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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二房。紫砂壶中的明前龙井已经续了三道水,水色渐渐淡去,却仍压不住满室若有似无的、属于舒梨的抽泣声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委屈。
李子晴端坐在主位的酸枝木椅上,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略带关切的笑意,心里却恨不得立刻召来管家,说自己突发急症需要静养。
她放下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薄胎瓷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划过,
目光落在对面正拿着丝帕按眼角、肩膀还在微微抖动的舒梨身上,心里第无数次叹气。
真是妯娌的“福报”哟。
她,李子晴,周家二房的主母,丈夫周绍峰是如今周家实际上的掌舵人。
她本人更是长袖善舞,心思玲珑,在云都城的贵妇圈里,是公认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八面来风都能稳稳接住,还能妥帖地送回去。
自从三房的周漱玉嫁了温一州,龙孟君大约是觉得女儿婚事已了,心满意足,倒是很少再拿些琐事来烦她了。
李子晴刚清静了没几天,没想到,这位多年不对付、脑子里仿佛少了根弦的大嫂舒梨,倒成了她花厅里的新“常客”。
李子晴和舒梨做妯娌几十年,对她那套“傻白甜式拎不清”和“霸道总裁小娇妻”的做派,简直是叹为观止,敬而远之。
两人明里暗里没少交锋,通常是李子晴几句话就能让舒梨铩羽而归,偏偏舒梨还总是不长记性,或者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输了。
李子晴对这位大嫂,谈不上多恨,更多是一种混杂着无奈、鄙夷和“何必与夏虫语冰”的疏离。
她以前只需应付,无需“帮扶”。
可现在,风水轮流转。
自打周祁山娶了谈馥郁,舒梨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新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李子晴。
大约是觉得,如今周家是二房当家,她李子晴是当家主母,理应“主持公道”,管管那个“无法无天”的新媳妇。
“子晴啊,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舒梨拿着绣着精致泪滴图案的真丝手帕,专门为哭诉准备的,又一次按了按并无多少湿意的眼角,声音带着颤,
“你是没看见,婚礼那天,我和你大哥,简直像个提线木偶!不,比木偶还不如!木偶还没感觉呢!”
李子晴嘴角弧度不变,轻轻“哦?”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心里已经预感到又是那些鸡毛蒜皮。
“我和杰昌,早早自己选好了出席婚礼的衣服!
我的旗袍是‘锦云轩’老师傅亲手做的,料子、样式,哪点不好?杰昌的西装也是定制的,庄重得体!”
舒梨的声音拔高,充满了不被理解的愤懑,
“可那个谈馥郁,她看了一眼,就说‘颜色太沉,款式过时,和婚礼整体色调不搭’!
硬是逼着我们换了她准备好的!那是什么衣服啊?
我穿着像老了十岁!杰昌那身,跟酒店经理似的!她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记恨我之前没听她的穿她推荐的,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下我的脸,给你大哥没脸!”
李子晴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心想:
锦云轩的老师傅手艺是绝,但风格偏老派隆重;
谈馥郁那场婚礼走的是现代简约风,她为公婆准备的服饰,大概率是更符合整体视觉方案的品牌成衣或低调定制。
谈馥郁那样的人,做事目的性极强,恐怕真没太多心思专门“报复”舒梨的审美,
纯粹是觉得不搭、影响她婚礼的“完美呈现”而已。
但这话,她当然不能对舒梨说。
“大嫂,婚礼毕竟是孩子们的大事,新人有点自己的要求,也正常。”
李子晴试图和稀泥,“馥郁那孩子,做事是讲究些。”
“讲究?她那叫霸道!叫专横!”
舒梨激动起来,“她眼里根本没有长辈!没有我这个婆婆!
子晴,你现在是当家的,你得管管啊!再这么下去,我们大房在她眼里成什么了?
祁山现在也完全向着她,杰昌又是个没脾气的……我这个婆婆,做得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当初的穆妃儿呢!”
听到舒梨竟然拿穆妃儿跟谈馥郁比,李子晴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穆妃儿那点心机和伏低做小,在谈馥郁面前根本不够看。
一个图财图名,一个图的是实际掌控和并肩作战,能一样吗?
“大嫂,”李子晴放下茶杯,笑容淡了些,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推脱,
“这毕竟是你们大房自己屋里的事,我虽然是绍峰的妻子,但也不好过分插手祁山夫妻的相处之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怎么是家务事?”舒梨不依不饶。
“她谈馥郁现在也是周家的媳妇!她这么不敬长辈,坏了周家的规矩!
你是当家主母,怎么不能管?”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子晴,你是不是也嫌我烦,不想帮我?我现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看着她那副仿佛全世界都辜负了她的模样,李子晴一阵头疼。
她知道,今天不给个“说法”,舒梨能在这里哭到晚饭时间。
电光石火间,李子晴想起一个人。
一个绝对能镇住谈馥郁,也更“有义务”管舒梨的人。
她脸上重新堆起真切些的关怀,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绝妙主意:
“大嫂,其实……你何必舍近求远呢?你忘了,你还有晓婷啊。”
舒梨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朦胧泪眼,疑惑地看着李子晴。
李子晴继续“循循善诱”:“晓婷那孩子,如今是什么分量,云都城谁不知道?
谈家再强,在晓婷面前也得掂量掂量。你是晓婷的亲生母亲,你去找她,让她给你撑腰。
晓婷一句话,谈馥郁就算再强势,也不敢不听吧?那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她心想,白晓婷和舒梨母女关系冷淡近乎冰点,圈内皆知。
白晓婷对舒梨,向来是视若无睹,客气疏离得比陌生人还不如。
把舒梨这个烫手山芋扔给白晓婷,简直是完美。
以白晓婷的手腕和性子,要么根本不理,要么……李子晴几乎能想象出白晓婷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果然,舒梨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像是被戳中了更深的痛处,
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真伤心了。
“晓婷……她、她哪里会管我!”
舒梨抽噎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怨怼,
“我找过她了!我跟她说谈馥郁怎么欺负我,
她……她居然说,说我以前日子过得太轻松太无趣了,不像个豪门贵妇该有的样子!
她说有谈馥郁在,我的日子才会‘精彩’起来,我才会被逼着变成一个‘合格’的豪门贵妇!”
舒梨越说越气,也越伤心:
“她说这叫什么话?!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不帮我也就算了,还、还说风凉话!她就是个煞星!专门克我的!”
李子晴:“……” 她一时语塞,心里却暗道:果然如此。
白晓婷不愧是白晓婷,看问题一针见血,处理方式也……别具一格。
精彩?合格?
李子晴细细品味着这两个词,再看看眼前哭得毫无形象、只会抱怨的舒梨,忽然有点理解白晓婷的“苦心”了。
只是这“苦心”,对舒梨来说,不啻于另一重打击。
“子晴,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舒梨泪眼婆娑地抓住李子晴放在桌上的手,如同抓住最后的浮木。
李子晴感受着手背上湿漉漉的触感(不知是茶水还是泪水),
看着舒梨充满依赖和期待的眼神,再想到白晓婷那番“精彩论”和谈馥雷厉风行、寸步不让的作风……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暗无天日的生活:舒梨会源源不断地带着她与谈馥郁之间各种匪夷所思、鸡同鸭讲的“冲突”来找她评理、哭诉、求援。
而谈馥郁那边,根本不会把这些“内宅小事”放在眼里,甚至可能觉得她李子晴莫名其妙。
她夹在中间,不停的应付这个永远拎不清、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长嫂……
救命。
李子晴脸上完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混合着无奈、头疼和对未来深重忧虑的疲惫。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那茶水苦涩异常,直漫到心底。
她忽然无比怀念起三弟妹龙孟君来。
至少,龙孟君的烦恼,还在正常的豪门伦理和利益权衡范畴内。
而舒梨和谈馥郁这对婆媳……简直是一个来自旧式话本,
一个来自未来商战片,中间隔着马里亚纳海沟,她李子晴就算有八百个玲珑心窍,也填不平这沟壑啊!
“大嫂……”李子晴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了点真实的无力感,
“你先别急,这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李子晴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舒梨要是真被谈馥郁“磨”成一个“合格的豪门贵妇”——天知道那会是什么样!
以舒梨的脑子和性格,这个过程绝对鸡飞狗跳、怨气冲天。
而舒梨一旦在谈馥郁那里碰得头破血流,无处发泄,会来找谁?
除了她这个“当家主母”、“好妯娌”,还能有谁?
李子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穷无尽的下午茶时间,将被舒梨的眼泪和抱怨填满。
舒梨解决不了谈馥郁,就会一直来烦她,把她这里当成情绪垃圾桶和“维权中心”。
救救她?谁能来救救她啊!
嘴里发苦,心里更苦。
李子晴维持着脸上温婉得体的微笑,看着还在抽噎的舒梨,
第一次对自己这“八面玲珑”的当家主母身份,产生了一丝深切的、不为人知的疲惫和……绝望。
这日子,看来是没法清净了。
舒梨的“精彩”日子刚刚开始,而她李子晴的“悲惨”日子,恐怕也要随之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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