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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晨光熹微,晓雾未散,先农坛内已是旌旗招展,猎猎生风。

    黄土夯筑的耕坛之上,铺着明黄毡毯,耀人眼目。

    大胤天子喻崇光,一身玄色祭服,腰系玉带,面容肃穆,正依礼官指引,肃立以待亲耕之礼。

    坛下百官,冠带整齐,肃然而立。谢怀瑾与李嵩并肩立于前列,二人目光如炬,四下扫视,眉宇间皆是警惕。

    禁军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布下防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在晨风里摩挲作响,透着森森寒意。

    昨日一道密报传来,言逆党残余似有异动。二人俱是心头沉甸甸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亲耕始——”

    礼官尖着嗓子唱喏,声穿晓雾,划破了坛上的宁静。

    喻崇光缓步上前,接过内侍双手捧来的鎏金犁杖,亲自扶了,在那片早已松透的田垄里,缓缓犁出第一道土沟。

    “陛下圣明,风调雨顺!”

    百官齐声山呼,声浪滚滚,传出数里之遥。

    田垄之侧,农官早已捧着饱满谷种候着,只待天子犁过,便要撒下,以兆丰年之喜。

    就在这一派肃穆祥和之中,异变陡生!

    东南角观礼台后,忽地窜出数道黑影。他们皆是布衣打扮,与寻常百姓无异,手中却握着雪亮短刃,口中呼喝着“为我朝复仇”,如疯似魔般直奔耕坛而来。

    “护驾!”

    谢怀瑾低喝一声,声如金石,立刻从禁军手里夺过一副弓箭,立即将之拉满。

    禁军反应亦是极快,刀盾手瞬间结成一道坚壁,将喻崇光死死护在中央,雪亮刀锋齐齐对外,杀气凛然。

    那伙逆党,显然是蓄谋已久。

    前队冲杀的,不过是诱敌的幌子。

    后队之中,竟有人悄然掣出弩箭,箭尖泛着幽幽蓝光,分明是淬了剧毒!

    咻!咻!咻!

    数道破空之声响起,毒箭撕裂空气,直取盾阵之中的喻崇光。

    “小心暗箭!”

    李嵩嘶声大喊,挥起宽大袍袖,猛地扫开身旁一个吓傻了的内侍,自己肩头却被箭风擦过,官服霎时破开一道口子,殷红血珠渗将出来,触目惊心。

    危急关头,谢怀瑾将箭射出。

    他手腕轻抖,却快如闪电,只听几声惨叫,那几个放冷箭之人的手腕,尽皆被射中。

    弩机滚落在地,血溅当场。

    然而,祸事未了。

    又一名逆党,自怀中掏出火折子,脸上带着狞笑,扬手便掷向早已埋好的火油引线!

    原来这先农坛的田垄之下,竟被他们偷偷埋了满桶火油。只需火星一落,整座耕坛便要化作一片火海,届时乱军之中,天子安危,危在旦夕。

    眼看那点火星,便要落在引线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疾射而来。

    却是禁军统领,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他那支箭,竟比火折子更快,破空而至,精准无误地将火折子射爆,火星霎时间湮灭无踪。

    “逆贼休走!”

    禁军统领一箭建功,当即厉声喝道,率着麾下兵士,如狼似虎般围杀上去。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此起彼伏,殷红鲜血,很快染红了坛上的黄土。

    喻崇光被护在盾阵之中,脸色铁青如墨,双目之中怒火熊熊。

    他指着那些被生擒的逆党,字字皆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寒意:“带上来!朕要亲自审问!”

    谢怀瑾收剑而立,肩头亦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而出。他随手撕下袍角一块布帛,草草缠住伤口,沉声奏道:“陛下息怒,此辈皆是死士,背后主使,定然是林三那伙逆贼!”

    被押上来的逆党,个个牙关紧咬,眼神凶狠如狼,竟是一言不发。

    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忽然仰头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响彻坛上:“哈哈哈哈!王大人乃真龙天子,你们这些窃国之贼,迟早要遭报应!”

    喻崇光听得此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末了,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案几,案上铜鼎玉盘,尽数摔落尘埃,叮当作响。

    “就他?前朝如何覆灭,尔等心里莫非没数么!”

    喻崇光怒不可遏,厉声喝道,“就地正法!”

    他胸口剧烈起伏,余怒未消,又厉声下令:“传朕旨意,封锁全城!禁军、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给朕挨家挨户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逆党余孽,尽数擒杀!”

    天光大亮,旭日高升,金辉洒满先农坛。

    那坛上的斑斑血迹,在日光之下,愈发刺目。

    方才的祥和之气,已是荡然无存。

    谢怀瑾望着那片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田垄,眉头紧锁,面色沉郁。

    这场刺杀,看似是逆党的困兽之斗,实则是风雨欲来的预兆。

    喻崇光怒气冲冲,在一众禁军簇拥之下,登辇回宫。只留下谢怀瑾与李嵩二人,收拾这满坛残局。

    谢怀瑾命人将生擒的逆党,拖至附近偏殿,亲自审勘。

    那些人果真是铁骨死士,任凭烙铁烫得皮肉焦糊,筋骨寸断,也只骂一句“窃国贼”,再无半分言语。

    还是李嵩心思缜密,从一具逆党尸体的靴底夹层里,搜出半块碎裂的木牌,上头用尖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井”字。

    “井?”谢怀瑾捻着那半块木牌,在掌中慢慢转动,眸色沉沉,沉吟不语。

    他倏然想起,前几日搜查王承业府邸之时,曾在一卷尘封的旧档之中,见过一条记录——城西有处废弃的古井坊,原是前朝囤积粮草的秘密据点,后遭战火焚毁,便就此荒废,无人问津。

    谢怀瑾眼神陡然一冷,对李嵩道:“此处定是逆党老巢!”

    谢怀瑾顿了顿继续道:“狡兔三窟!分两路人马,一路去西北角的民宅,一路去这古井坊。”

    二人不敢耽搁,即刻点了三百精锐禁军,尽皆换了便装,悄无声息地往城西赶去。

    那古井坊,果然荒败得紧。

    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满目萧索。唯有一处地窖入口,被乱草与破木板遮盖得严严实实,若非仔细查看,绝难发现。透过木板缝隙,竟还隐隐透出些许灯火微光。

    “围起来!”

    谢怀瑾一声令下,三百禁军立时散开,如天罗地网般,将整座古井坊围了个水泄不通,莫说是人,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

    他走在最前,示意身旁墨砚与自己同往。

    二人合力,猛地掀开那入口的木板。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火油的污浊之气,霎时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地窖之内,林三正与几个心腹,围在一张破桌旁窃窃私语,地上还堆着几桶火油,看那架势,竟是还想再行诡谋。

    听得头顶响动,林三脸色骤变,猛地抄起桌上的鬼头刀,厉声嘶吼:“不好!走漏风声了!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他手下皆是亡命之徒,闻言亦是红了眼,嘶吼着便扑将上来。

    狭小的地窖之内,霎时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谢怀瑾身旁的墨砚,剑法甚是迅捷,不过三两下,便挑飞了林三手中的鬼头刀。林三虎口震裂,鲜血淋漓,身子踉跄后退,尚未站稳,便被蜂拥而上的禁军按倒在地,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谢怀瑾!”林三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之上,脸贴尘土,却仍梗着脖子,破口大骂,“王大人乃前朝正统,你们这些鹰犬,迟早要遭报应!”

    谢怀瑾缓步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如寒冰,不起半分波澜。

    “正统?”

    他冷笑一声,声音清冽,在地窖之中悠悠回响,“前朝何以覆灭?便是失了民心。末代君主耽于逸乐,不理朝政,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地方官吏贪墨成风,敲骨吸髓,百姓民不聊生;皇子争位,权臣作乱,朝局动荡不安。再加上天灾连年,饿殍遍野,军备废弛,武备不修——如此腐朽之朝,焉能不亡?”

    “如今大胤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岂是尔等逆贼,能轻易倾覆的?”

    谢怀瑾说罢,抬手示意。

    禁军立时上前搜身,果然从林三怀中,搜出那方前朝龙纹玉印,更有一本名册,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

    李嵩接过名册,匆匆翻看几页,脸色愈发凝重,沉声道:“竟还有这许多人蛰伏暗处,里头竟还有不少朝堂官员!”

    “一个也跑不了。”谢怀瑾语声沉沉,带着刺骨的杀意。

    他当即命人,将地窖内的逆党尽数押走,又令人点起火把,将那几桶火油,尽数焚烧。火光冲天而起,映得他冷峻的面庞,忽明忽暗。

    待押着林三等人,返回谢府之时,已是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谢怀瑾换下那身沾满血污的衣裳,正欲入宫复命,却见春分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慌张。

    “大人,夫人遣奴婢前来禀报,府门外石狮子底座之下,拾得一封无名书信,瞧着模样,怕是漏网逆党所留。”

    谢怀瑾接过那封粗糙的信纸,缓缓展开。只见纸上以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永定河畔见真章。”

    他指尖微微一颤,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眸色之中,掠过一丝惊疑。

    林三已擒,逆党主力近乎一网打尽,而王承业早被押在牢中,竟还这般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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