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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的天气,本该一日暖过一日,谁知一场不期而至的倒春寒,裹挟着料峭北风,在深夜悄然降临。次日清晨,落霞山皇庄的田垄上,竟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刘把头天不亮就赶到了棉田边,看着那在晨光中晶莹却致命的白霜,以及霜下有些发蔫的嫩绿棉苗,脸色顿时灰败下来,蹲在地头,久久说不出话。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雇工也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担忧。
姜屿接到消息,立刻通知了苏瑾鸢。苏瑾鸢带着阿树匆匆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县主……”刘把头站起身,声音干涩,“是小老儿大意了,该早些做些防霜的准备……这、这苗才出土不久,最是娇嫩,经这一冻,怕是要折损大半……”他心痛不已,这不仅关乎收成,更关乎他半世名声与东家的信任。
苏瑾鸢蹲下身,仔细察看棉苗。嫩叶边缘确有些冻伤的痕迹,但茎秆似乎还未完全失水萎靡。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泥土,寒意刺骨。但她注意到,靠近她特意嘱咐用“特制肥水”(含微量灵泉)浇灌区域的几行棉苗,冻伤程度似乎略轻一些。
“刘把头先别急。”苏瑾鸢站起身,神色镇定,“天灾非人力所能尽防,您已尽力。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想想可有补救之法?”
刘把头搓着粗糙的手,努力回忆:“若是成年植株,或可剪去冻伤部分,追些暖性的肥水,或许还能再发……可这幼苗,根茎都弱……”他摇摇头,实在不敢乐观。
姜屿在一旁道:“我们族中早年也在冷凉山地试种过作物,遇霜后,会立即在日出前后,喷洒一遍微温的清水,洗去叶面霜晶,据说能减轻冻害。再就是赶紧覆上些干草或苇席,白日保暖,促进地温回升。”
“微温清水……”苏瑾鸢心念一动。普通温水效果有限,但若是掺入适量灵泉水的温水呢?灵泉本就蕴含生机,或有奇效。“就按姜先生说的办!阿树,立刻带人回庄里烧温水,要干净的河水或井水,烧至微温即可,越快越好!刘把头,组织人手,将能寻到的干草、秸秆、甚至旧席子,全部拿来,待会儿喷完水,立刻给棉苗盖上!”
她语气果断,条理清晰,瞬间稳住了慌乱的人心。众人轰然应诺,各自奔忙。
苏瑾鸢又低声对姜屿道:“姜先生,温水里需加入我特配的药液,增强抗性。此事烦请你亲自监督,按我给的方子调配。”她迅速从袖中(实则是从空间)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高度浓缩的灵泉水,递给姜屿,并附耳说了稀释比例。姜屿虽不明就里,但对她信任有加,郑重接过,亲自去办。
一个时辰后,掺了微量灵泉的温水被均匀喷洒在受霜的棉田上。冰凉的水汽与淡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生机气息弥漫开。紧接着,干草、苇席被小心翼翼地覆盖在田垄上。做完这一切,已近午时,阳光终于有了些暖意。
苏瑾鸢没有离开,一直在田边守着,不时察看棉苗状况。直到下午,覆盖物下的棉苗似乎挺立了些,冻伤的叶子虽未立刻恢复,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消散不少。
“有救!”刘把头扒开一角干草仔细看了又看,眼中重燃希望,“真是奇了,这温水一喷,盖上一盖,竟真缓过来了不少!尤其是这几行……”他指着那几行用“特制肥水”浇过的苗,“瞧着竟比旁的精神些!”
苏瑾鸢心下稍安,面上不露异色:“或许是这些苗本身底子略好。刘把头,接下来几日,需格外精心,覆盖物白日可掀开一角通风,夜晚务必盖好。追肥之事,也按我们之前商议的‘特制肥水’来,量可稍增。”
“是,县主放心!小老儿一定盯紧!”刘把头干劲重燃,拍着胸脯保证。
处理完棉田危机,回到城中,已是傍晚。苏瑾鸢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便与谢云舒一同乘车前往永王府。今日是永王妃举办的小型赏花宴,受邀者不多,但皆是宗室或顶级清贵家的女眷,苏瑾鸢的牡丹香品将在宴上首次亮相。
永王府邸不如安国公府张扬,却处处透着雅致。园中牡丹名品汇聚,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开得轰轰烈烈。宴设在水榭,清风徐来,花香与水汽交融,确是好意境。
永王妃年约四旬,面容秀雅,气质沉静,见到苏瑾鸢,态度温和:“荣安县主不必多礼,早闻县主擅调香,今日这满园牡丹,若有香品添趣,便是锦上添花了。”
苏瑾鸢呈上准备好的礼盒,里面是“国色天香”系列的三款香品:以姚黄为灵感、雍容华贵的“御袍金”香膏;取其意韵、清雅飘逸的“洛神赋”香水;以及融合数种牡丹气息、层次丰富的“锦绣堆”香丸。
永王妃饶有兴致地一一试过,眼中露出赞赏:“果然不俗。这‘御袍金’厚重却不沉闷,‘洛神赋’清逸而有余韵,‘锦绣堆’更是繁复巧妙,竟将几种花香融于一体而不杂乱。县主于香道一途,造诣非凡。”
她让身边侍女将香品分与在座的几位王妃、郡主品鉴,众人闻后,亦是交口称赞。安国公老夫人也在座,见状笑道:“老身早说护国公主心思巧,这牡丹香,倒比真牡丹更耐寻味。”
永王妃点头,忽而问道:“听闻县主除了经营香铺,还在陛下跟前领了清平司的差事,专司新作物推广?这般辛劳,可还顾得过来?”
话题转得自然,却暗含考量。苏瑾鸢从容答道:“回王妃,香铺琐事多有掌柜与家人帮衬,清平司之事乃陛下重托,农时关乎民生,不敢轻忽。所幸寻得几位踏实肯干的老把式与同道相助,如今玉粳、墨薯长势尚可,另在试种一些或许适宜北地的作物,虽艰难,亦在摸索前行。”
她语气平和,既不过分谦虚,也不居功,只陈述事实。永王妃听罢,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民生多艰,县主能有此心此力,是百姓之福。我虽久居内宅,也知稼穑不易。若有需帮衬之处,或可直言。”
这话便有了几分回护之意。宴席间气氛越发融洽。苏瑾鸢适时提及落霞山培育的一些珍奇花卉亦可制香,永王妃表示很感兴趣,约定日后得空去瞧瞧。
赏花宴毕,苏瑾鸢与谢云舒告退。马车驶离永王府,谢云舒舒了口气:“今日这关算是过了。永王妃看似不问世事,在宗室中说话却颇有分量,她能当众表露欣赏,于我们大大有利。”
苏瑾鸢颔首,心中却想着永王妃那句“稼穑不易”,或许这位王妃,并非表面那般全然不问外事。
回到府中,却见顾晏辰已在花厅等候,面色有些沉凝。“棉田的事我听姜屿说了,处理得及时。”他先肯定了苏瑾鸢的应对,随即道,“弘文馆今日,朗朗与赵廷轩又起争执了。”
原来,下午习琴时,赵廷轩见朗朗练习《仙翁操》指法生疏,便出言讥讽“琴艺粗陋,有辱斯文”。朗朗本在努力练习,被他一激,忍不住顶了一句“总比某些人只会背后绊人强”。赵廷轩恼羞成怒,竟伸手欲推朗朗的琴案,被恰好进来的萧景宸喝止。陶学士闻讯赶来,将两人都训斥了一番,罚抄《礼记·曲礼》十遍。
“朗朗可受伤?曦曦呢?”苏瑾鸢忙问。
“人无碍,琴也无损。曦曦当时在旁,吓得够呛,但并未参与。”顾晏辰道,“我已训诫朗朗,遇挑衅当以馆规、以师长应对,不可逞口舌之快,更不可动手。他也知错了。”
“赵廷轩屡教不改,安国公府的家教……”苏瑾鸢蹙眉。
“安国公方才递了帖子来,代其孙致歉,并言已严加管教。”顾晏辰将一张帖子放在桌上,“他还提到,北境军中冬季苦寒,将士手足冻伤者众,若清平司试种的木棉果真能成,于军需大有裨益。”
苏瑾鸢眸光一闪。安国公这是将孙辈摩擦与国事利益分开,一面道歉维持表面和睦,一面抛出军中需求这个香饵,既示好,也暗含催促与施压。
“棉花能否成功尚在两可,且即便成功,初年产量也极其有限,优先供应军中恐怕……”苏瑾鸢沉吟。
“不必有压力。”顾晏辰握住她的手,“你按你的步骤来。军中需求是实情,但非急务。安国公此言,更多是表态。今日永王妃宴上之事,他也必有耳闻。”
这便是京城,孩童间的磕碰,总能牵扯出背后的家族立场与利益考量。
安抚好孩子,又议定对安国公府的回应需客气但保留余地后,夜已深。苏瑾鸢进入空间,棉田的危机让她更觉肩头责任。她在那几株优化棉种原株前驻足良久,小心收集了最新结出的少量种荚。或许,需要进一步优化其抗寒性……
灵泉池水波光粼粼,映照着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前路从无坦途,田间霜冻、坊间竞争、人际纷扰,皆是考验。但每一步危机,亦藏着转机。棉苗在霜后挣扎求生,香品在雅集赢得认可,孩子在冲突中学习克制。只要根基稳固,方向不偏,便无惧风雨。
窗外,月上中天。婚期渐近的期待,与眼前千头万绪的实务交织,构成生活最真实的质地。她深吸一口空间内清灵的气息,目光投向更远处。四月底的六艺考较,五月中的婚事……都需要她稳稳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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