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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子归位,朝堂上的风波翻腾了数日,终究是天子一言九鼎,雷霆雨露无非君恩,那些暗流涌动的计较,渐渐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喻景明三个字,也从能掀翻整个京城的秘闻,成了人人皆知的定局。
倏忽间,已是九月。
金风送爽,桂子飘香,满院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
沈灵珂抚着日渐沉重的肚子,原想着能安安生生养些时日,谁料从九月到岁末,竟是一日安生日子也没得过。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宫里依例设了赏菊宴,帖子早早就送到了各府,谢家自然也在其列。
沈灵珂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早早便递了牌子告假,免了这入宫的劳顿。
可她不去,府里的人却不得清闲。
谢长风、谢婉兮兄妹,前番得了圣上的厚赏,婉兮更是新晋的安乡君,这般宫宴,是断断不能缺席的。
一大早,梧桐院里便人来人往,乱中有序。
“春分,长风那孩子的玉冠可整治好了?仔细别戴歪了,让人看了笑话。”沈灵珂歪在软榻上,身上盖着素色绫罗小被,看着丫鬟仆妇们进进出出。
“夫人放心,都妥当了。”春分手里捧着一件簇新的霞帔小袄,是内务府刚送来的,专给谢婉兮今日入宫穿的,“您瞧瞧这料子,这绣工,真真儿是宫里的手艺,寻常人家哪里见得着。”
那小袄是上品的云锦,织着缠枝宝相花的纹样,领口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看着既华贵又暖和。
沈灵珂只扫了一眼,便转过脸去,轻轻叹了口气。
赏赐是体面,可这体面,也把谢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如今的情势,谢家最宜韬光养晦,实在不宜这般惹眼。
好在今日入宫,谢长风跟着父亲谢怀瑾,走的是外臣的路子;谢婉兮则随着老祖宗,在女眷的席面上伺候,倒让她稍稍松了口气。有这两位镇着,想来是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因着这份低调的心思,谢长风九月十五的十五岁生辰宴,还有谢婉兮十月二十的九岁生辰宴,府里都办得极是简省。
没有大摆筵席,只是在府里设了几桌家宴,请了未来的亲家——翰林院掌院学士苏明成一家,再加上二房、三房的叔伯兄弟,关起门来,自家人乐呵乐呵罢了。
九月十五那日,谢长风的生辰宴上,少年郎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的稚气淡了几分,添了些许沉稳。他收了不少贺礼,最上心的,却是父亲谢怀瑾亲手送的一柄宝剑,据说能削铁如泥。
宴席正酣,满室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之际,福管家却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惶。
“老爷,夫人,”他紧走几步,凑到主桌旁,压低了声音禀道,“宫里派人来了,说是……瑞王殿下遣来的,给大公子送贺礼呢。”
一句话 ,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谢怀瑾放下手中的酒杯,与沈灵珂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透着一丝无奈。
他们千方百计想藏拙,可这份来自大皇子的恩宠,偏生就像黑夜里的明灯,想掩也掩不住。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沉声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在福管家的引领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
“奴才给谢首辅请安,给谢夫人请安。”小太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瑞王殿下听闻今日是谢大公子的生辰,特命奴才送来薄礼一份,聊表寸心。”
托盘上盖着红绸,小太监上前一步,轻轻将红绸揭开。
只见一套文房四宝静静躺在里面,砚台是澄泥所制,色泽古朴;毛笔是上好的狼毫,笔杆温润如玉;墨锭上刻着山水楼阁,隐隐透着淡淡的墨香。最惹人注目的,是一方镇纸,竟是整块和田白玉雕琢而成,上面镌着“学海无涯”四个大字。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更难得的是那份投其所好的心意。
谢长风怔怔地看着那托盘里的物件,半晌没回过神来。
谢怀瑾最先反应过来,对着小太监拱手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还请代为转达,谢家上下,感念瑞王殿下厚爱。”
沈灵珂也笑着示意春分,递上一个厚厚的荷包。
小太监笑着收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告辞离去。
人虽走了,厅堂里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轻松。
苏明成望着那套文房四宝,眼神复杂;二房、三房的亲戚们,则是满脸艳羡,又带着几分敬畏。
这事儿还不算完。
到了十月二十,谢婉兮生辰那日,那位瑞王殿下,又遣人送来了一箱子新奇玩意儿。有会自己走动的西洋木偶,有能变幻七彩光芒的琉璃珠,还有一整套做得惟妙惟肖的金丝楠木小家具,显然是花了心思,投了婉兮的喜好。
谢家人除了叩谢皇恩,还能说什么呢。
这份来自皇家的恩宠,是荣耀,亦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沈灵珂的肚子也愈发沉重,行动越发艰难。
到了孕晚期,各样的不适接踵而至。夜里睡不安稳,常常被腿脚抽筋的疼痛惊醒。
每当这时,身旁的谢怀瑾总会第一时间醒过来。他也不多言语,只是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腿架在自己腿上,用宽厚温热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僵硬的小腿肌肉。
烛火昏黄,映着男人认真专注的侧脸,沈灵珂心头的那些委屈与难受,便都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暖意。
白日里,他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是满朝文武仰望的存在;可到了夜里,他只是她的夫君,会为她担忧,为她心疼。
为了让她好受些,谢怀瑾每日都尽量准时下值。晚膳过后,不管外头天寒地冻,他都会披上大氅,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院子里,一圈一圈慢慢地散步。
“慢着些,脚下有台阶呢。”
“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件披风?”
他这些絮絮叨叨的叮嘱,比院子里烧得旺的炭火还要暖人。
稳妥的产婆和奶娘,早早寻好了;产房也按最高的规格布置妥当,熏了艾草,换了全新的被褥,只等着那个期盼已久的小生命,瓜熟蒂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入了腊月。
到了十二月初八腊八节,家家户户都熬了腊八粥,满街都飘着甜香。
沈灵珂用过早膳,正坐在暖阁里,听福管家回禀各府年礼的预备事宜。
“……镇南王府那边,按着旧例再加两成。苏学士府上,除了文房四宝,再添一对上好的玉如意。还有范阳那边……”
福管家正说得仔细,忽见主母脸色一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夫人?您怎么了?”
沈灵珂只觉小腹一阵坠痛袭来,比往日里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忙扶住桌子,勉强站稳身子,声音都变了调。
“春分,张妈妈!”
一直守在旁边的春分和张妈妈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夫人!”
“快……快扶我回屋,”沈灵珂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紧紧抓着春分和张妈妈的手臂,“我……我怕是要生了!”
福管家一听,也唬得脸色大变,却到底是老成持重,瞬间便镇定下来。
“张妈妈!”他朝着外头高声喊了一嗓子,“快!让产婆、稳婆都到正房候着!热水!参汤!都赶紧预备着!”
待春分扶着沈灵珂急匆匆往卧房去了,福管家立刻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待命的小厮丫鬟,一连串的命令有条不紊地发了出去。
“去!套车!把老祖宗,还有二房、三房的夫人们都请过来!”
“再派人快马加鞭,去平安侯府,请侯夫人过来!”
他顿了顿,猛地一拍大腿,想起了最要紧的人。
“对了!快!挑个脚程最快的,去把老爷请回来!就说夫人要临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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