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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迷人，星光璀璨。

    凯恩出门之后顺着廊道走去，一想到满桌子的菜式还在等着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饭菜的桌子并没有被两个人抬的很远，就在廊道旁边，亮着红光的烛火灯笼被拴在廊柱上，也算是解决了照明的问题，凯恩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还特意向内看了一眼，地上的污秽已经被清扫干净，想必是莫诺干的。

    相对而坐的莫诺和戈尔迪安正在干杯，桌上的戈尔迪安摇晃着手中酒碗，一边说道，“莫诺，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像娜娜那样普通的女孩子，你那么怕他干嘛？”

    “我，我，我什么时候怕过她？！”莫诺连酒碗都放下来了。

    两人看到凯恩过来以后，戈尔迪安点头示意了一下，莫诺问道，“大哥，你也觉得我有怕过娜娜吗？”

    “平时偶尔有一点吧，”凯恩拉开椅子坐在桌子上，他先喝了一小口酒，然后用筷子吃了起来。

    莫诺明显激动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说，“我没有，真的没有，我只是不想……”说到这里，他喝了一大口酒。

    “忍让着她？”凯恩补充道。

    “对对，就是这样。”

    “很有男士的风度。”凯恩认可的点了点头。

    “真的吗？我当然不讨厌，尊重，谅解女士的莫诺，不过如果反过来不被尊重，低声下气的话，我可不认同这是男士风度。”

    “那你觉得怎么做才是男士风度？”

    眼看两人之间的论调越来越尖锐，莫诺叹了口气，说，“大哥，不用为我辩解了，其实戈尔迪安说的都是真的，我也知道。”

    莫诺眉眼低垂的看着桌面，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她在先。无论在她面前多么卑微都不足以弥补我对她所犯的错。”

    凯恩默默抿了口酒，他冷眼瞥了一眼戈尔迪安。法师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莫诺，用调笑的说道，“哦，有那么夸张吗？”

    “我做了件蠢事，带着地精毁掉了娜娜的庄子。”莫诺将酒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是半精灵嘛，从小跟着村口的乞丐生活，同龄的人看到我，就像是看着蟑螂一样的眼神，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厌恶我。也许我就代表了暗精灵本身，他们的邪恶才铸就了我，就像是这手臂上的黑色皮肤一样，抹也抹不去。”说着，莫诺拉开手臂上的长袍，露出光洁的褐色皮肤，展示给法师看。

    “后来，老乞丐也死了，我用树枝和手挖了个坑，将他埋葬在村子最远的一个土坡上，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更是连块木板都没有给他留。因为我没有，我记得我插了一根小树枝在坟头上面，可是我一回去就再也没有了，再也找不到了。他临走之前还担心我，他跟我说，要我离开村子，去找暗精灵。”

    凯恩看着莫诺脸上的表情，他面带悲伤，他的声音颤抖着，好像随时都会大哭起来，可是他没有，他比想象中的还要坚强，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了下去：“后来，我遇到了师父，他是我遇到过的第二个对我好的人。”他一提起他的师父，声音也平静了下来。“那时候我刚好遇到了一队进入幽暗地域做生意的商人。他们带着我进入幽暗地域，他们就停在了黑泥城那一带，那里现在还有他们的集市。可是我不行，我必须往前走，进入幽暗地域腹地。我打听到暗精灵之中有主母的存在，我想见她。后来我走着走着就遇到了我的师父。他很厉害，一个人能对付一个大野猪，我迷上了他，想学他的那些本领，就在后面紧紧跟着他。师父教了我各种各样的东西，幽暗地域的哪种花不能吃，哪种草不能碰，哪种东西可以吃，还有暗精灵的生活习惯，他们崇拜月亮和蜘蛛。我总希望他多跟我说说暗精灵主母，可是每次他都不肯多说。后来他还教了我刀法，比较简单的单手刀法，我们不知不觉中回到了地表上，我们住在山洞中，每天都再练刀法，那是我这辈子生活过最开心的时光。”

    凯恩听着，默默在莫诺的酒碗里添满了酒。莫诺还在继续说，“有一天，我迷迷糊糊的醒来，师父在默默凝视着月亮，他的视线一动不动，我甚至还以为，他站着睡着了。可是他很快就注意到我，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暗月，他跟我说，这把刀我再也不需要了，送给你了。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圆又亮，我还记得暗月的黑色刀刃闪着流光。我高兴极了，双手抱着弯刀暗月睡着了。可是第二天一早，我就再也找不到师父了。我不相信他走了，找遍了山洞周围的所有树林。都没有找到他，最后发现了一窝地精，他们将我围了起来。后来没几下，我就全把他们打倒了，”说到这里，莫诺忍不住笑了。“他们知道打不过我，很快，他们就贡献了食物还有水上来。我就是那么认识那群地精的。”

    “遇到了师父之后，我一直都觉得暗精灵给我的感觉比较亲切，后来又去了几次幽暗地域，后来我终于见到了暗精灵主母伊利翠丝。”

    “我以为一切都会变好的，她说需要奴隶，我就，就做了那件事，我带着地精掠夺了村子，要不是大哥，我恐怕会一直错下去。”

    法师戈尔迪安正盯着凯恩，期待着凯恩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凯恩面无表情，他抿了一口酒，湿润一下有些发干的喉咙。

    “我一直以为，大家都一样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大家都公平了。我真蠢，我太傻了，直到遇到了我的朋友大卫，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一直都对我很公平，可是我却对大家做了那样的事情。”莫诺悔恨的捶着自己的胸口，咚咚作响。

    法师戈尔迪安松开了酒碗，凯恩以为他会嘲讽莫诺，可是他没有，法师开口说道，“每个人都有做错事情的时候，我也有，要不是我哪会做什么黎东城的城主。我原本是那西海岸小国法努姆中红袍法师协会的主教，在一次魔法实验中意外炸死了大主教最爱的年轻学徒。他居然要我偿命，为一个学徒偿命。我被剥夺了一切，我的力量，没有法力，我和凡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像现在这样。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独自等待着审判到来的日子。”戈尔迪安说着摸了摸脖子上勾勒着魔法符文的铁环。“有幸的是，我还有一个朋友，借着他的帮助，我终于逃出了暗无天日的地牢，他将已经瘦的不成人样的我送到船头，挥手向我道别。我现在才知道那一次，恐怕是今生的永别。”他说完，眼中流光闪动，他昂着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凯恩张了张嘴，他也好想说些什么。可他却想不起来该先说哪件事，曾经走过的路，劣迹斑斑，曾经的遗憾，错过，离别，仿佛依旧历历在目，他还未张口，竟然已经酸了鼻子。

    整个庭院中重归静寂，角落中虫鸣继续演绎着昨日的歌唱。短暂的安宁之后，戈尔迪安马上又恢复了过来，他气势十足的说，“来，举起酒碗，为了向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道别。”

    “道别！”他们举起酒碗碰到一起。

    酒入凯恩的喉间，好苦涩，这酒一饮而尽的时候，浓重的土地味道混合着酒精的苦涩，呛得凯恩眼泪都快流了下来。可是那几乎细微到难以品尝到的甘甜却让凯恩坚持了下去，酒见碗底，他的舌头几乎要麻掉，可是此刻的心情却难以言喻的欢畅。

    其他两个人又是否像我一样呢？

    戈尔迪安逼着眼睛，眼角颤抖，还在和碗中所剩无几的酒较劲。莫诺转过头去，他仰望着夜空，两块岩壁之间的璀璨星辰汇聚成一条星河，在他的眼中闪烁，此刻竟然如此耀眼。他说，“我还记得我的理想，我无比清晰的记得，那天，有个胖乎乎的男人穿着一身华丽的长袍，出现在村口。养我的老乞丐告诉我，说，那是来访的贵族，叫我赶紧跪下。我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跪倒在他的面前，我仰着头盯着他，整个村子，包括村长在内的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迎接着他。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着头，盯着他，看着他的衣服。乞丐刚忙把我的头按下来，对我说，他说，赶紧低头，这样才是对贵族大人的尊敬。他是这么说的，可是我不想低头，我想抬头看着他，多把他的样子映在眼睛里，好将来变成他的样子，好想像他那样获得所有人的尊重。乞丐他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头按下去，最后死死按住我的头，几乎就紧贴着泥地的地面。然后他松开了，我马上抬起了头，他跟我说话，我也听不进去，就那么直盯盯的看着，直到那个贵族大人的背影消失在村长的院子里。凯恩大哥还有戈尔迪安，告诉我怎么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好吗？我已经错了一次又一次，我以后已经不想再错了。”

    凯恩想了想，说道，“你尊重别人的时候，就会被别人尊重，就算是所有人都跪在那个贵族面前，那顶多也就算是权势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尊重。”这话说完，反倒让莫诺一头雾水的盯着凯恩。

    “你这么说，他哪会懂~”放下酒碗的戈尔迪安笑着说道，“这既然是你的理想，那就让我告诉你，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就是尊重。你既不害怕我，也不讨厌我，又不会鄙夷我，更不会巴结我的时候，那时候大概就是尊重了。”

    “哦，”莫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戈尔迪安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有个理想，我想向传奇法师加雷斯那样。”

    凯恩一听加雷斯的名字，马上拧起了眉头，“你不会喝多了吧！”传奇法师加雷斯，凯恩再清楚不过，他心中的黑暗几乎他的传奇般的魔力一样高强。

    “我不是那种意思，传奇法师加雷斯对于每一个法师来说，可是人人敬仰的对象，像他一样，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法师的历史上，那种无可比拟的荣誉，才是我毕生追求的目标，创造出超越加雷斯的魔法，让所有人，让那个瞧不起我的大主教都不敢抬头看我，哈哈哈。”戈尔迪安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凯恩听着，也渐渐微笑了。

    “对了，凯恩你呢？”

    “我，我不知道。”

    戈尔迪安站了起来，将身体压在他的肩膀上，说，“你这么装神秘干嘛，说说就是，反正大家明天一大早该忘的全都忘了。”喝了不少酒的戈尔迪安倒是意外的豪放。

    “也许我该起身去斯卡戎山脉找姐姐，不过我不确定这就是我的理想。”凯恩抖落了戈尔迪安的手，站了起来看着戈尔迪安说道，“不过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凯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戈尔迪安挥出腰间的光之剑，只听见“叮”的一声。酒桌旁的空气几乎窒息，戈尔迪安瞪大了眼睛，一把跌坐在地上。他的酒几乎全醒了，他难以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定它是否还连着他的身子。最后的结果是，好歹还在。

    只有裂成两瓣的魔法银环落在他的脚边。

    凯恩高声宣布道，“我确定你需要魔力，用来达成你的理想，所有我决定让你自由。”说完，凯恩朝着戈尔迪安伸出手来。

    “这，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好歹跟我说一声。”戈尔迪安哼笑了两声，不过还是接受了凯恩的帮助。

    “先让我喝口酒，”戈尔迪安又重新回到凳子上，他长舒了一口气，继续低声说，“真的吓死我了。”

    那一夜很短，天空中的星光在酒碗中闪耀，在清理的干净的碗盘中闪耀，在凯恩的眼前闪耀。直到一醉不醒之前，戈尔迪安还趴在桌子上嚷嚷着要继续喝下去。

    凯恩只记得，醒来的那一刻，阳光灼热的烫着他的后背，娜娜在酒桌前嚷嚷，揪着耳朵教训着还没爬起来的莫诺，不过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