧的废墟间,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沿着颠簸的道路疾驰而来。车辆涂装斑驳,但能看出统一的深灰色,车顶架着武器。不是黑石的制式装备,更像是……掠夺者,但纪律性明显强于血牙帮的乌合之众。
“是‘铁砧’。”高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已经到了B1层,一边操作阀门一边监听,“西边的一个中型掠夺者团体,首领以前是机械师,擅长改装车辆和武器。他们一般活动在二十公里外,怎么会来这里?”
答案显而易见:光灭了。在废土,一个长期亮着的稳定光源突然熄灭,就像灯塔在暴风雨中熄火,所有依赖它导航或忌惮它的船只,都会意识到:机会来了,或者,威胁解除了。
“准备防御。”陈暮下令,“但先别开火。雷枭,用扩音器喊话,警告他们离开。”
雷枭照做。粗粝的警告声在废墟间回荡:“前方是灯塔议会领地!立刻停止前进!否则我们将视为敌对行为!”
车队减速,在距离围墙三百米处停下。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矮壮的男人跳下来,穿着拼接的皮甲,脖子上挂着一串金属零件。他没带武器,举起双手,示意和平。
“我们是铁砧!”他的声音通过车载扩音器传来,“我们看到光灭了!想来确认一下情况!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谈谈交易!”
交易。掠夺者的“交易”,往往意味着“交出物资,饶你们不死”。
“没有什么好谈的。”雷枭回应,“立刻离开!”
矮壮男人——显然是首领——摊手:“别这么紧张!我们听说你们这里有电,有净水,还有医疗物资。我们可以用东西换!零件、燃料、甚至情报!关于‘黑石’的情报!”
最后几个字让陈暮心头一紧。他接过雷枭手里的扩音器:“什么情报?”
“面对面谈!”铁砧首领喊道,“我一个人过来,不带武器!你们也可以派人出来,或者就在围墙下谈!”
冒险。但黑石的情报太重要。
“我去。”陈暮说。
“不行。”雷枭立刻反对,“太危险,万一他们设伏——”
“他们只有三辆车,最多十五个人。我们在围墙上都有狙击点,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陈暮看向高远和赵铁军的方向,“而且……我们需要知道黑石的动向。”
最终妥协:陈暮和雷枭两人,打开围墙侧面的小门,走出去,但保持距离。铁砧首领独自前来,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停下。
近距离看,这人四十岁上下,脸上有油污和伤疤,但眼神精明,不像纯粹的疯子。他的皮甲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确实像机械师。
“我叫铁砧。”他开门见山,“不是代号,我就叫这个。以前在修车厂干,核爆后带着几个徒弟活了下来。我们不乱杀人,只拿我们需要的东西,有时候帮其他幸存者修修车、改改武器,换口饭吃。”
“说重点。”陈暮说,“关于黑石。”
铁砧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三天前,我们的人在西北三十公里的旧公路边,发现了一支黑石的车队。十辆车,至少五十人,全副武装。他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临时营地,像是在等什么。我的人听到他们谈话,提到‘灯塔’、‘服务器’、还有……‘钥匙’。”
钥匙。影和小雅。
“他们还说了什么?”陈暮追问。
“他们说,光会熄灭,到时候就是行动的信号。”铁砧盯着陈暮,“所以我一看到光灭了,就立刻带人过来。不是想抢你们,是想……合作。”
“合作?”
“黑石如果拿下你们,下一个就是清理周边所有小团体。我们铁砧人不多,只有三十几个,但都是手艺人,能修能造。我们可以帮你们加固防御,修理设备,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稳定的水和电,还有……保护。”
很直白。铁砧看中了灯塔的防御能力和资源,也清楚单靠自己挡不住黑石。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雷枭冷冷地说。
“凭我主动来找你们,而不是等黑石来了再投降。”铁砧说,“而且,我带了个见面礼。”
他朝车队打了个手势。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两个铁砧成员押着一个人下来。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黑石的制服。他被反绑着,脸上有伤,但还活着。
“我们抓了个黑石的侦察兵。”铁砧说,“昨天落单,被我们设陷阱逮住了。他嘴巴挺硬,但喝醉后说了点东西:黑石的主力正在集结,目标就是你们。他们知道服务器室在地下,知道需要钥匙,而且……他们有个内应。”
内应。
陈暮和雷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谁?”陈暮问。
“他不知道名字,只说是个‘戴眼镜的,懂技术的’。”铁砧说,“在你们内部。”
戴眼镜的,懂技术的。范围很小。钟摆?文伯?还是……园丁被关押前,接触过的人?
“人在哪?”陈暮问。
“在我车上,捆着呢。你们可以带回去审。”铁砧说,“现在,能谈谈合作了吗?”
陈暮快速权衡。铁砧的情报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但那个黑石俘虏,如果是真的,价值巨大。
“你们可以暂时留在缓冲区。”陈暮最终说,“但我们有条件:第一,交出所有武器,暂存。第二,你们的人接受我们的规则和裁决团管理。第三,在通过评估前,只能在指定区域活动。”
铁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身后的车队,又看了看围墙上的***口。
“武器可以交。”他说,“但我们要留几件防身工具——不是枪,是扳手、撬棍之类的。规则我们可以学。但我要见你们的头儿,当面谈细节。”
“我就是。”陈暮说。
铁砧愣了一下,重新打量陈暮。“你?看起来……太年轻了。”
“废土上,活下来的资格不看年纪。”陈暮平静地说,“同不同意?”
铁砧笑了。“有意思。行,我同意。但我的人得吃饭,得喝水。”
“我们会提供基础配给,按劳分配。”陈暮说,“现在,先把俘虏交过来,你们退到五百米外扎营。下午,我会派人带你们熟悉规则和分配工作。”
交易达成。铁砧的人交出了大部分武器(留下了工具),将黑石俘虏押到围墙下,然后开车退到指定距离扎营。
俘虏被带进灯塔,关进单独的禁闭室。陈暮让钟摆和影(勉强能走动)去审问,自己则立刻召集核心成员。
“内奸的可能性。”陈暮开门见山,“铁砧的话不一定全真,但我们不能冒险。大家想想,谁有可能?”
名单很短:钟摆、文伯、老徐、刘姐、苏茜、李姐、高远、赵铁军,以及几个后来加入的技术人员。
“钟摆嫌疑最大。”雷枭直言,“他一直和园丁接触,研究CW-7和服务器技术。而且‘戴眼镜的,懂技术的’,他最符合。”
“但他如果是内奸,为什么要帮我们破坏服务器室?”林玥反驳,“他完全可以做手脚,让我们失败。”
“也许是为了取得信任,或者……他有别的计划。”雷枭说。
“我信任钟摆。”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拄着拐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我在地下时,他一直在全力支援。如果是内奸,有很多机会让我死在那里。”
“那会是谁?”苏茜担忧地问,“我们这些人,都是一起从管道里出来的……”
会议陷入沉默。猜忌像毒藤,开始在信任的土壤里生根。
“我们没有证据。”陈暮最终说,“所以不能妄下结论。但从现在起,所有核心决策,必须至少三人同时在场确认。关键区域——控制室、军械库、反应堆控制层——的访问权限,重新审查。另外,我们得加快重启光塔的速度。光一旦重新亮起,能稳定人心,也能威慑外部敌人。”
任务分配下去。但气氛已经变了。人们互相打量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警惕。
下午,钟摆成功重启了反应堆核心冷却系统。进度条跳到65%。
“最多再有一小时,主能源就能恢复。”钟摆汇报,“但光塔的照明系统需要单独测试,可能还需要时间。”
“尽快。”陈暮说,“铁砧的人已经在缓冲区安顿下来了,暂时还算规矩。但黑石的俘虏……审讯有结果吗?”
钟摆和影交换了一个眼神。
“俘虏叫王勇,黑石第三侦察队下士。”影说,“他证实了铁砧的情报:黑石主力正在集结,目标确实是灯塔。但他们不知道光熄灭的具体原因,以为是我们的能源系统故障。所以他们的计划是:等光灭后二十四小时,如果我们还没恢复,就发动总攻。”
“内应呢?”
“他不知道具体身份,只说是个‘技术顾问’,代号‘回声’。”钟摆接口,“‘回声’一直在向他们发送灯塔的防御布局、人员分布、以及能源系统的弱点。最后一次通讯是昨天凌晨,内容是关于服务器室深度和结构的数据。”
昨天凌晨。正好是他们准备潜入服务器室的时候。内应不仅知道他们的计划,还知道细节。
“通讯设备呢?”陈暮问,“‘回声’怎么发送信息?”
“应该是短距离无线电,加密,只在特定时间窗口发送。”钟摆说,“如果我们有专业的信号监测设备,也许能捕捉到。”
“你能做吗?”
“需要零件和时间。”
“给你零件和时间。”陈暮说,“雷枭,配合钟摆,在所有可能的高点安装临时监测设备。苏茜,安排可信的人,暗中观察所有人的行踪,特别是……独处的时候。”
侦查与反侦查。信任与怀疑。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共同体最脆弱的接缝开始承受考验。
傍晚时分,光塔的测试灯突然亮了一下。
很短暂,只有几秒钟,但那一束刺破灰暗天幕的光,让围墙内外所有人都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光灭了,又亮?不,只是测试。
但那一瞬间的光,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每个人的心脏。
“快了。”人们低声传话,“光快回来了。”
陈暮站在围墙上,看着缓冲区里铁砧的人也在仰头望天。他们的表情复杂:有敬畏,有期待,也有……算计。
“陈暮。”高远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发现一件事。铁砧交出来的武器里,有几把能量步枪的型号……和黑石用的很像。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部件显然是同一个来源。”
“说明他们可能和黑石有过交易,或者冲突中缴获的。”陈暮说。
“也可能说明……他们根本就是黑石的前哨。”高远说,“那个俘虏,可能是苦肉计。”
可能性太多。真相像藏在多重镜子后的幻影,每个角度都看到不同的影像。
“继续观察。”陈暮说,“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他们是黑石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就在这时,钟摆的通讯传来,语气急促:“陈暮!监测到异常无线电信号!来源在灯塔内部!方位……B1层,靠近反应堆控制室!”
内应在行动!
陈暮和高远立刻冲下围墙,冲向B1层。雷枭已经带人封锁了通往控制室的通道。
控制室门口,文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正在闪烁的小型设备。
“文伯?”陈暮停下脚步。
“不是我。”文伯的声音在发抖,“我听到里面有声音,进来检查,发现这个……贴在控制台下面。”
他举起设备:一个巴掌大的信号发射器,红灯闪烁,正在发送加密信号。
钟摆随后赶到,接过设备检查。“是它!信号特征和俘虏描述的一致!‘回声’的发射器!”
“谁放在这里的?”雷枭扫视周围。
控制室里只有文伯一个人。而信号发射器上,有新鲜的指纹。
文伯也意识到了,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手指,然后猛地摇头:“不是我!我进来时它已经在这里了!有人陷害我!”
“先带走。”陈暮说,“隔离审查。”
文伯没有反抗,任由雷枭的人将他带离。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委屈。
发射器被拆除,信号中断。但内应真的这么容易暴露吗?还是又一个***?
陈暮看着控制室里复杂的仪表和管线。这里太容易藏东西了。可能还有更多发射器,或者更隐蔽的通讯方式。
“全面搜查。”他下令,“每一个角落,每一台设备。钟摆,继续监测信号。”
搜查持续到深夜。又找到了两个隐藏的窃听器,但没再发现发射器。文伯被单独关押,他坚称自己是清白的。
午夜,光塔的测试灯再次亮起。这次持续了十秒钟。
更亮,更稳定。
希望随着每一次闪光,在人们心中重新点燃。
但阴影也随之加深。
谁在暗中窥视?谁在传递情报?谁在等待着,在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或者熄灭的下一刻,给予致命一击?
陈暮回到控制室,看着屏幕上反应堆重启进度:98%。
几乎完成了。
窗外,夜色浓稠。废墟中,CW-7单元依然在游荡,但数量似乎在减少——也许电磁脉冲的影响开始显现,它们正在逐渐失效。
远处,铁砧的营地里篝火闪烁。
更远处,黑暗中,也许黑石的主力正在逼近。
而灯塔内部,信任的裂缝正在扩大。
光要回来了。
但光的重量,此刻如此沉重。
因为它照亮的不仅是前路。
还有阴影。
以及阴影中,那些模糊的面孔。
陈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内应是谁,无论敌人有多少。
光必须亮。
誓言必须守。
黎明之誓,不是一句空话。
是血,是火,是信任,也是背叛。
是他们选择的道路。
而他们,必须走到底。
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了100%。
反应堆重启完成。
主能源恢复。
陈暮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控制室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窗外。
黑暗的夜空中。
一束光,从灯塔顶端,轰然亮起。
刺破黑暗。
照亮废墟。
照亮围墙内外仰望的面孔。
光回来了。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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