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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羡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离开了酒店,直到找到某个无人的角落,她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下滑,将脸埋进膝盖,柔顺的长发像是黑色的帷幕,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绝。

    就在刚刚,她的未婚夫和别的女人跑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所有人,面对所有的屈辱。

    “阿羡,别忘了,你妈妈当初是多么艰难才生下你。”

    “你要知道报恩。”

    她知道啊,她一直都知道,所以才会为了黄家的未来答应订婚。

    外公病重,为了避免黄家被踢出决策中心,所以他们决定让温羡和陈家的孩子联姻。

    可结果,她还是被抛弃了。

    “救救我。”

    温羡无意识地呢喃着,她早已泪流满面。

    外公外婆,他们真的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吗?

    曾经的温羡,清楚地明白自己不为父母所喜,但她庆幸有疼爱她的外公外婆。虽然他们的疼爱掺杂了别的因素,但这掺了玻璃渣的糖果含在嘴里还是能尝到些许甜味。

    可现在……

    温羡抱着自己,她没办法欺骗自己,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她舍弃了自己的一切,却换来了更深重的伤害。

    她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突然,她想起了陆珣说过的毛驴自救的故事。

    陆珣:“从前有个农夫的毛驴不小心掉进了一口枯井里。农夫绞尽脑汁想办法救毛驴,但几个小时过去,驴子还在井里痛苦地爱好着。最后农夫决定放弃了,因为他认为这头毛驴年纪大了,不值得大费周章地把它救出来。他不仅不救,还让人帮忙把井填了。当毛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时,它哭得很凄惨。但出人意料的是,它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毛驴的反应让农夫大吃一惊,它探头朝井底一看,当铲进井里的土落在毛驴的背上时,它就都落在一旁,然后站在泥土堆上面。再铲一铲土,它再抖。就这样,她很快上升到了井口,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撒着欢儿地跑开了。”

    当时陆珣的眼睛闪着光,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温柔。

    “一头毛驴尚且知道自救,更何况是人呢?阿羡,别小看自己,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主动权一直握在你自己的手里,只是你以前被一些人和事绊住了手脚,看不见它,从今天起,你该为自己考虑了。”

    温羡怔愣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十五分钟后,温羡来到VIP病房,一踏出电梯,她就听见了她母亲黄月华的声音。

    “妈,你去跟爸说说,让他帮帮远哥!”

    订婚仪式被破坏,黄家丢尽了颜面,老伴儿生死不明,此时的黄老太太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脸上也新添了几条皱纹。

    灯光笼罩在她瘦小的身影上,让她看起来格外沧桑。

    空气里响起推车滚动的声音,长时间的沉默让黄月华十分不满。

    “为什么不说话?”她突然提高了嗓音,“我可是您的女儿,如果您都不帮我了,远哥该怎么办啊?!还有爸爸,他之前不是说他能摆平这一切吗?可现在呢?一切都搞砸了!为什么你们这么没用?”

    听到这尖利的嗓音,温羡真是毫不意外。

    突然,下一秒,她就听见了“啪”得一声脆响。

    只见黄老太太高举着手臂,而黄月华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打我?”

    黄老太太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黄月华的话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子狠狠地剖开了黄老太太的心。

    她猛地颤抖了一下,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她和丈夫千娇万宠的女儿竟然会因为一个男人而怨恨他们。

    “你爸爸现在还躺在病房里,可是你在做什么?”

    黄老太太眼中闪过失望和痛心,“你不仅不心疼你躺在病房里的父亲,反而为了这个男人对这我和你爸大呼小叫,脑子里全是你自己的事!你知不知道你爸得了癌症,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为了你,他拉下最后一点老脸,甚至、甚至牺牲了阿羡……”

    听到这里,温羡的睫毛如同蹁跹的蝴蝶上下抖动着。

    原来他们不是不知道。

    灯光下,黄老太太的身形瘦削且孤独,她颤抖着声音说:“所有人都为你的幸福牺牲了自己,可是你呢?你有没有想过阿羡是你的女儿?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你的父母?”

    看着黄老太太深凹下去的眼睛,黄月华突然感觉一阵心慌。

    在她的印象里,母亲总是柔顺地跟在父亲身后,对她也永远是轻声细语、有求必应的样子,鲜少有像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但很快,愤怒就掩盖了这种心慌。

    黄月华在家人的宠溺下,养成了极端自我的个性,认为世上的一切都该围着她转,她就是羽舟的中心,就算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

    “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妈,竟然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欺负?!”

    她坚定地认为是她妈妈不想帮她,才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了她的头上,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必为这次的事情负责。

    黄月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于是,她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二叔说得没错,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

    听到这话,黄老太太两眼一黑。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女儿的心里,他们这对一心为她考虑的父母竟然还比不上她那个口蜜腹剑的二叔?!

    就黄老太太快要被气晕倒的时候,一个惊慌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外婆!”

    只见温羡步履匆匆地从走廊尽头小跑过来,她挡在黄老夫人的面前,直面着自己的母亲,痛心道:“妈妈,你怎么能这样跟外婆说话?你这是在伤他们的心啊!”

    黄月华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温羡,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女儿性格软糯,在她面前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这也是她最讨厌的一点。

    可她怎么今天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她顿时不满道:“长辈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份儿?让开!”

    温羡虽然害怕,却寸步不让。

    “我是不会让你伤害外公外婆的!”

    “你!”

    见她油盐不进,黄月华正想着教训一下她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打开了。

    黄月华突然一愣,“爸?”

    黄老太太和温羡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她们同时转身:

    “老头子!”

    “外公!”

    黄老先生噙着苍白的微笑望着温羡,再看黄月华时,心痛之中又多了一丝厌恶。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滚出黄家,别再让我看到你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震惊了。

    “爸,你说什么?”黄月华不敢置信地问。

    黄老先生看着这个女儿,眼中闪过失望。

    刚才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女儿那些锥心之语,如同毒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里,让他再一次感受到晕眩。

    但强大的意志让他一直站着,直到阿羡出现,他才出去。

    经此一役,黄老先生早就没有往日的精神矍铄,从前那个在商场上纵横捭阖的商界王者现在也不过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再加上他被女儿伤透了心,脸上全是黯然之色。

    经过订婚宴后,黄老先生深刻地明白如今的他已经无力争斗。

    既然如此,他不如想想该怎么保全黄家,还有阿羡,他们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他看向黄月华,眼里闪过温情、悲伤,但接着又变成了冷硬。

    “既然你觉得你二叔好,那从今以后你就跟他们过吧。”

    他将目光转向温羡,这个他们一直以来都十分亏欠的女孩。

    他哑声道:“阿羡,是外公对不起你。”

    当初他还想用阿羡后半辈子的幸福为女儿换取一线生机,可女儿不仅不知道感恩,反而怪他们没把事情办好。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顾念父女之情?

    黄老先生的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他是疼爱自己的女儿,可这种爱在黄月华日复一日的无理取闹中慢慢消磨,直到这次,她竟然能对她妈妈说出那种话,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失望和痛心。

    “爸……”

    黄月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她知道爸爸生气了,可长久以来养成的自我和骄傲让她根本低不下头。

    向来只有别人哄她的份儿,她哪里哄过别人?

    于是,气氛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就在这时,温羡突然说:“外公,您身子不好,别站在外面了,快进去休息吧。”

    接着,她又看向黄老太太,“外婆,您忙了一天了,也累了吧,我让人先送您回去,这里有我呢。”

    看着贴心的外孙女儿,黄老太太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她年纪大了,确实不能熬夜,于是就跟着保镖回去了。

    进入病房后,温羡轻柔地将黄老先生扶到病床上,并让他睡下。

    “外公,您好好休息吧,我就在旁边守着您。”

    “阿羡。”

    黄老先生望着她,满眼愧疚,“你恨外公吗?”

    温羡垂着眼睛,摇了摇头,“我知道外公都是不得已,现在这种情况下,黄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联姻,是最好的办法。”

    听到她这么说,黄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但很快,他就听见温羡说:“可是外公,黄家这么多年的心血,您真的甘心给别人吗?”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温羡连忙捂嘴,“对不起,外公,我是胡说的,您别介意。”

    而黄老先生只是沉默了片刻,说:“你说得是事实,咱们家确实没人了。”

    想到这里,他就感到心痛。

    他妻子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这么多年来只有月华一个女儿,可如今这个女儿被他们养歪了,心里只有一个男人。而他的兄弟和董事会的股东都像豺狼一样盯着他的家产。

    想到他一生的心血将要被这些人瓜分殆尽的时候,突然一只年轻、充满了活力的手覆在了他的上面。

    “外公,别担心,你们还有我呢?我也是您的家人啊!”

    黄老先生怔愣了片刻。

    是啊,他还有阿羡啊!

    像是想到了什么,黄老先生像是被打了强心针一样,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他激动地抓着温羡的手,问:“阿羡,你想不想接管公司?”

    是啊,从前他怎么没想到呢?

    阿羡是他的外孙女,流着他的血。而且她这么聪明,又这么年轻,简直是继承人的不二人选!

    他还能活几年,说不定他能为公司培养出下一代接班人!

    温羡愣了片刻,然后坚定道:“那是外公的心血,我愿意守护它,守护黄家!”

    走廊里就只剩黄月华一个人,她也想进病房,可却被保镖拦下了,于是她就站在那里,就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没过多久,温羡又出来了。

    看见她,黄月华忙问:“你外公怎么说?什么时候才让我进去?”

    温羡看向黄月华,一直盯着她,盯了许久。

    黄月华被这诡异的眼神看得背后发毛,她不由得后退几步,“你看什么?”

    温羡轻笑一声,“当然是在看妈妈你啊。”

    黄月华皱了皱眉,还没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温羡压低了嗓音,说:“我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蠢货才会像您一样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你说什么?”

    黄月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种话怎么可能从温羡的口中说出来?

    她不是最看重骨肉亲情了吗?

    可此时的温羡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她没兴趣再重复一遍。

    “回去吧,外公是不会见你的。”

    她顿了顿,又饶有兴致地说:“而且以后,他们都不会想见你。”

    黄月华突然感到大事不妙,“你想做什么?”

    温羡轻笑一声,“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接着,她对保镖挥了挥手,柔声道:“把温夫人送回去。”

    “是!”

    温羡看着黄月华的背影看了许久,心情平静。

    刚刚听到黄月华和黄老夫人的对话之后,温羡突然产生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为什么像她妈那样的无知蠢货,还有那么多人为她打算?

    而她温顺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要为了这样一个人牺牲自己的一生?

    她真的甘心吗?

    温羡看着自己,不,她当然不甘心,所以这次她要为自己争取一把。

    所有人都知道对不起她,可依旧选择牺牲她。

    所有人都不为她考虑,那她就为自己考虑。

    “现在外公外婆除了我,他们还能依靠谁呢?黄家偌大的家产,与其通过联姻交给一个外人,为什么不能给我呢?我比他们差在哪儿了?”温羡喃喃道。

    这一次,温羡完成了精神层面的自杀。

    这是一场没有鲜血的死亡,一场发生在灵魂深处的寂静湮灭,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某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瞬间,她的精神骤然坍塌,于是她亲手扼杀了那个充满希望、相信爱、渴望爱的自己,所有人都是“凶手”。

    没多久,温羡就哄着黄老先生和黄老太太出国了,临走前,她最后再看了一眼这个她熟悉的城市,然后毅然转身。

    再回来时,她已经是黄氏的掌权者,是不输于任何男人的商界女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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