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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四号。义乌。方远航从青口工业区那家数据线厂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盒没拆封的中华烟。
他在厂房大门口站了十来秒。低着头，两手插兜，脚步拖沓，整个人透着一股被人拒绝之后才有的沮丧劲儿。
直到拐进路边那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关上车门，他的脸才松下来。
助理小何从副驾驶转过身递矿泉水。
“航哥，又没谈下来？”
方远航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拿衣袖擦了擦嘴角。
“吴老板上个月收了天猫八百万预付款，满脑子都是扩产线招工人。我在那儿磨了四十分钟，他全程翘着腿喝功夫茶。临走还拍我肩膀说，'小方啊，别为难自己了'。”
说这话的时候，方远航语气很平。
小何张了张嘴，没接上。
方远航掏出手机，打开飞书，在招商部的工作群里发了一行字：
“义乌第十四家，未挽回。天猫框架协议已签，预付八百万，锁定两年产能，月产数据线约八十万条。”
发完之后他搁下手机，转头看了小何一眼。
“记本子上。品类、产能、预付金额、合同期限，一个数都别差。”
小何不太理解。“航哥，人都被挖走了，记这么细干啥？”
方远航没接话。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飞书弹出陆知远的回复。
一个字：“收。”
方远航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随后，他将视线从车窗扫出去，义乌商贸城方向灰扑扑一片。
“下一家在金华，做充电线的。走吧，天黑前赶到。”
别克商务车驶出工业区。
同一天下午。北京。中关村理想国际大厦十七层。
国庆假期，整层楼空得连空调都没开。只有最里头那间屋子亮着灯。
孟夏把笔记本搁在会议桌上，面前开着三个文档窗口。
《当巨头弯腰：电商供应链暗战实录》
《八百万买断一个工厂，然后呢？》
《谁在杀死中国小商家的选择权》
她把第二篇的结尾又改了一遍。
光标选中一整段冷静的数据分析，食指在删除键上悬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换成一个义乌小厂老板的匿名采访记录。措辞从客观分析变成了控诉。
手机响了，内容组编辑小赵打来的。
“孟总，第三篇那个标题是不是太重了？'杀死'这两个字会不会惹麻烦？”
“不改。”孟夏端起纸杯喝了口凉透的咖啡，
“上面要的就是这个温度。文章发出去，读者看完要觉得，我们被人欺负了，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那什么时候发？”
“等通知。方远航那边还在跑，素材没攒够。”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继续改稿，
“你先把匿名采访的录音整理出来，工厂老板说的原话一个字别动，越原生态越好。”
挂了电话，孟夏看了一眼三篇稿子的标题。
每一篇的情绪走线高度统一。委屈、愤怒、忍无可忍。
她把第一篇的作者署名改成“回音商城内容团队”，然后保存，合上屏幕。
锦城。回响科技总部。
王莉莉盘腿坐在工位上，脚上蹬着一双粉色毛绒拖鞋。国庆期间公司允许穿拖鞋，她当然不会客气。
面前三块屏幕，左边是西红柿小说APP的实时运营后台，中间是今日热点的搜索词云图，右边是微博热搜榜。
虽然她现在只负责西红柿小说，但为了随时监控《司藤》在全生态里的话题发酵情况，她习惯把全局数据都摊在眼皮底下。
她盯着左边那条曲线看了五分钟。
十月一号下午四点之后，西红柿小说的新增注册用户出现了一个很夸张的拐角。
正常情况下日均新增两万到三万。十月一号当天飙到了九万四。十月二号八万七。
十月三号七万一。今天到下午两点，已经四万二千了。
王莉莉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旁边运营小刘被吓了一跳，泡面差点洒出来。“莉莉姐，咋了？”
“你过来看。”王莉莉把鼠标挪到《司藤》的数据详情页上，
“十月一号之前，这本书日新增收藏一千二百。从那天极光那边开播到现在，四天，日新增收藏破了两万三。付费转化率从百分之六点四涨到百分之十一。”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
“而且你看用户来源。”她切到渠道分析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圈，
“百分之四十七从极光直播跳过来的，百分之二十三从回音短视频跳的，百分之十八应用商店直接搜索下载的。一场直播带火一本书，一本书拉活一个APP。”
她往椅背上一靠，毛绒拖鞋在地上晃了两下。
“莉莉姐，那咱们要不要做点配合？比如首页给《司藤》上个专题推荐位？”
小刘试探着问。
“两天前就安排了。”王莉莉从桌上捞起手机，划开飞书消息记录，
“十月七号那天A站上线，西红柿首页推原著banner，A站那边推小说下载链接，回音和今日热点同步做话题。几条线一起焊上，谁也别想跑。”
她把手机扔回桌上，嘿嘿笑了一声。
“没有人休假。”
锦城。金牛区。一条卖烤鱼和冒菜的街道。
下午三点多，两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年轻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大小的黑色塑料箱，走进了一家苍蝇馆子。
老板娘正在后厨切藕片，听见动静出来一看，两个小伙子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印着“脉搏支付”四个字。
“老板娘，国庆生意好不好？”
走在前面的圆脸小伙子已经把箱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台银灰色的桌面终端机，顶上有个小屏幕，侧面贴着二维码。
“脉搏智能收银终端S1，硬件零元安装，首年零手续费。您每天的流水走脉搏通道就行，通道费千分之六，比微信和支付宝都低。”
老板娘擦了擦手上的水，将信将疑地摸了摸那台机器。“真不要钱？”
“真不要。装、调、教，全包。今天签了今天装好，赶得上明天的客流。”
老板娘看了看那张合同，又瞅了瞅那台机器上亮着的屏幕。
“隔壁串串香装了没？”
“前天装的。昨天一天走了三百多单。”
老板娘进后厨拿了个圆珠笔出来。
锦城。青羊站。
晚上八点半，刘洋骑着电瓶车回到站点充电。
他把车停好插上充电线，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歇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微信上美团的招聘群弹个不停。
“国庆冲单王奖励翻倍”“单量前十直发现金红包”。
他没有点开。
站里另一个骑手老周端着泡面蹲到旁边来。
“小刘，你不是说要走么？怎么还在？”
刘洋没回答。他掏出手机，翻到飞书，找到三天前陈哥转发的那份PDF。
标题很长，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他把页面往下划了两行。
“在岗满三个月且月均单量不低于三百单的全职骑手，无论现行评级，公司统一缴纳工伤保险与基本医疗保险。”
他入职四个月了。还差两个月，自动升A类，五险全交。
“想啥呢？”老周嗦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问。
刘洋按灭屏幕，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口袋。
“没啥。”
义乌的工厂老板翘着腿喝茶，觉得自己稳了。
天猫的运营在杭州加班核算预付款回款周期，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美团的城市经理在锦城盘算着再从青鸟挖几个人冲一波数据，觉得形势一片大好。
没有人注意到，有人在一条一条地记产能数据。
有人在一篇一篇地改稿件措辞。有人在暗暗盯紧电池产线的进度。
有人在一家一家地铺收银终端。有人在一条一条地翻政策文件。
这些事分散在四个城市，做这些事的人彼此不认识。
但它们属于同一张棋盘。
而下棋的那个人，今天没出现在任何一个格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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