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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墨痕。萧婉宁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药方写完了,病人也稳住了,可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像一根拉满未放的弓。她知道明天复试不会太平。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股熟悉的压迫感。她一听便知是谁来了——霍云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他站在门口,飞鱼服未脱,腰间绣春刀还挂着,肩头落了些许尘灰,像是刚从城西巡防回来。他没说话,先扫了一眼屋里,确认无人后才走近。
“听说张太医送了个病人来你这儿?”他开口,声音低沉但不冷。
“是。”她点头,“昨夜送来的,说是久病入络,实则中毒。”
“砒霜?”
“加了量,混在乌头汤里,锅底残留物显了色。”
他眉峰一动,没再问下去,反而从怀里取出个东西,用布包着,四四方方。
“给你。”
她接过,沉手,不像金银,倒像是铜铁之物。解开布巾,是一面铜镜,边框雕着云雷纹,背面刻着“清心明志”四个小字。
“这……”她抬头看他。
“我娘留下的。”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递过一块帕子,“她说,女子照镜,不为妆容,而为自省。你看病救人,更该时时看清自己走的路。”
她指尖抚过镜面,温润不冰手,显然常被人摩挲。这不是新打的镜子,是有主的旧物。
“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现在比以前重要。”他看着她,“你最近夜里睡得少,脸色总泛青,阿香说你连喝药都忘了吹凉。我不能日日守着你,但这镜子能替我看一眼。”
她怔住。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刻意煽情,就像说今天巡街几条巷、抓了几个贼那样自然。可正是这份自然,让她心头一热。
她低头重新看那镜子,忽然发现边缘有一处微小凹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磕过。
“这伤?”
“去年冬,有人想劫法场,我挡刀时砸在墙上留下的。”他顿了顿,“它护过我一次命,如今交给你,也算物尽其用。”
她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把保命符当嫁妆送?”
“不是嫁妆。”他目光直视她,“是信物。我说过,等这事过去,就去提亲。陆指挥使已松口,只等我查清背后那人,便可安心成家。”
她脸微红,没接话,只是把镜子小心包好,放进药箱夹层。那里还藏着她的听诊器和体温计,现代的东西她从不示人,如今却愿意让这面古镜与它们同眠。
“你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他忽然说,“我知道你在准备复试对策,但也要留条退路。若明日他们真要压你,我不介意直接闯进去把你带走。”
“带走?”她挑眉,“你是锦衣卫,不是绑匪。”
“差不了多少。”他嘴角略扬,“大不了换身粗布,扛上就跑。你不是常说,活人比规矩重要?”
她笑出声来,“你这话说得倒像阿香教的。”
“她前日来找我,说你三天没好好吃饭,夜里还在改方子。我罚了她半个月扫院子,结果她临走前塞给我这个。”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大人,小姐不吃肉,您得哄。”
萧婉宁一口茶差点呛出来,“这丫头!”
“所以我今日特意绕道城南老字号买了酱牛肉,放在门外食盒里,你待会记得吃。”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公务。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冷硬外壳下藏的那点暖意,正一点点渗出来,像冬日晒到背上的阳光,不烫人,却足够驱寒。
“霍云霆。”她轻声叫他名字。
“嗯?”
“你其实……挺会疼人的。”
他一愣,随即别开视线,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胡说什么。我是怕你累倒了没人治病,我才麻烦。”
她笑而不语。
两人静了片刻,她起身走到窗边,将镜子摆在案上,对着晨光试了试。镜面清晰,映出她眉眼轮廓,也映出身后那个挺拔的身影。
“你知道吗?”她望着镜中影像,“我以前照镜子,总觉得自己像个冒牌货。穿这身衣服,说这些话,治这些病,都不像原来的我。可现在……我觉得能对得起这张脸了。”
他走到她身后,没有靠得太近,声音却落得很稳:“你本来就不需要像谁。你是萧婉宁,救得了人,也护得住自己。这就够了。”
她转头看他,正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平日冷峻的眼里,此刻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坦荡与坚定。
“所以,别怕他们设局。”他低声说,“有我在外头盯着,没人能动你。”
她点点头,没再说谢字。有些话不必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这时,门外传来阿香的声音:“小姐!陈六郎回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让他进来。”
少年一溜小跑进来,脸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小姐!我按您说的,躲在城东关帝庙后头,今早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进了张太医值房,半个时辰才出来!其中一个我还见过——是刘公公身边那个姓孙的文书!”
萧婉宁与霍云霆 exchanged a glance。
“果然是冲我来的。”她冷笑,“借张太医之手用药失误,再由刘瑾党羽出面举报,一举两得。”
“可惜他们没想到你会识破。”霍云霆语气平静,眼里却闪过一道寒光,“既然摸到了线头,我就顺着把它扯断。”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查人,不动声色。”他看向陈六郎,“你做得很好。从现在起,每天换地方睡,别走固定路线。我会安排人在暗处护你。”
少年用力点头,“我不怕!只要能帮小姐揭穿他们!”
“去洗把脸,然后拿块牛肉吃。”萧婉宁递过食盒,“吃完再走。”
“哎!”他咧嘴一笑,抱着食盒跑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霍云霆看了看天色,“我该回衙门了。晚上若有动静,我会派人递消息。”
“你也要当心。”她叮嘱,“刘瑾那边耳目多,别正面撞上去。”
“我知道。”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对了,明日复试若有人故意刁难,你就大声喊我名字。”
她一愣,“喊你?”
“就说‘我去请霍侍卫长作证’。”他淡淡道,“他们不敢惹我,至少不敢当场惹。”
她忍不住笑,“你还挺自信。”
“不是自信。”他回头,目光认真,“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她望着他出门的背影,直到脚步声远去,才轻轻说了句:“我知道。”
午后,她独自坐在案前,打开药箱,再次取出那面铜镜。手指缓缓抚过“清心明志”四字,唇角微微扬起。
窗外风吹檐铃,叮当一声。
她把镜子轻轻放回夹层,合上药箱,低声自语:“那你可得说话算数。”
屋内药香袅袅,铜镜隐于暗匣,如同一段悄然生根的情意,尚未言明,却已落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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